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一米八的个头儿,摸样儿也挺端正,只是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浑身割不下二斤肉,衣服套在身上晃里晃荡的,风一刮全飘起来,哗啦啦响着像杆旗,故此人称旗杆儿。
旗杆儿一出娘胎,妈妈就难产死了,爸爸就觉得这个小瘦猴子身上附了他妈妈的魂儿,死活不肯给他娶后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起来,到了旗杆儿上高中的时候,老爸终于油尽灯枯进了医院,旗杆儿追着大夫问老爸得的是啥病,大夫说了句专业术语他不懂,就楼上楼下地追着不放,到底把大夫给追急了。
“你爸的肺就像个风箱,”大夫比划着拉了两下,“现在让灰呀土呀给塞满了,堵死了,出不来气儿了,人喘不出气儿来就会憋死,这么说你懂了吗?”
旗杆儿不但懂了,而且还找到病根了,爸在环卫局扫了一辈子马路,公家发的劳保用品,全让他给儿子换了奶粉,整天大张着嘴喝土,那风箱不堵才怪!这么一想,旗杆儿呜呜地哭了起来。
人快死的时候都有回光返照,老爸喘着粗气对旗杆儿说:“火要虚,人要实,……做人要实诚,”又拉着清扫队霍队长的手说:“老伙计,我儿就交给你了……”
五大三粗的霍队长眼睛红红地拍着胸脯子说:“老哥,你放心走吧,我保证把他当亲儿!”
老爸吐了口气,撒手闭眼走了。
霍队长张罗完了丧事就去了趟旗杆儿的学校,打听得旗杆儿学习一般,考大学很困难,回来就命令旗杆儿接爸爸的班,旗杆儿打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二话没说就接过老爸的扫帚,拉起小车上了路,一干就是七八年。
1、鸡飞蛋打
旗杆儿今年二十五了,他的婚事就成了霍队长的心病。
论人品旗杆儿没的说,可人品没法儿写在脑门儿上,人家姑娘一看他这杆旗,再一听他干的行当,连句婉转点儿的话都没有就拜拜了。
霍队长急了,又托当警官的老战友介绍了个叫米婷的姑娘,好话丑话都说在了前头,人家姑娘表示:驴粪蛋子外面光,缸里点灯里头亮,只要人品好就行。
大概是职业习惯,旗杆儿从来都是低眉垂眼,注意力都在地下,从不东张西望。这一来就麻烦了,跟姑娘见面那天,他只是飞快地瞟了姑娘一眼就低下头,说实话连姑娘的眉眼儿都没看清,只盯着人家的高跟鞋拼命想挤出句话来,直憋得满脸通红。
人家姑娘耗不过,只好先来查户口,人家问一句,旗杆儿答一句,户口查完了,旗杆儿还在研究高跟鞋。
姑娘忍无可忍了:“为什么不抬头?我是丑八怪吗!”
等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穿着洁白衣裙的背影……
霍队长听了旗杆儿结结巴巴的汇报,气得拍桌子一通臭骂,骂完又看他那样儿心疼,只得长叹一声,匆匆的再去找老战友。
老战友一见霍队长就摇头:“人倒是挺老实,怎么像个三棒子打不出屁来的窝囊废?”霍队长说:“人家在队里可不这样,年年的先进工作者,头回见面紧张嘛,你难道喜欢花马掉嘴的小滑头?”
