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报我
这天，二牛躺在树阴下，开心地看着羊群吃草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闯进他的视野，他一下子爬起来，“是大牛哥？”他冲来人喊道。
大牛、二牛是双胞胎，今年都40岁了，虽然是一母所生，大牛如今生活在大城市，可二牛还在农村，说起来，大牛只是在十年前父母先后去世的时候回来过。一晃儿，哥俩从30岁晃成了40岁，连个面都没再见过。
来人真是大牛！
大牛、二牛小的时候，爹娘有的时候都分不开他们谁是谁，大牛闯了祸，往往两个人都会先后挨爹娘打，爹娘说，这样省得有人漏网。
大牛走到二牛跟前，礼节性的伸出了右手，二牛慌了片刻，才知道也应该伸出右手。十年不见了，大牛有些胖，脸也白白净净的，特别是大牛的手，又肥又柔软，手背关节处都是小肉窝，而二牛的手则是木挫一样粗糙。
回到家，二牛兴奋地高喊媳妇的名字。因为，二牛的媳妇，大牛都没见到过。
大牛说：“我有个皮箱在大队部，你去取回来吧。”二牛夫妇俩飞奔而去，一会儿，皮箱就扛回来了，村长也跟随而来。
大牛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好酒好烟，还有一些贴着外国文字的小瓶瓶以及一些衣服。
用两瓶酒打发走了村长，大牛才把一件一件东西递给二牛和弟媳，一边递一边告诉他俩东西的价格：“这条小熊猫200多元一条；这身西装1000多块；这是酒鬼酒300多一瓶……”
二牛看得目瞪口呆。
晚饭的时候，大牛两盅酒下肚，长叹口气。他告诉二牛，自己现在是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可是，前几天体检，医生偷偷告诉他，他得了绝症了，他要完蛋了。
二牛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二牛说：“哥，你往宽里想，万一是误诊呢？”
大牛说：“兄弟，我找了几个专家看过了啊！我这次回来，我打算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我当这个董事长，我熬到这个位子，不容易啊。”
二牛搔搔头皮，愣住了，他说：“这怎么可以啊，我什么都不会啊！”
大牛说：“我培训你十天，让你和我一模一样，天底下，最好干的事情就是董事长，比你放羊容易多了！”
以后的这个星期，大牛出钱，二牛天天大鱼大肉，吃完了，大牛就让二牛躺着，然后大牛把公司的一些资料以及一些相片拿出来，让二牛记住一些人的长相，谁是总经理，谁是办公室主任，谁是秘书，谁是司机……二牛毕竟读过高中，脑子不笨，很快记住了。大牛还教弟弟学习自己的笔迹。眼看二牛一天天肥胖起来，大牛很高兴，大牛让二牛每天用一种药水洗手，二牛手上的老茧也“洗”下去了。
十天后，二牛活脱脱的就是大牛了。
一个漆黑的凌晨，两个人悄悄离开村子，返回了大牛家。
二牛的样子把大牛媳妇也给骗了。
大牛说：“你看，我把二牛培养的不错吧。”
大牛媳妇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大牛让二牛学习打电话，然后又给二牛一个新手机。
大牛说：“你的手机卡就是我原来用的，里面的人我都告诉过你了。明天我和你大嫂要到南方一个医院看病，有什么事情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二牛惶恐地点点头。
转天早晨，大牛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二牛，告诉他家的一切都随便使用，然后，大牛让二牛给公司的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接他上班。
“今天上班，大家一定问你这十几天去干啥了，你就说去南方开会了，所以你才晒黑了跑瘦了，懂吗？”大牛说。
8点钟，司机准时把车停在了楼下，二牛紧张地下楼，他还没开口，司机立即点头哈腰，为他打开车门，扶着他胳膊，像伺候一个老人一样扶他上车。
大牛在楼上隔着窗帘看到了这一切，他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又叹了口气。
第一天一切正常。
二牛凭着记忆和公司里的人打招呼，等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关上门，心里了开了花，他好奇地四处打量，四处摸索。
中午回到家，打开门，他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他明白，哥哥已经走了。
二牛孩子一样开心，打开电视，他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电视剧里老板的生活，于是，他从冰箱里拿出了红酒，像模像样地喝起来。
下午，一个漂亮女人敲门进来，女人向二牛神秘地抛了个媚眼，反锁好门，没等二牛反应过来，已经扑到了二牛的怀里，二牛感到扑过来的不仅是个鲜嫩的肉体，扑过来的还是一团闷重的香气，他的头一下子大了。
“想我了吗，亲爱的？”女人说。
二牛只好用双手配合女人的“进攻”“恩、啊”支吾着，二牛心里埋怨哥哥，这个事情，怎么不提前培训一下啊！
晚饭时候，他才弄明白，女人是他的秘书，叫小兰。小兰和他来到了一个豪华的酒店，这是他今晚要出席的应酬。
二牛本来以为吃饭喝酒最简单不过了，可点菜的这个程序就把他愁坏了，菜谱上的名字好陌生，他实在无法出口，沉吟了一会，就对小兰说：“还是你来吧。”
他拿起了酒瓶习惯地想先给别人倒酒，站在他身后的服务员慌忙拿过酒瓶。
