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祠

    马光荣当选取毛竹村的村主任后,他对村上的老大难问题束手无策。啥呢?东山半山上的马家堰,是一口大堰塘,管着四个组三百多亩田的灌溉。但是这堰塘有近百年的历史了,老是漏水,所以一直只能关半塘水,这就解决不了下面那些田的灌溉问题。没有水,老百姓只把种水稻的田种上玉米等旱粮,白米饭变成了玉米疙瘩,你说气人不气人?所以,老百姓届届都盼着新上任的村主任解决马家堰的蓄水问题,但是总解决不了。马光荣在竞选村主任时,拍着胸口说,他如果当选,一定解决这件老大难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修这口堰塘,没十几万元可不行,光水泥就要上百吨呢。所以马光荣当上村主任半年后,也没提过修补马家堰的事。
    不过,马光荣对村上的其他工作,倒是做得非常尽心,办了几件漂亮事,让老百姓心里舒服。
    闲下来的时候,马光荣爱上村里的庙子中去做一件事。
    这庙子,是七八年前一些人悄悄集资修起来的。后来县上破除迷信,把供在庙里的神像全拉倒了,于是,这里就成了村里的敬老院。前年,县民政局在村里修起了标准的敬老院,老人们住那去了,这庙就成了空庙。
    马光荣在庙里原来站神像的地方,开始塑泥人。他塑的这泥人,有一米八那么高。有许多人来看过马光荣想塑个啥。如果他要塑神的话,那么,暗中望着他村主任这个位置的人,就有出头之日了。但是想要拱翻马光荣的人看过他塑的泥人后,很失望。因为这个泥人下面穿的是西服,扎的有领带,很显然,他塑的不是神,而是人了。
    马光荣塑的是谁,大家一直弄不清,因为上面那个泥脑袋,老是一团泥。马光荣自己也觉得挺难。头下面的西服,那是好塑的。但是,这个面相,却总是塑不成他想塑成的面容。他在庙子里塑了整整一个夏天,都没弄成他想要的样子,他真有点灰心。
    转眼到了深秋,有一天,马光荣在庙子里再塑他想要塑的像时,竟然一下塑像了!这并不神奇,比如一个画像的人,如果他长时间画某一个人的像,画了百千张,突然某一张,会有点像一样。当他把这张面容精细化以后,看过的村会计一下子说道,这不是从我们县走出去的大官鲍长安么?
    马光荣听他说了出来,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是真塑像了。
    鲍长安是本县人,但是离毛竹村却有几十里的路。他大学毕业后回到县里,在一个乡当农技员,然后到农业局,再到乡镇上当镇长。在大学生重用的那些年里,他突然被提成了县长,然后当了县委书记。市委组织部长当了几年,就提到省里当纪委书记,然后就当副省长,直到现在。
    马光荣在村里的庙子里塑了个省政府的大官的消息,传遍了全县。接着就发生了一些必然的事:一些老太婆们,迅速地在庙子里大官鲍长安的身上披了红布,像前也燃起了油灯,紫香不熄。到了一些传统庙会的时候,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香蜡钱纸味,成了不眠夜。
    不喜欢马光荣的人,就写了举报信,寄给了鲍长安,说他的家乡毛竹村,村主任马光荣搞封建迷信,在庙中塑了他的像,供奉着他,给他建了生祠。其实,马光荣自己也给鲍长安悄悄写了几封有人给他建生祠的举报信呢。
    鲍长安知道了有人在县里给他造生祠以后,非常愤怒。因为,他还活着,就供奉他的像,显然是封建迷信。哪个人这么大胆,竟然敢讽刺他?
    晚上他睡在床上悄悄一想,又觉得这不是讽刺他,而应该是歌颂他。为什么呢?因为从古至今,凡是被立生祠的人,无一不是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的人。不然,群众怎么会自发地为你立祠?想想这么多年,在省里的各种位置上,他的确难忘家乡,为家乡做了许多好事,心中一下释然了。也许家乡的老百姓,是真正地感谢他呢。
    但是,他也知道,立生祠这个事不好。省里那么多比自己大的领导,人家的家乡都没人给他们立生祠,你一个副省长,有人立生祠,传到省领导的耳朵里,不好。传到中央,更不好。
    于是,他悄悄对秘书说,回去看一下生祠的事,然后毁了。
    就在秘书走后的两个小时,鲍长安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自己一定要回去一趟不可。除了他想知道立生祠的人是何用意外,更主要的是,他也很好奇,想看看自己那个像,塑得怎么样。
    鲍长安这次回来,没有惊动市、县,而是让秘书先等着他,他们直接上了毛竹村。他当过这里的县领导,全县276个村他都去过。
    他坐在自己生祠的像前,看着上面的自己,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他!
    村支书听说鲍长安为生祠的事亲自来到了村里,早吓得骑着摩托另外的市里去了,而且还关了手机。马光荣来到了庙里,见到了鲍长安。说真的,他并不惊慌失措。他想,做这事,又不犯法。说轻点,他就是爱好泥塑,塑得不像,最多挨鲍长安一顿批评了事。
    鲍长安问马光荣,说,我这个像,是你塑的?马光荣说,是。鲍长安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长相?马光荣道,我在一本画报上看到了你现在的照片。鲍长安问,你为什么要塑我?马光荣道,你在省里这么多年,为家乡做了许多好事,大家想你,我们村的老百姓,更想你。
    鲍长安笑了笑,说,你小子又没进过美术学院雕塑系学习过,你把我塑得真丑。马光荣说,我哪里把你塑丑了?鲍长安说,你看,我身体各部位的比例不恰当;而且,我肚子好像也没这么大。于是,鲍长安要来锄头,亲自把台上他这个挂满了红布,已经被烟子熏得有点黑了的像,敲得粉碎。然后对马光荣说,不准再搞这事了,不然,我对你不客气。马光荣说,嗯。
    打碎了塑像,鲍长安拍了拍手,对马光荣说,说吧,村里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忙?
    马光荣喜出望外地把马家堰需要维修,可是又没有钱的事对他说了。鲍长安听了,对他说,下星期一你写好报告,到省上来找我。
    最后,马光荣在省上要到了17万元。因为在鲍长安的办公室里,水利厅一位处长对马光荣说,他只有批17万元的权利。马光荣一听,心中乐开了花,17万元,也是天大一笔数字呵。
    马家堰维修的老大难事,就这样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