老战友听了有理,两个一致认为:头回生,二回熟,应该给他们创造个好环境,便给他们办了海南五日游,临行前霍队长又嘱咐了旗杆儿足有一火车的话,只差没说出“男不坏,女不爱”来。
出发那天,旗杆儿提前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机场,在候机室找了个看得见入口的角落里坐下,然后便低头默诵见到姑娘时的台词。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旗杆儿便不时的向入口瞟一眼,三瞟两瞟的就发现一双腿总在眼前走来走去,旗杆儿嫌他挡了视线,又向后面挪了几排座位,斜眼再瞟时,那双腿竟在眼前站住了:“请把证件拿出来。”旗杆儿一抬眼,一个警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忙低下头掏出了证件。
警察冷冷地命令:“请跟我来一下。”旗杆儿吓了一跳: “为……为什么?”警察拉住了旗杆儿的胳膊:“执行公务,请你配合。”旗杆儿只好随他到了安检处,临进门时再向入口一瞟,正见个洁白的身影走进来,旗杆儿喊着:“哎!我在这儿……”撒腿就要跑。
那警察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旗杆儿,“咔”地扣上手铐,拧着胳膊推进屋里,又“咔”地扣在长椅上:“我让你跑!”旗杆儿大叫:“我没跑,我找人!”警察哼了一声:“少给我玩儿调虎离山!”旗杆儿也不想把姑娘牵扯进来,只得保持了沉默。
旗杆儿的“逃跑”使问题复杂化了,眼看到了起飞时间还没人理他,急得旗杆儿捶着门大喊大叫,直到嗓子喊哑,终于来了一个老警察。
老警察笑眯眯的给他打开手铐,又递上一瓶矿泉水,拍拍他的肩膀说:“实在对不起,差点儿把你当了逃犯。” 气得旗杆儿扭过头去不理他。老警察依旧笑眯眯地解释,说旗杆儿的身材确实很像一个通缉犯,而且还一直躲在角落里暗中偷窥,这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一定要把身份核实清楚。
老警察笑道:“你当时要是大大方方地正眼看人,也许就没这场误会了。”旗杆儿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老警察。
“这样看人就对了,”老警察笑起来,“顺便问一句,你为啥总是低着头?”旗杆儿脸红了:“我扫马路……习惯了吧?”
“这可不是好习惯,”老警察直摇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嘛,听说你正在搞对象,更不能没有心灵交流,你说呢?”他怎么知道我搞对象?旗杆儿怔怔的望着老警察,不由点了点头,老警察递过来一张证明:“你可以凭它改乘下一班飞机。”
旗杆儿叹了口气:还飞机呢,鸡飞蛋打了!
2、以怨报德
误会消除了,米婷早就没影儿了,旗杆儿垂头丧气地回到队里,自然又挨了霍队长一顿臭骂,旗杆儿有苦难言,第二天照旧上了马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旗杆儿正抡着扫帚滚滚向前,忽听身后一阵轰鸣声迅速逼近,未及回头,一辆红色摩托车刮风似地贴身掠过,“喀嚓”一声轧断了扫帚,把他带了个嘴啃泥,等眼里的满天星星散开,摩托车早已甩下一溜儿臭屁扬长而去了。
旗杆儿趴在地下,吸溜吸溜地揉着下巴忍痛,好半天才爬起来,看看扫帚已被轧成两截儿,只好找了根绳子绑上接着扫,没扫出几步,眼睛随着扫帚看见路边的花丛中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旗杆儿的认真劲儿上来了,弯下腰伸手一掏,掏出个断了带儿的皮手包。
手包有砖头那么大,也像砖头那么沉,打开一看,惊得旗杆儿目瞪口呆:皮包里赫然装着五扎带封签的百元大钞!
旗杆儿打从娘肚子出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钞票,不得了啊,大钱必有大用,也许这钱就关系着一条人命,丢钱的人还不急得火上房!
旗杆儿就想到刚才摩托车轧断扫帚时猛晃了一阵,这包八成就是那时甩出来的,正想着,远远的就见一辆红色摩托车缓缓开来,车手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左右搜寻,看来准是丢了东西。
旗杆儿背着手把包藏在身后等他来问,可车手开过来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找,旗杆儿忍不住就“喂”了一声:“你找啥?”车手停了下来:“丢了个皮手包。”旗杆儿点点头:“啥时候丢的?”车手搔搔脑袋:“可能是,嘿嘿……轧断你扫帚那会儿。”