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口袋没装钱啊！他顿时慌张起来，他借口上卫生间跑到柜台上问自己这桌酒席的价钱。“四千元，老板。”服务生笑盈盈地说。
二牛差点瘫在地上。
“把我的那群羊都卖了，刚够今天的饭钱啊！”他擦了把冷汗，心情沉重地给哥哥打电话。
他把事情的原委一说，哥哥笑了，说：“不用你花钱，小兰会签字的！”
吃过晚饭，二牛累了，小兰说想去KTV，二牛不明白什么意思，心想，反正我不花钱，爱去哪都可以。
进了灯光昏暗的KTV包间，他假装说不想跳舞，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小兰陪客人跳舞了，又进来几个陌生姑娘，姑娘们都露着大腿，坐在客人们的身边，很快就和客人抱成一团。
二牛呼吸紧张，眼睛不敢乱瞧，只盼望这个KTV早点结束。
小兰温顺地伏在他胸前，央求他跳舞：“你不是最喜欢跳舞吗？今天怎么啦？”
二牛憨憨地说：“我……我有几天不跳，都忘了。”
小兰哈哈大笑起来：“笑死我了，您真幽默呵！”
深夜，二牛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头一天的经历，让他觉得滋味很复杂。想起四千元的晚饭，他的心像长满了刺一样难受。
有这四千元，他可以再买一群羊，他可以翻盖自家的那三间破土房了，他还可以买个农用车……老婆也再不用穿补丁裤子啦！
几天过去后，财务室为他送来了奖金，共两万元现金，二牛生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啊！
为了心安理得地拿这笔奖金，二牛决定好好钻研业务。二牛私下了解到这个国营企业改制为公司的经营情况，眼看快中秋节了，他决定去慰问家境困难的职工。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小兰的时候，小兰瞪大了眼睛，但是，小兰还是很快安排了他的行程。
当那些老职工感激地接过二牛递到他们手里的四百元慰问金的时候，二牛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戏里的包青天了。可是，最后慰问一个叫张三的老工人的时候，他的好心情立即没有了。张三家弥漫着臊臭味，陪同的人都直耸鼻子，只有二牛很适应。消瘦的张三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家属说，他是肝癌晚期，买不起药，所以经常昏迷。二牛看到，张三靠近的白灰墙上，有两个很奇怪的洞洞，每个洞都可以放进一个苹果。家属告诉他，这洞洞是张三疼痛的时候，用手指扣出来的……
好些天二牛夜里总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个个愤怒的职工指责，骂他是“败家子”，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全身大汗淋漓。
二牛上任两个月，他计算过，他出席的种种应酬，累计花去了公司十几万元，他觉得，夜里的噩梦延续到了白天，开始，他吃着珍馐美味还挺新奇，后来，他每天面对山珍海味时，简直是拿不动筷子了，这天，秘书小兰告诉他，晚上还要出席一个重要的晚餐，他想推脱，小兰说：“这就是您的工作啊，难道忘记了。您每出席一次应酬，公司给您二千元的健康补贴啊！”
二牛一愣：“这是谁规定的啊？”
小兰说：“你规定的，您忘记了？董事长补助二千，总经理补助一千五……”
二牛生气了：“别说了，应酬我参加，从今天开始，这个制度废除！”
小兰撒娇地说：“那不行啊，老总们不会同意的，再说，我还有一千元的补贴呢。”
当晚，二牛喝了很多茅台，大家都酒足饭饱后，二牛忽然哽咽了，他说：“你们这些人，就这么馋啊！你们知道吗？一个农民辛苦一年，还挣不到这一桌酒钱啊！”
大家先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大家笑嘻嘻地说：“董事长真是好心人，时刻想着人民的疾苦，来为董事长的仁慈干杯……干杯！”
“不能这样下去了！”夜里躺在床上，二牛下定决心，“这样下去，不是哥哥就是我，早晚要进监狱！”
他又尝试给哥哥打电话，可是，最近几天，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了。
转天，二牛告诉司机，自己要出去办些事情，别接他上班了。二牛就一路打听，找到了检察院反贪局。
“我要举报！”二牛看见穿制服的，就拉住人家的胳膊说。
穿制服的人愣住了，仔细打量二牛，也同时一把抓住二牛的胳膊，说：“你……你怎么跑出来啦！”
二牛胳膊被攥疼了，他生气地说：“我是来举报的啊！”
“你还举报谁啊？”穿制服的笑着问。
“我……我就是举报我！”二牛理直气壮地说。
二牛的话让人家摸不着头脑。这时，跑过来一个年轻人对大家说：“在，他还在！”
二牛被带到一个屋子，他被眼前的人惊呆了：大牛正站在屋子里，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哥哥，你咋在这里啊？”二牛问。
大牛没吭气，只是把头羞愧地低下了。
二牛后来才知道，他的这个哥哥根本没有得病！大牛贪污了好多钱，试图把这些钱转移到外国，然后秘密潜逃。二牛只是大牛找的替罪羊啊！
二牛回家了。他又拿起了羊鞭，踏踏实实继续放羊了。只是，他多了个毛病，就是在家吃饭的时候，都是媳妇给他斟酒，他说他不习惯自己倒酒啦。
（本文发表于《小说月报 故事版2006年第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