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惊魂

    马老好运气不好,好不容易捞上个出差的机会,可刚一来到旅游胜地湖岛市,就见满街居民三五成群,到处都在议论盗枪杀人、无恶不作的“二王”潜入了湖岛。
    对公安部全国通缉的罪犯“二王”,马老好是知道的,公安局发给厂里的通缉令上,印有“二王”的半身照片,身材特征也交待得清清楚楚。猛闻得“二王”跟他前后脚的来到湖岛市,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趁天未黑尽,他慌慌忙忙就近找了一家鸡毛小店,关好房门躺到了床上……
    马老好是外山市棉纺织厂的干部,在全厂80%的妇女面前,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走路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显得亮亮的,处理问题也能刀砍斧切,妇女有难也能助人为乐,总之,一切大丈夫所乐为之的事,他都乐为之。
    马老好啥都好,就是胆子小,有好小?据他妈说:马老好父亲总爱跟领导横挑鼻子竖挑眼,结果得了“胆结石”病,怕有遗传,10岁时将他弄到医院检查,医生费了好大劲,竟找不着马老好的胆子长在何处。医生最后断言,  “这娃儿胆子小,不说得胆结石病了,就是胆结毫毛都不可能。”
    不久,父亲死了,母亲逢人便哭述,  “还是我们好娃命大哟,胆子生得小,要是像他父亲那样胆大,得了胆结石就完罗。呜……”
    “咔嚓——吧嗒”,年轻俊俏的女服务员打开门,拉亮灯,又安排进来一个胖旅客。马老好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胖旅客似乎很有钱,从行李包中拿出来一只油烫鸡,两听青岛啤酒吃起来,三下五除二,只一会儿功夫,酒干鸡光,就连吐出来的骨头也不多。诱人的油烫鸡的香味,直往老马的鼻孔里钻,弄得他口水直往外冒,吞进去又冒出来,老是管不住它。这时他才想起还没有吃晚饭,包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刚挺起身子,准备下床出外就餐,想了想,他又躺下了。老实话:一顿饭不吃饿不死,出门要是遇上“二王”,给我一刀或一枪,肚皮未填成还弄个饿死鬼当,怎么拔拉,出门总归不划算。
    “狗杂种,真是个害人……”“精”字还未出口,  “咔嚓”——门又开了,进来一高一矮两个旅客,他俩黑不溜湫,稀脏邋遢,各披了一件湿漉漉的雨衣,雨衣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藏有何物——”“吧嗒”,走在后面的高个子刚一进门,就顺手关了电灯。  “老兄,对不起,我兄弟眼痛,见不得亮光,我们就关了灯早点睡觉吧。”黑暗中也不知是高个还是矮个在说话,这声音又象普通话,又象湖北话,用四川人的话说,叫“椒盐普通话”。不管他象话还是不象话,这话音带有一种强制性,表示灯已经拉了,睡也罢不睡也罢,反正不准开灯,不准行动,不准说话
    马老好在二人刚进门时,觉得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待见了他俩的举动,听了他俩的训话,才猛然醒悟了过来——我的妈呀,这不是“二王”嘛!身材高矮,像貌特征都与通缉令上介绍的一模一样。妈也,天也,咋个硬要叫我碰上这两个凶神恶鬼,我不出门他都要找上门来呀!
    惊恐万状的马老好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合上眼睛,又被“咚——吱”的奇怪声音惊醒。怪,刚才还听到三个人的轻微鼾声,这时竟声息全无。片刻,地板上响起一种奇怪的、液体流动的声音,接着便是“咕咚咕咚”的气体冲破液体的冒泡声——马老好记得,前不久保卫科老李估倒向他说了件可怕的事:他亲眼看到凶手砍了一个人的脑壳,死者倒地后,喉管内还咕咚咕咚往外冒血泡。那件事使他三个晚上不敢合眼,一下掉了15斤肉——这种声音不正像老李说的那种吓人的声音吗!马老好一想到身首异处,鲜血淋淋的场面,更吓得肝胆俱裂。喊,不敢喊,惊动“二王”只有死路一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有悄悄溜走,表示啥子都未看见,也许还能换回小命一条!
    马老好开始缓慢地移动——翻身——放下一只脚——落地,“啪——噗”,他踩在一截圆滑的像大肠一样的东西上,跌了一个扑爬  ,两手、两脚杆、甚至鼻子尖上都沾上了涎哇哇、粘糊糊、臭哄哄的液体:胖子被杀了,肠子都流出来了。马老好三魂七魄象游丝一般就要冲窍而出。他咬咬牙,挺起身子,不敢开灯,既怕见到恐怖现场,更怕吃枪子。打开门摇摇晃晃“冲”到巷道里那盏昏暗的灯下、低头一看,两手沾满了黑红黑红的鲜血,放在鼻子下一闻,一股强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心!他刚想抬起那双软弱无力的脚杆往楼下迈,腰眼上似乎巳被什么尖东西抵住了,一个声音从他的肩膀下面传入他的耳鼓,这声音是那么可怕,分明是那矮子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老兄——你——出来——做——啥?”“不……不……做啥……凉……凉快……快。”  “回去——睡——觉——哥们——有啥事——好说……”“好……好说……对……哥们……要得……回……睡……”
    马老好重新睡到床上,感觉到矮个子也上了床,同时也觉察到地板上有人在爬动,那一定是高个子在打扫现场。妈也!高个子竟爬到床下来了,他要干啥,杀人灭口吗?我是喊叫还是不喊叫?看矮个子的架式,并非非杀我不可,只是要我别声张,如果喊,也许就顺手宰了我,像宰一头猪一样!