旗杆儿气上来了:“你还知道轧断了扫帚?你是开车还是玩儿命?轧死人怎么办!”车手尴尬地咧了咧嘴:“我不是有急事吗,嘿嘿……得,瘦哥,算我不对,拿来吧。”
旗杆儿问他包里有啥,车手说有钱,旗杆儿追问是多少钱,车手搔着脑袋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旗杆儿就不给,车手急了,“会计说老板有急用,我拿起来就跑,那有工夫问!快拿来,耽误了事我跟你没完!”说着就瞪起了眼,这家伙眼珠子挺大,人高马大胳膊粗,不过二十多岁却一脸铁青的胡子茬,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旗杆儿生气了:“凭你凶就想吓唬人呀?说不清就不能给你!”“你想吞我的钱!”车手大吼一声,伸手就揪住了旗杆儿的脖领子,胳膊一叫劲,旗杆儿的身子就腾了空,气得他两脚乱踢伸手去抓,这一来就露出了手里的皮手包。
“哈,在这儿呢!”车手大喜,夺过手包顺手一推,把旗杆儿摔了个屁股墩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旗杆儿那里肯饶,扑上去就抱住了车手的腰,车手甩不脱走不了,两个就在马路上支巴起来。
上班的人一见热闹就围上来,有的拉有的劝,一下子就阻断了交通,交警吆喝着跑了过来,问了问不属于交通事故,一个电话把他们送进了派出所。
这一来可把车手急坏了,进了派出所就东张西望,一眼看见个胖警官走来,高兴得大叫:“哎呀,二……”
“二什么二?”胖警官一声断喝,“我看你是二百五!给我一边儿站着去!”车手不敢出声了,胖警官一看旗杆儿, 不禁“咦”了一声:“哈,是你呀!”旗杆儿莫名其妙地“啊啊”了两声,怎么也想不起在那儿见过这个胖警官。
车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胖警官偏不着急,听了旗杆儿的控诉之后,不由分说地把车手一顿训斥,训完了又要他给旗杆儿赔礼道歉,车手不敢犯楞,冲旗杆儿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两声,抓起皮包就走。
胖警官大怒,“砰”地拍桌子大喝:“混蛋!你给我站住!”旗杆儿吓了一跳,慌忙劝道:“算了算了,他急着送钱。”
胖警官这才息了怒,一声“滚蛋!”赶走了车手,回头又看着旗杆儿笑起来,笑得旗杆儿更是摸不着头脑,想这胖警官对车手又训又骂的像是有点儿关系,壮起胆子问:“您认识他?”胖警官点点头:“我也认识你。”旗杆儿奇怪了:“您怎么会认识我?”胖警官笑起来:“通过机场的警察呀,你正在我的辖区嘛。”
旗杆儿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耽搁那么久,机场的警察可真负责任,八成儿连清洁队都核查了,要不怎么连自己搞对象都知道呢。
胖警官笑道:“偏你能捡到钱包,看来习惯还没改呀。”旗杆儿脸红了,胖警官挺关心地问:“怎么样?对象搞成了吗?”旗杆儿难过地摇摇头。
胖警官叹道;“唉,要我说呀,你人是好人,习惯也是好习惯,可惜有人不识货呀!”
3、飞来横祸
出了派出所,旗杆儿赶着完成了清扫任务,一肚子窝囊地回到队里,没想到却有两件好事在等着他,一是局里给了个司机名额,霍队长决定过几天就送他上驾校,二是霍队长又给他介绍了对象。
霍队长真是急了眼,昨天外甥女来看他,霍队长一下子发现了新大陆,一面骂自己骑着驴找驴,一面把旗杆儿夸得天花乱坠,终于说得那心高气傲的小丫头片子动了心,答应今晚来舅舅家跟旗杆儿面。
霍队长正言厉色的警告旗杆儿:“你就要当司机了,给我挺胸抬头双目平视,拿出男子汉的劲头来,再他娘的那副熊样儿,谁再管你的事儿谁就是王八蛋!”
旗杆儿赶回家精心打扮了一番,出门买了个新上市的大西瓜,往自行车后衣架上一夹,骑上车直奔霍队长家。
旗杆儿这次有了信心,骑在车上挺胸抬头双目平视,这一来就视见了前面那个穿花裙子戴花凉帽的姑娘,姑娘窈窕的腰肢随着踏车节奏优美地扭动,轻风吹得衣裙飘飘,像只花蝴蝶在前面翩翩地飞,简直就是这条街上最靓丽的风景。旗杆儿看得眼花缭乱,心想:也许就是这样的姑娘正在霍队长家等着我呢……
正在想入非非,一阵风吹过来,前面姑娘的花凉帽飘然飞起,花蝴蝶姑娘哎哎叫着伸手去捉,自行车突然一阵乱晃,紧跟在后面的旗杆儿猝不及防,捏住刹车一拐把,“咚”地撞在护栏上,随即身后“嘭!”“咣啷!”“哎哟哎哟!”一片乱响。
旗杆儿回头一看就吓呆了,车后的大西瓜已摔得粉碎,瓜皮瓜汁里倒着一辆自行车和一个姑娘,姑娘抱着脚脖子疼得直叫,洁白的衣裙上沾满了鲜红的瓜汁,简直就像个血淋淋的凶杀现场。
旗杆儿麻爪儿了,想去扶又自小没沾过女人的身子,只会乍着两手直叫:“怎么办怎么办?”
花蝴蝶学着旗杆儿的腔调说:“怎么办?送医院!”说着捡起花凉帽就走。
“帮帮忙呀,”旗杆儿求她,“这可是你的花凉帽……”
花蝴蝶瞪起了眼:“我的花凉帽把人家滑倒了是不是?”
