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节只剩下三天了,阿P归心似箭,离开工棚,直扑火车站。
难怪阿P这么急,他新婚不久,就跑到这大南方来打工,一别就是小一年,能不想家想媳妇么。
火车站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从衣着打扮可以看出,大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农民工。买票的队伍排的老远,阿P排队排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捱到窗口,一问,自己回家的车次,不论快的慢的,几天前票就已经全部卖光了。
阿P沮丧地离开卖票窗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在心里恨透了该死的包工头,奶奶的!要不是这王八蛋迟迟不给发工钱,老子就可以提前订到车票,这工夫早就跟家人团聚了。何必在这受窝囊?!
他正杵在车站广场上发愣,还没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办,突然有个二十多岁,一身民工打扮的小伙子凑过来:“哥们儿,借个火。”阿P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小伙子一边点烟,一边小声问:“大哥,要票么?”阿P明白了,对方是个票贩子。于是说:“怎么,你有?”小伙子点点头,说:“但要加点儿手续费。”阿P说:“多少?”小伙子说:“不多,你跟我来吧。”
小伙子领着阿P一路离开广场,在路边把他交给一个年轻女人,那女的也不答话,闷着头三拐两拐,把阿P带到一个僻静处,四下看了看,说:“交钱吧。”阿P问多少钱?那女人说出一个数字,阿P一听,几乎比正常价格翻了翻,吃惊地叫起来:“妈呀!这么多!不是说只多点而手续费吗?”那女人说:“这可不就是个手续费。这票到我手里,钱就没少花,你多少也得让我们赚几个吧?要不然,谁担着风险扯这个?!”阿P腰里的钱,都是每天汗珠子掉下摔八瓣儿挣来的血汗钱,平时节衣缩食,从不多花一分,怎么能舍得这么破费。于是连连摆手摇头,说:“算啦,算啦!我买不起,不买了。”那女人不高兴了,说:“你不买可以,可害得我跑这么远的路,你给个打车钱吧。”阿P一听,怕女人纠缠,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回身一溜烟跑了。
阿P回到车站广场,站在民工群中,心急如焚。有几次壮着胆子夹在检票队伍中,企图蒙混过关,但都被那些一脸严肃的工作人员给扒拉了出来。
不知不觉的大半天过去了,再这样熬下去,到家就得年后了。想想媳妇在家翘首以盼,阿P一咬牙一跺脚,咳!看来这条路不走也得走了。于是,开始满广场转,找那个倒票的小伙子。
三转两转,嗬!还真给他找到了。他把要求一提,小伙子说:“你不是嫌贵吗?”阿P说:“不贵,不贵。麻烦你给我弄一张吧。”小伙子说交钱吧。阿掏出钱递过去,小伙子接过一数,说:“不对,还差50元。”阿P拿回来又数了一遍,说:“对呀,是先前那个女的告诉我的价格呀。”小伙子说:“当时是那个价,现在涨了。咱废话少说,你如果嫌贵就拉倒。”说罢回身要走。阿P心里暗骂:“该死的票贩子,真黑呀!”但再黑也只有这一条道了,急忙拉住他,说:“你别走,我要,我要。”又掏出50元递过去,这才把票拿到了手。
这道关坎儿过去了,途中还得换一次车才能到家。到了换乘中转站,情况一样,窗口买票根本没门儿。阿P知道想别的没用,不再犹豫,二话没说,从票贩子手里买了高价黑心票,终于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了家。虽然挨了宰,但毕竟达到了目的,倒也有一丝安慰。
甜蜜的团聚是短暂的,为了生计,不出正月,阿P就又该离家南下了。这下阿P提前下手,到市里的火车站预购车票,果然顺利。因为是联网售票,阿P连中转换车的票一并买了,并且还别出心裁,不只买一张,除了自己的以外,他格外又多买了几张。为什么呢?阿P有自己的小九九。他算计着到起身的时候,正是民工返城的高峰期,各地的火车票肯定紧张。自己到中转的城市,把多余的几张车票高价一出手,就可以赚一笔,这样一来,回家路上被票贩子黑去的损失就找回来了。他想:“哼!他们做得,我阿P为什么做不得?堤外损失堤内补,闯社会这玩意,靠的就是胆子大,傻瓜才光被别人宰割。”
长话短说,阿P告别家人南下,坐了一天火车,来到中转的城市。下车后,饭也顾不上吃,拎着瓶矿泉水,在车站广场乱转,他要尽快把多余的车票卖出去。
他预想的没错,车票果然空前紧张。许多农民工因买不到车票,被困在这里,急得团团转,陷入跟自己回家时一样的境地。阿P暗自得意,他观察多时,瞄准了几个聚在一起焦躁不安的民工,听他们对话,知道正是跟自己去的同一个方向。于是也假作借火,凑过去搭讪。说:“哥儿几个要买车票是吧?我手头倒是有几张,本来是给几个老乡买的,但因为情况突然变化,他们不走了,就只好出让了。你们如果需要,咱们就两方便了。”那几个民工一听,顿时眼睛放光,连说:“要,要,我们都在这里困了两天了,你简直是及时雨呀!”阿P说:“且慢,咱丑话说在头里,我这票是高价来的,每张比窗口票得多花近一半的钱,你们哥几个可的想好了再决定买还是不买。”那几个人一听,犹豫了,说:“这么贵呀?不能便宜些么?”阿P摇摇头:“说实话,你们也不一定能信,我一分钱都没赚你们的,就是怎么来怎么走,都是出门在外,我不会骗你们的。”几个民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睛都盯着一个年岁较大的连鬓胡。那连鬓胡思忖了一下,说:“这票咱们得要。尽管多花点钱,但如果继续这么困下去,反倒多破费。”阿P接茬说:“对呀,这位大哥这账算得有道理。”其他几个人没作声,算是默认了。但其中一个说:“理倒是这么个理,可是我身上的钱不够啊。”连鬓胡想了想,说:“你们谁有,先借他。”几个异口同声说自己还不足。连鬓胡皱起眉头,琢磨了片刻,说:“这么办吧,我因为怕丢,身上没敢多带现金,但邮政存折上还有几个钱。我到车站邮局取出来,先给你们垫上,不过,你们可要讲信用,到地方一定想办法尽快还我。”几个说一定一定。于是连鬓胡对阿P说:“哥们儿,你稍候,我去去就来。”说着从破背囊里掏出一个存折,起身走了。
