理解的角度
我有洁癖。我只有看着我那31个平方米的客厅的地板上十分干净时,我坐在沙发上,心才宁静,才喝得进茶,才有对肉香及爱情的欲望。
但是,这大客厅,又绝对不会干净,注定要在二年或者三四年或者更远的时间要黑渍渍的。
我在儿子未出生之时,就下派到乡镇上去了。妻产假以后也要上班。由于我的父母早亡,因此儿子在出生的当天,岳母就和岳父来给我们带儿子了。岳父七十已过,他还带来了他的两岁的小孙女。他和小孙女,在洗手间小解了从不冲水,出门进门从不脱鞋子。因此,地板上拖干净的半天后,就会黑渍渍的。有时,我刚拖了地板,我的老岳父大人和他的孙女就会在地上立马踩出几道黑蹄印出来。
这家中的地板,是黑定了。
我每个星期五回来,为了让我在家的两天地板干净,心情好受,在他们五人睡后,我总要用拖帕,在水中狠洗几十次,拖几遍,将地上拖得干干净净。夜中干了,第二天,不管你怎么踩,不至于很快就黑了吧?
这样平静地过了半年,有一夜,岳母气得我几乎鼻子来血。
这是星期天,昨夜拖过的地板很干净。这天,不知他们从哪里弄到了葵花和花生,一会儿在那剥,一会儿在这剥,弄了一客厅。为了保持地板干净,我记得,这一天,我至少扫了不低于5次。
晚上9点,地上又是一片壳屑。我看大家都不吃了,就把地上又扫干净了。我想,大家看着我一天如此辛苦,不会有人再把地板弄脏了吧?
但是,就在我把厨房收拾好出来,准备在沙发上好好看电视时,我看见,我的岳母,侧坐在沙发上,又将刚才还干干净净的地板,剥出一片葵花壳来。
我内心大怒,真想骂她几句“老不死的你给老子滚滚远点”才解气。
但是,修养又使我不可能发作。
但是,那团疯狂的怒气却在我心中滚来滚去,我的内心平息不下来。我感到我的眼中要冒出火来,鼻中也似要流出血。我的手脚也因不能平息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知道,我这时关键要做的是,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坐在那静静地思索。思索下来,我不但不愤怒了,反在内心哈哈大笑。
我想,岳母的确是天下的大好人。我们的儿子一生下来,她就来给我们引孩子了。她人近七十,又有三十年的老气管炎,有时,为儿子换个尿片,下来也要在沙发上喘半天气。有时儿子夜哭,年老的她起来抱儿子,她的老支气管炎如同拉着破响的风箱。岳父爱好打牌,不想从小镇上来给我们引孩子的,是她把他也骂了来。请问,是不是天下只有狼心狗肺的儿女,才会让七十多的老人为他们引孩子呢?他们俩人就靠岳父的四百多元工资生活,他们给我们引孩子,不但不要我们一分钱,还买了每月的米油等等,有时还要给妻子拿一百元二百元的。这样的岳父母,天下有多少?
她剥点瓜子壳在地上你就大怒?
不。我想到,她老人家就是半夜起来昏头了,误将客厅的垃圾桶当卫生间的马桶,上了一次WC,也是千该万该的。
原刊《扬子晚报》2003、9、15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