旗杆儿的嘴直拌蒜:“不是不是,我为躲你西瓜就……”
花蝴蝶立刻接上:“你的西瓜就把人家滑倒了是不是?”
旗杆儿只好点头:“是倒是,可我……”
花蝴蝶嘴快得像机关枪“可你想赖到我身上是不是?”
旗杆儿越急越说不清楚:“不……不是……”
花蝴蝶逮了理:“不是为什么不让我走?神经病!呸!”
好一张刀子嘴,根本没旗杆儿说话的份儿,眼睁睁地看她骑上车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们愤愤地骂起来,有人就要追花蝴蝶,旗杆儿忙叫:“别追了,救人要紧呀!”大家帮着旗杆儿把姑娘送进医院。
急诊、检查、拍片、手术……直到半夜姑娘住进病房,旗杆儿才筋疲力竭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旗杆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上学时就知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难道是乐极生悲?可自己还没来得及乐呀!对象没见成还惹了祸,霍队长还不知急得怎么蹦高儿呢!
主治医生走过来,告诉旗杆儿姑娘是踝骨骨折,虽经手术复了位,但不能排除将来有跛脚的可能。
我的妈!旗杆儿急得直要给大夫跪下,如果这么漂亮的姑娘成了瘸子,自己可就缺大德了!阿弥陀佛呀,老天保佑!
惴惴不安地迷糊了一阵天就亮了,旗杆儿打了水伺候姑娘洗漱,低着头递上毛巾,姑娘忽然“啊”了一声,旗杆儿抬头一看:姑娘真俊啊!
姑娘目光闪闪地盯着旗杆儿:“你不认识我了?”旗杆儿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那儿见过,垂下眼摇摇头。“这也难怪,”姑娘笑道:“我是丑八怪嘛!”
“啊?你是……米婷?”旗杆儿想起来了,语无伦次地连连道歉,米婷似乎不愿旧事重提,匆匆洗漱完毕。
旗杆儿到盥洗室倒掉残水,再回到病房门口时,一个壮小伙子迎面拦住:“你就是成德?”旗杆儿头也没抬:“是呀,你……”小伙子喝道:“我是米婷的弟弟!你是怎么搞的……咦?”他突然瞪大了眼珠子:“原来是你个瘦猴子!”旗杆儿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正是丢钱包的车手!
车手冷笑:“好呀,真他妈的冤家路窄!”说着一伸手又揪住了旗杆儿的脖领子,旗杆儿叫道:“放手,你听我说!”车手理也不理,胳膊一抬,旗杆儿的双脚又腾了空。
米婷在屋里听见了大叫:“米彪,你给我进来!”
米彪把旗杆儿拎进病房,“姐,你说吧,让我怎么收拾他?”米婷瞪他一眼:“放开手!这事儿不怪他。”米彪不肯放手:“不怪他怪谁?怪我?”米婷生气了:“你少管我的事,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这话堵得米彪直翻白眼儿,一跺着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旗杆儿的鼻子喝道:“那就是你来管了!你给我听着:我可是把姐姐交给你了……”
“你、你放屁!”米婷的脸腾地红了,米彪才知语失,赌气摔门走了。
米婷问旗杆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旗杆儿不想说,先是支支吾吾地装傻,后来看米婷急了,旗杆儿只得说了捡钱包的事,正说着,外面走廊里有人吵起来,米婷立刻听出是米彪的声音,骂了句:“祸头!”挣扎着就要下床。
旗杆儿也顾不上害羞,慌忙按下米婷,“我去我去,我先去看看还不行吗?”
4、一头雾水
外面吵架的果然是米彪,刚才他气呼呼地冲出病房,把个刚出电梯的姑娘撞得连连倒退,后腰咚地碰在了栏杆上,姑娘揉着腰尖叫起来:“你眼瞎了!”米彪一咧嘴:“得,算我不对。”姑娘不依不饶:“什么叫算你不对?你是野牛啊!”
“好男不跟女斗。”米彪转身就走,“站住!”姑娘一把揪住米彪的袖子,“撞完人就想走?没门儿!”
米彪刚一瞪眼,却见这姑娘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挺着胸脯撅着小嘴儿,那眉眼神气颇像电影里的王熙凤,正是他最喜欢的泼辣人儿。心动之间,一肚子火儿登时飞去了爪哇国:“没门儿怎么办?要不你也撞我一下?”