阿P跟几个民工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几分钟不到,那连鬓胡就回来了,说:“钱取来了,把票给我们看看吧。”阿P说:“这还能假!”说着掏出票来,给连鬓胡一伙看。手刚伸出去,突然,身后伸过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阿P一回头,顿时人整个傻了。怎么?身后是两个警察。原来那连鬓胡说去取款只是为了稳住阿P,其实是到车站派出所举报,说发现了票贩子。警察迅速出动,把阿P抓了个现行,引起周围人群一阵骚动,都围过来看热闹,纷纷议论,说:“又抓住一个票贩子!”、“这些狗日的票贩子,就是欠修理!”……
到了派出所,警方把阿P的所有车票全部没收,平价卖给了那几个民工,对举报人连鬓胡,还按规定给了奖励。连鬓胡拿到票和奖金,冲阿P说声“多谢!”,兴冲冲地走了。本想算计人家,却反过来让人家给算计了,阿P又羞又气,那懊丧劲儿,就别提了。
好在警方念他初犯,教育一通就把他放了。阿P垂头丧气地走出派出所,窝着一肚子火,狼狈地在广场打转转。不想,碰巧又遇到了上次的那个小伙子。小伙子一见阿P,乐了:“嗬!哥们儿,又见面了,缘分哪!”阿P嘴里敷衍说:“缘分,缘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个惯贩,我要是把他给抓住了,既解了上次被黑之恨,又准能牵扯出一个团伙,那警方给我的奖励肯定要比连鬓胡举报我多的多。嗬!机会来了!”于是,假意提出要买张票。“没问题!”小伙子地说:“老相识了,看在回头客的份上,这次给你优惠。”说着,又和上次一样,把阿P交给了那个女人。阿P暗自高兴,心说果然上了我的圈套,女的更好对付了。看看小伙子走远,阿P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胳膊,说:“该死的票贩子,跟我走一趟!”就往派出所拽。那女人大吃一惊,拼命挣脱就跑,阿P岂能让她逃脱,追过去一下子拦腰死死抱住。两人这一撕扯,立刻引来人们围观。那女人见挣不掉,反过来抓住阿P衣领子,高喊:“救命啊!抓流氓!”阿P没防备她来这手,急忙解释,说:“别听她瞎说,他是个票贩子!”围观的人中就有人发笑,说:“这男的不是刚才被派出所抓住处理过的票贩子么?怎么又抓起票贩子来了,哈哈!有意思!贼喊捉贼。”这工夫,那个小伙子闻声赶过来了,挤进人群,嘴里骂道:“臭流氓,死票贩子,光天化日竟敢调戏妇女。”照着阿P就是一个冲天炮,一下把阿P打了个仰面朝天,众人见有人带头,纷纷见义勇为,连拳带脚地凑热闹解气,那小伙子和女人趁机悄悄走了。
阿P连滚带趴地逃离了愤怒的人群,不住地擦鼻血。一个衣着整洁的老太太过来问,说你这孩子这是怎么啦?阿P说抓票贩子让人家打了。老太太听罢,说:“傻瓜,你出门在外,无端招惹是非干什么?如今你太危险了,他们不会这么放过你的,这些人可是什么手段都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阿P一听,害怕了,抓住老太太的手,说:“大娘,这可怎么办哪?你是本地人,求您想办法救救我吧。”老太太说你赶快上车逃吧。阿P说我没有车票怎么走啊。老太太长叹一口气,说我儿子在这车站上班,我去给你问问,看能不能帮你弄张票。
老太太去了一会儿,竟真的给阿拿来了票,还是平价的。阿P千恩万谢,一股落难逢亲的感动油然而生,抓住老太太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剪票,登车,阿P心安理得地拿着票去找自己的座位,票上标明的是7车16号,到地方一看,不对呀,人家7车是软卧车厢。阿P把票给旁边的旅客看,人家问他,说你这票是从个人手里买的吧?阿P点头,人家告诉他,说你上当了,这是张假票。阿P想下去找,车已经开了。旁边有人提醒他,说你千万别嚷嚷了,不然工作人员知道了,不是赶你下车,就是让你补票。你赶紧到硬座车厢找个地方悄悄眯着吧,这假票做得可以乱真,检票不容易发现的,也许侥幸就混到地方了。
阿P忐忑地按人家指点的去做,竟果然一路无事,沿途几次验票,都蒙混过去了。到地方下车,顺利走出车站检票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想想自己这次回家,往返都被人蒙骗,很是不顺。不过最后总算以用假票蒙骗别人告终,那么多车长、乘警、列车员都被自己糊弄了,自己也算得上是“笑在最后的胜利者”啦,阿P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本文发表于《故事会》2005年10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