    高个子在马老好床下摸索了好一阵子,马老好死命咬住舌头,一直到流出一股鲜血,才强忍住那随时都可能冲口而出的惊叫声。他的身子带动绷子床,有节奏地上下抖动,奏出了一曲无声的“绝望的颤音”。
    高个子终于上了床,并很快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马老好睁着眼睛,不敢合拢,身居虎口,睡在杀人现场,自己身上又沾满了鲜血,不逃走、不离开,实在是太可怕了。时间过得好慢呀,真是度分如年,终于,矮个子也发出了扑鼾声。又过了一阵,马老好试探着翻动身子,未中断鼾声奏鸣曲。他轻脚轻手下了床,打开门又关上门,没有动静,这才一趟子跑到服务员房间,轻声而急促地敲起门来。
   俊俏的女服务员以为有人要赶早车,披了一件衬衣刚把门打开,猛见闯进一个只穿着裤衩的大汉,进来就把门关上了,自然吓了一大跳:“你……你要干啥?”“大……姐,救救……命杀……人了……”“你杀人了!”  “轻……轻点,是……我……房间……胖子……吃烧鸡……的……被二……二王……杀了。”“我不信。”姑娘说着就要出门,马老好一把抓住她——力大如牛的他,使姑娘动弹不得,“别……别傻……包……他们……有刀……枪……你看……我……身上……血……”  “不不,我……怕血。”  “那……闻……闻……味……”姑娘忍不住瞟了一眼马老好伸在面前的手,上面确实有血迹,而且血腥味浓烈,抬头一看,发现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汉浑身颤抖,脸色惨白,鼻子上一堆血迹,黑白分明,形象十分古怪,活象戏台子上的三花脸。
    好像颤抖能传染人似的,姑娘禁不住也颤抖起来:“快……打电话……向公安局……”  别……别冒……傻气……惊动他们……我俩……都活不成。”  “那……你说咋办?”“把门……抵死……躲床底下……开枪……打……打不到……”
    两人钻进床下,都想往墙边挤,小小一架单人床,难免肌肤相触,这一触,把姑娘弄了个大红脸,她这才发现自己起床时,只披了件单衣,未来得及穿长裤,两个裸露着大腿的大男女同挤在一架床下,以后传出去,叫人怎么说得清楚?名誉大于胆怯,清白战胜害怕,终于,她钻出床来,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机…… 
    不出10分钟,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冲进了旅馆,局长不放心,寻问躲在床底下的马老好,马老好只说出“千真万确”4个字,便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213号房间门被民警擂得山响,惊醒了“二王”和所有的旅客,民警们闪身埋伏好后,开始喊话:“缴械投降,你们被包围了。”话音一落,应声而起的是四面八方的摩托车声、跑步声、集体喊话声,探照灯、手电筒把213号房门、窗户照得雪亮。“快出来,再不缴械,我们要开枪了。”一阵稀里哗啦的枪栓声响过,213房间内传出了“别开枪,我们投降”的惨叫声,接着,从门里跨出来高个子,他弯着脊背,举着双手,活像一只栳着双刀的大虾米;矮个子紧跟在高个子之后,他缩着脑袋,举着双手,活像被砍去枝杈的半截树桩桩。他俩都赤着身子,只穿裤衩,显然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民警正要上前,突然又从门里滚出一团圆乎乎的东西,“不好……民警一闪身,枪口对准了这个怪物。“饶命,别……别开枪,我也投降!”大家定睛一看:是个人,是个滚圆的胖子,活像一只举着一对“钳子”的大螃蟹……
    现在是揭锅的时候了——
    民警进213房开灯一看,再一调查,事情很快就清楚了。
    原来,一高一矮二人并非什么“二王”,而是专门贩运、宰杀黄鳝的鳝鱼贩子,一个姓左,一个姓右,因湖岛市对旅馆,饭店卫生要求严格,各家小旅店相应制订了一些土政策,明文规定不准带鸡鸭鹅兔等牲畜进店住宿,否则将按只数计收床位费。左右二人这次运来两笆篓黄鳝,准备明天一早弄到市场出售,因二人不想在房檐下过夜,便趁着天黑下雨时把笆篓带进了房间。为避免给人发现,进门又见先到的两旅客已躺在了床上,便下话求情关了电灯。半夜时分,高个子老左起来方便,不小心撞翻了一只笆篓,水和黄鳝流了一地。刚想收拾,发现马老好正翘头竖耳在尖听,吓得左右二人只好装睡,谁知马老好不但不睡,反起身出了门,矮个子老右以为他要去报告服务员,这可不得了,一条黄鳝给几块钱床铺费,几百条黄鳝不把老本收光才怪。于是,老右赶忙跟出门来,战战兢兢地拉着马老好下话,只要马老好去睡觉不开腔,上山打鸟见者有份,卖了黄鳝三余三十一——三人平分,这才把马老好搁平。等老左把黄鳝收拾好,又见马老好并无出门告发之意,这才安心睡过去。谁知他竟请来了民警 。“我们认罚,就饶过我们这一次吧。”左右二人几乎要哭爹叫娘了;千多块钱要跑多少趟田坎路,要划多少条黄鳝鱼啊!
    马老好出差任务未完成,闹了个大笑话,回家后又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半个月未醒过来,守候他的母亲逢人便哭述:“胆子大了不好,要得胆结石,胆子小了也不好,要得恐怖症!天啦,究竟多大才合适的?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