姑娘扑哧笑出来:“我撞得动你吗?”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了米彪几遍,看来她也挺喜欢米彪的猛男形象:“哼,今天就饶了你吧!”刚转身要走,突然“哎哟!”一声,揉着腰喊起疼来,米彪赶忙献殷勤:“我带你去看大夫。”上前搀起姑娘,两个人依偎着下楼去了。
躲在墙角的旗杆儿看得目瞪口呆,他一出病房就认出那姑娘正是花蝴蝶,本来以为二虎相争必有一场好斗,不想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儿降一物儿,转眼间倒搞得像对恋人,简直是不可思议!
旗杆儿跑回去向米婷汇报,米婷听罢也愣了半天,一劲儿的啧啧称奇:这花蝴蝶跑医院干吗来了?
米婷叫旗杆儿坐下,问他手术花了多少钱,旗杆儿说:“不用你操心,你的伤我一定要管到底。”
米婷撇撇嘴:“管到底?我的脚要是一年不好呢?”
旗杆儿说:“我伺候你一年。”
米婷哼了一声:“十年不好呢?”
旗杆儿没含糊:“我伺候你十年。”
米婷紧追不舍:“一辈子不好呢?”
旗杆儿斩钉截铁:“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你放……”米婷忙捂住嘴,脸又腾地红了。
旗杆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看米婷并无怒色,再想想这是话赶话说出来的,自己可没想吃天鹅肉。
米婷跟着就审起旗杆儿来,事无巨细一件件地问,直把他问了个底儿掉,旗杆儿又天生不会撒谎,被她逼得连去霍队长家见对象的事都交代了。米婷一听就急了:“还不快回去负荆请罪!再说你也该请个假,怎么还有工夫在这儿闲聊呢!”
旗杆儿哪儿有心思闲聊,这一说正中下怀,他急着要把住院费交上,可不能让米婷抢了先,匆匆到银行取了钱,再到住院处交费时,窗口里的小会计却说刚刚有人交过了。
旗杆儿忙问交钱人长得啥样儿,小会计想了想说:“二十多岁的姑娘,长得嘛……挺俊的。”难道米婷能走路了?旗杆儿又问:“她脚有毛病吗?”小会计笑了:“窗口里能看见吗?你当我是长脖儿鹿呀!” 旗杆儿也笑了,小会计又补充:“她穿的是花裙子,戴着花凉帽……”
没等小会计话音落地,旗杆儿撒腿就往外跑,他现在明白了,花蝴蝶当时一定是怕被讹上,后来又觉得良心不安,偷偷跑来交手术费,旗杆儿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能要这不明不白的赞助。
这会儿花蝴蝶取了车刚走出存车处,迎面遇上一双冒火的眼,她装做不认识旗杆儿,推着车想绕过去,旗杆儿跨上一步抓住了车把。
花蝴蝶竖起双眉:“你要干吗?”旗杆儿瞪起眼:“我还要问你呢,你为啥替我交费?”
花蝴蝶不认账,旗杆儿挡住不放,花蝴蝶拨开他便走,旗杆儿忙伸手去抓车把,不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挎包带儿。
花蝴蝶拽了一下没拽动,扯开嗓子尖叫起来:“非礼了!救命呀!”
“别、别喊呀!”旗杆儿再放手已经晚了,路人纷纷围上来,这种光天化日的流氓行为激起了众怒,扭住他就要开揍。
“错了错了!别打呀!”花蝴蝶急得直蹦,在一片喊打声里只像蚊子叫,她干着急挤不进去,眼看着人们把旗杆儿扭进了派出所。
旗杆儿刚被推进讯问室,花蝴蝶一路喊着冲了进来:“错了错了!”
“瞎喊什么!”一声大喝,进来一个胖警官。
“是您?”旗杆儿见了救星,指着花蝴蝶叫道:“她、她冤枉好人!”花蝴蝶推开旗杆儿抢着说:“别理他,听我说!”胖警官冲她一瞪眼:“我让你说了吗?一边儿等着去!”花蝴蝶吓得住了口,胖警官拍拍旗杆儿的肩膀,让他坐下慢慢说。旗杆儿庆幸自己又遇上了好人,气哼哼地乜了花蝴蝶一眼,一五一十的说了事情的经过。
胖警官先是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又像是憋不住笑,使劲儿咳嗽两声,板起脸问花蝴蝶:“是你交的费吗?”花蝴蝶脑袋一歪:“不是!”
