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夺五星级黑牌子

    村子里静静的没有一个闲人,正是春播大忙季节,连小孩都到田里去帮大人干活了。那天,我正倚在院外的半截土墙茬子上晒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阿山蹑手蹑脚凑到我身边,我赶紧闭上双眼,假装睡着了。不知为什么,阿山这小子最近忽然在我面前装起了孙子。村长来调查特困户,他居然腆着脸子说他家比我家还穷。我是村里人公认的、连续多年的“老国舅(救)”了,说实在话:我随便到身上任何部位捏个虱子都比你阿山的瘦,跟我攀穷斗气,你还嫩点!
    阿山手里拿了根草棍拨弄一下我的耳朵眼,我一翻身,把身子背过去。阿山嘻嘻地说:“听村长说,咱村就一个‘特困’指标,嘻嘻……”
    阿山的话让我有所警觉,怪不得他近来事事都踩着我的脚跟儿走,看来这小子是在跟我斗法啊!也就是前几天,我正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在村里闲逛,远远地就看见阿山拽着他刚上二年级的丫头朝家走。他女儿两脚蹬地,极不情愿似地哭喊:“我不退学!我不退学……”阿山还扬手给了他丫头一巴掌。昨天,对,就是昨天,阿山把家里仅有的牲畜——一头二十多斤的小猪,给宰了!阿山这孙子,为了跟我争“国舅(救)”的名分,他什么损招都用上了。我——我——凭什么输给他!
    我无心再晒太阳了,急匆匆跑回我那两间土平房,我要拿出对付阿山这孙子的对策来!
    “有了!”熬心绞胆了一个晌午,我终于想出了招法,我高兴的蹦了起来。老婆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死鬼,豆子吃狗肚子去了,瞎蹿腾啥!”
    “对,就拿这豆子说事……”
    前几天,县里一个领导又来我家落实扶贫项目,临走,给我留下了半麻袋大豆种子,说是新品种,让我抓紧播种。可我那败家娘们说,咱家又不开豆腐坊,种那多大豆干啥?连炒着吃带换豆腐吃,眼看麻袋见底了。
    我趿拉着鞋急惶惶去找村长:“村长,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赶快把你家的犁借我,我要赶在芒种前把那豆子种了……”
    “你早该争口气了。可不能像阿山那样装懒充穷了!”村长一边给我拿犁杖,一边数落道:“看来你今年是有救了。嘿嘿,年底阿山也不用跟你争了,那块黑牌牌再往他家门上一钉,也算是卫冕成功。嘿嘿……”
    从村长家出来,我扛着犁杖,一路吆喝着,见谁和谁打招呼:“我要去种豆子了!呵呵……”阿山也被我的嚷嚷惊动了,他瞪着两只绿豆眼问:“怎么,你真要种地了?”我只是拍拍犁杖,牛气冲天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我下地犁地了,犁杖过处,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浅沟。
    不久,垄沟里长满了禾草,没有一棵豆苗,因为我牙根儿就没下豆种!
    到了雨季,我躲在家里,让老婆去地里装模作样地间苗。我还去商店赊了一袋化肥,满地扬上了。村长逢人就夸我。阿山见我种上了地,争穷的那根神经也放松了,他又让他的丫头上学去了。
年底,乡领导来村里验收特困户,阿山抢先把乡领导迎进了自己家。
    算完了阿山家,领导来到我家。我和阿山家的收入项目一样,都是零,就是我家比阿山家多种了六亩地。一说起这六亩地,我老婆在炕上报庙一样哭了起来:“这六亩地可把我家坑苦了,那个黑心的种子商,卖给我家的全是假谷种,出的苗全是狗尾巴草……”按照我报的数字,验收组一算帐,六亩地的种子、化肥加农药,我整整赔进去一千多!这才是,不算不知道,一算,我家比阿山家穷的多了!老婆又在炕上抹起了眼泪:“可惜我受这一年的累呀!人家穷是没种地,好吃懒做还捞个轻闲,我是辛辛苦苦受累又受穷呀!”验收组的人一听,对呀!阿山家也有六亩上好的地,凭啥没种呢?这纯属人为因素造成的贫困!
    验收组通知阿山领着他老婆、我领着我老婆下午到村部去宣布验收结果。下午,又是阿山领着老婆早早到了村部,我却光棍一人来到村部。村长问我,怎么没领老婆来?我说,村长,你啥时候见过我们两口子同时出过门?不怕验收组的同志笑话,我家,家里家外就这一条裤子,两口子出门只好轮着穿。
    “你——”阿山老婆气得嘴唇直哆嗦。
    下午,验收的最终结果——“五星级特困户”的黑牌子,终于钉在了我家的屋门上。
    腊月二十八那天,县里乡里的领导又到我家来慰问。心想:又是两袋面粉半个猪屁股。可意外的是,一位县里的领导从皮包里掏出个信封,郑重其事地交给我说:“今年给你的春节慰问品很特别,不能吃不能嚼,但对你的脱贫致富却很管用。”我右手紧紧握住领导的手说:“管用就行,管用就行,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左手却悄悄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百元大钞至少有十张!
    送走县乡的领导,我急不可待地跑进屋里,老婆问我今年送来了啥东西?我说今年的政策变了,不送东西改给现金了,就把信封扔给了老婆。老婆眉开眼笑地打开信封,却大叫一声:“这哪儿是钱呀?两张破纸片子!”我抢过来一看,一张是给孩子的《免费入学卡》,另一张是写着我名字的《致富技术培训班通知书》。
    这口气争的,真没劲!明年无论如何把那五星级黑牌子让给阿山,好好种我那六亩地了!
 
(本文发表于《故事报》,60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