旗杆儿等着听她挨训,不想胖警官却嘬起了牙花子:“啧啧,这就不好办了。”
旗杆儿奇怪了:“这有啥不好办的?到医院一对证不就行了吗?”花蝴蝶一撇嘴:“我凭什么跟你去对证?”
胖警官笑道:“是啊,人家又没犯法。”旗杆儿急了:“你、有你这样断案的吗?”胖警官还是笑:“怎么断案?这根本不是案。”
花蝴蝶咯咯笑起来,气得旗杆儿大叫:“不行!你非给我搞清楚不可!”
“真是死心眼儿!”胖警官变了脸:“不受理!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
两个人被赶出了派出所,花蝴蝶冲旗杆儿做了个鬼脸儿,得意洋洋地骑上车走了。
5、疲于奔命
旗杆儿输了官司,下面还有一关要过,他提心吊胆地来到队里,霍队长那对儿牛眼足足瞪了他五分钟,旗杆儿等着一顿臭骂,听到的却是:“说说吧,出了啥事儿?”
旗杆儿耍了点儿心眼儿,只说是骑车出了点事故,因为解决问题就误了和姑娘见面,这是他平生头一回撒谎,边说边心虚地拿眼瞟着霍队长。
霍队长倒没在意,叹了口气说:“唉,倒霉蛋儿呦,我猜你就是碰上事了……不过还好,我那外甥女也没来赴约,倒省得我落埋怨了。”旗杆儿挺意外:“她为啥没来?”
霍队长来气了:“她说是……最近有点儿烦,气得我骂了小丫头片子一顿。”旗杆儿正好借坡下驴:“烦就烦,上赶着不是买卖。”霍队长一拍桌子:“对!他娘的东方不亮西方亮,明天你就给我去驾校!”
这才是旗杆儿最伤脑筋的事,他实在不愿伤霍队长的心,可现在只有起早去扫马路,白天下班才有工夫伺候米婷,上驾校能行吗?
旗杆儿万般无奈地嘟囔:“我、我不想去了……”
霍队长一惊:“为啥?你烧包儿哇!”
旗杆儿只好继续撒谎:“这事儿闹得我骑自行车都怕,看见汽车就眼晕。”
霍队长大怒:“放你娘的屁!”
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旗杆儿闷着头听他骂。
霍队长骂累了:“你铁心了?”旗杆儿点点头。
霍队长大吼:“滚!”
旗杆儿赶紧滚了出来,知道是自己把他气苦了,心里愧得了不得,也明知眼下没法儿解释,只好赶紧回去照顾米婷,一进医院走廊,远远地看到有个人刚从米婷的病房里出来,看背影很像是胖警官,没等旗杆儿追上去,那人已经进了电梯。
进了病房才看到米彪也来了,这家伙满脑门子官司,开口就骂旗杆儿跑出去偷懒,旗杆儿赶紧说了和花蝴蝶“打官司”的事。
米彪不信,冷笑着说:“人家替你交费你会不要?我看你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八成是又看上花蝴蝶了吧!”
米婷不爱听了:“放屁!谁是他锅里的?”
旗杆儿心里好笑,等着米婷赶他滚蛋,没想到米婷却一改往常的脾气,任米彪横挑鼻子竖挑眼,支使得旗杆儿团团转,旗杆儿只得忍气吞声,只盼着米婷快点儿伤好出院。
俗话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旗杆儿越盼着顺溜儿越来事儿,转天霍队长就宣布国庆节前加班,全体突击卫生死角,这一干就干到了上午九点半,好容易盼得收了工,旗杆儿一路小跑回到队里,正手忙脚乱地换衣服,门一响进来个人,旗杆儿未及抬头就被这人揪住了衣领,脖子一紧就腾了空。
“好大胆子!你敢扔下我姐不管!”不用看就是米彪。旗杆儿生怕霍队长听见,忍着气直说好话,可米彪就是大喊大叫地揪住不放。
“住手!”一声大喝,霍队长冲了进来。
米彪也喝道:“你算老几?少管闲事!”
霍队长冷笑:“老几?这儿的老大!我今天就要护犊子了,你给我放手!”
米彪也冷笑:“不放怎样?”
霍队长喝道:“那就跟我较量较量!”一伸手揪住米彪的脖领子。
米彪立刻就感到了这只手的分量,赶忙放开旗杆儿,反手也揪住了霍队长的脖领子,两条大汉较起了劲儿,一会儿这个双脚腾空,一会儿那个身子离地,脖子都涨得暴起了青筋。
旗杆儿急得猴儿蹦,拉拉这个拉不动,扯扯那个扯不开,一急从两个中间钻进去,捶着米彪的胸脯大叫:“你有本事冲我来!”
“冲你来就冲你来!”米彪知道僵持下去也讨不到便宜,趁机下台阶,放开霍队长揪住旗杆儿:“你跟我走!” 霍队长横身堵住大门:“想走?没门儿,不说清楚别想走!”米彪丢下旗杆儿:“说就说,我怕你!”
霍队长一挥手,两个进了队长室,旗杆儿赶紧跟了进去。
霍队长有个习惯,下了班照例要喝两口儿,这会儿桌上摆着酱鸡爪子老虎豆儿,一瓶刚开盖的二锅头酒香四溢,米彪一进门就吸鼻子,眼珠儿一扫在酒瓶上定了格,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霍队长看他那谗样儿直想笑:“怎么?想喝两口儿?”米彪舔舔嘴唇:“嘁,喝两口儿能叫喝酒?”
霍队长瞪起了眼:“嗬!还要跟我较劲儿啊!”米彪哼了一声:“谁怕谁!”霍队长叫道:“好!痛快!”拿起两个茶杯就“嘟嘟”地倒开了酒。
这可把旗杆儿吓坏了,这两条大汉要是醉翻了脸,屋子里可就稀巴烂了,赶忙扑上去抢酒瓶子,霍队长一把推了他个趔趄:“去去去,一边儿去!”米彪喝道:“还不快去医院!”
“哎哟!”旗杆儿给了自己一巴掌,撒腿就往医院跑。
6、福至心灵
旗杆儿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病房里已是人去床空。病友告诉他,这姐弟俩早晨吵了一架,米彪气冲冲地走后,米婷就拄着拐出院了。
“怎么办?怎么办?”旗杆儿急得团团转,病友看了好笑:“你瞎转个啥呀?还不家里找她去!”旗杆儿撒腿又往米婷家跑。
旗杆儿一路狂奔,跑到米婷家一敲门,开门的正是米婷,她一见旗杆儿就乐了:“嘻嘻,我猜你就得追来。”
旗杆儿怒道:“你还笑!有你这样胡闹的吗?我才加个班你就……”
米婷一拍手:“哈!说漏了吧?我早就怀疑你瞒着我上班,再不出院怕你累死!”
旗杆儿拍拍胸脯:“少睡会儿就能累死?你给我回医院去!”
米婷很干脆:“不回!”
“回去!”旗杆儿怒吼。
米婷倒笑起来:“嗬!难得呀,你还挺厉害嘛,我偏不回!”
旗杆儿真气急了,把那天取出的一叠钱啪地摔在桌上:“变成瘸子别赖我!”
米婷一把没拉住,旗杆儿摔门冲了出去。
跑到大街上,旗杆儿才想起这个气赌得不好收场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因为心疼自己才出院的,怎么就突然发了脾气呢?唉,都是叫米彪这混小子气的!想起米彪,旗杆儿 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那两条大汉说不定都打得头破血流了!
旗杆儿尥蹶子又跑回队里,隔着门就听到屋里正吆五喝六地正在划拳。
“哈!你老哥又输了,喝喝!”米彪大着舌头喊,霍队长嘴里也打了嘟噜:“你、你出慢手……赖皮!”。
旗杆儿推门一看,米彪正搂着霍队长的脖子灌酒,冲上去一把夺下酒杯:“喝!就知道喝!你姐出院了你管不管?”
米彪一愣:“什么?谁叫她出的院?”旗杆儿怒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早晨……”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霍队长拿起电话,边听边“啊啊”,一脸的惊异之色。米彪着急地问:“老哥,出了啥事儿?”霍队长放下电话,“你姐叫咱俩去一趟。”米彪又是一愣:“怪事儿,叫你老哥去干吗?”
霍队长没答腔,拉起米彪便走,旗杆儿只好留在队里等着。
好不容易盼到霍队长回来,他一进屋就像不认识似地上上下下打量起旗杆儿来,盯得旗杆儿直发毛,连忙问他出了啥事儿,霍队长嘿嘿笑着,只叫他赶紧到米婷家去,霍队长的表情挺怪,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又嘿嘿两声拍屁股走了。
旗杆儿不知所以然,想想无非是米彪要跟自己算总账,发昏挡不住死,再说这事儿早晚也要有个结果,倒要看看他想把自己怎样!心一横就啥也不怕了。
旗杆儿赶到米婷家,刚一推门就被一只大手揪住脖领子,脚不点地的给拎进了屋。
米彪叫道:“好你个瘦猴儿,敢他妈让我当小舅子!”旗杆儿使劲掰他的手:“你撒酒疯呀?放开!”米彪死不松手:“不放!说说你玩儿的啥手腕儿?”旗杆儿莫名其妙,也早就受够了他这一套,低头照他手腕就是一口。
“哎哟哎哟!”疼得米彪直甩手,“姐呀,他会咬人!”
米婷在她房间里咯咯大笑:“活该!”
米彪嘟囔着:“反正我早晚也是当小舅子的命!”回手把旗杆儿推进米婷屋里。
米婷抿着嘴儿冲他笑,旗杆儿尴尬极了,嗫嚅了半天才挤出句话:“你那脚……好点了?”
米婷叹口气:“好不了啦!”
旗杆儿吓了一跳:“啊?那怎么办?”
“真笨!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你伺候我一辈子呀!”米婷一下子捂住了脸,连脖子都红透了。
旗杆儿福至心灵,顷刻间恍然大悟,忙不迭的连声答应:“我伺候!我伺候!我伺候你一辈子!”
门外米彪哈哈大笑,旗杆儿的脸臊成了猴儿屁股……
长话短说,米婷的脚好了,旗杆儿上驾校了,米彪认头当小舅子了,订婚宴也准备好了。
自然是霍队长端坐首席,他清清嗓子刚欲发话,米彪抢先站起来:“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鄙人搞上对象了!女方过会儿就到。”霍队长大笑:“好好!双喜临门!你小子挺能保密嘛。”米彪满脸得色:“后边还有好戏看呢!”端起酒就要跟霍队长干杯,霍队长劝他等一等,米彪非要先干一杯不可。
两个人酒到嘴边,门开了,飘进来一只花蝴蝶。
“是你?”旗杆儿和米婷倒没太意外,霍队长的一杯酒却惊得全倒进了脖子里。
米彪正开心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却见花蝴蝶款款地走到霍队长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舅舅。”
米彪登时傻了眼:“啥啥?……舅舅?哎哟我的老哥……”霍队长一瞪眼:“你叫谁老哥?” 米彪赶紧自己打嘴:“错了错了,我该叫舅舅。”
霍队长这回辈儿大了,坐下架起了二郎腿:“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旗杆儿看看米婷,米婷看看花蝴蝶,花蝴蝶看看米彪,四个人只是抿着嘴儿乐。
霍队长恍然大悟,指着花蝴蝶叫道:“原来是你个小丫头片子惹的祸!”花蝴蝶伶牙利齿:“怎么叫惹祸?我是红娘!一个西瓜牵红线,成就两对好姻缘,起码算他们的介绍人吧?”
“那我就是主婚人了!”门一开,走进一个胖警官。
霍队长跳起来大叫:“老战友!”米婷和米彪一齐叫:“二伯!”霍队长大吃一惊:“啊?你是他们二伯?”上去给了胖警官一掌:“你这家伙,也瞒得我好!”
旗杆儿现在全懵了,霍队长是花蝴蝶的舅舅算在情理之中,旗杆儿和花蝴蝶正巧在赴约途中酿成了车祸,胖警官是霍队长的老战友也不太意外,战友之间理应互相帮忙,可胖警官转眼间又成了米婷米彪的二伯,简直就巧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胖警官拍拍旗杆儿的肩膀,笑眯眯地揭开了谜底。
原来二伯从处理捡钱包事件的时候,就看中了旗杆儿是个好小伙子,从此就介入了连环套,不但撮合了米彪和花蝴蝶,还赶到医院问清了米婷的态度,暗中导演了这场喜剧。
米彪等不及又要干杯,霍队长叫道:“我还有话说!”挤过来一掌拍在旗杆儿肩上,差点儿把他拍到桌子底下去,旗杆儿叫起来:“哎哟哎哟!您轻点儿呀!”
霍队长逼问:“你给我说清楚,人家这么漂亮的姑娘到底看上你哪点儿了?”
旗杆儿看看米婷:“是我……实诚吧?”
米婷拧了他一把:“是诚信!”
旗杆儿又叫起来:“哎哟哎哟!是、是诚信!”
霍队长紧紧握住了老战友的手:“多亏了你呀,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胖警官纠正:“应该叫构建和谐社会,看到了吧,这可是利人利己的好事呀,我这个当警官的理应做点儿贡献嘛!
米彪大叫:“太对了,咱们和谐一杯!”叮叮当当酒杯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