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油

    学校开始动刀子了,王师傅成为第一批下岗人员。王师傅不甘心,追着领导问,我在学校干了几十年,炒菜学生、老师都爱吃,凭什么就是我下岗呢。校长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别瞎搅和。我可以走,但要走得明白,王师傅并没有放过校长的意思,跟着校长走来走去。 
    校长见他还不走,大声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这些都是行政会议决定的,你以为我希望你走吗? 
    行政会议决定也有理由啊,不能以此来推脱啊。王师傅就是王师傅。校长见他真难缠,就脱口说道,人家说你烧菜放油太多,浪费国家财产。 
    啊,原来如此,王师傅一拍脑袋,流下了痛苦的眼泪。他当场发誓,一定要把嚼舌头的人抓出来,可是转来转去,传出的居然是他自己。 
    话得从上学期说起,一年一度的评优工作又开始了。推荐的候选人中,有一位来自后勤的王师傅。既然是优秀,就要先述职。什么是述职呢?王师傅不懂。于是,别人告诉他,就是自我表扬。可啥是自我表扬啊,就是说自己的好话。王师傅认为怪难为情的。虽然,他只上过几天学,但是,到了这把年纪,还是知道表扬都是说别人,哪有自己说自己呢,王师傅实在说不出口,更不知道如何表扬自己。没有办法,人家为他写了一份述职报告,开会时,让他照着念。  
    “亲爱的领导、老师们: 
    你们好!首先我代表后勤的师傅们感谢大家给我这样的机会,下面我就对自己一年的工作简单地回顾一下,我按照总书记的三个代表,严格要求自己,全心全意地为在校的师生服务,早起晚睡……谢谢大家!” 
    可王师傅有很多字不认识,只好咬牙切齿地强记下来。刚开始,王师傅背得很拗口,感觉绕口令似的,文绉绉的,官腔十足。王师傅算是明白这比自己烧一盘菜难多了,那菜烧得好不好,嘴巴一尝就见分晓,而这报告,绕来绕去,兜了一个大圈子,也没有什么意思。没办法,记得次数多了,总算背出来。 
    述职的时间说到就到,王师傅显得很紧张,没有上台前,额头就开始出汗,两腿还打颤。这种场合他可没有见过:那一双双贼亮的眼睛,都是看他的。他提醒自己不要看台下的人。能不看吗?!不看的话,自己的眼睛又放哪呢。可一看心就慌,一慌就紧张。没有办法,只好伸伸胳膊,拽拽西装,拉拉领带。本来,王师傅想把领带拉得松一点,喘口气,谁知道,领带被他越拉越紧,他额头的汗也就越来越多,在银光灯下闪闪发亮。汗出得越多,他时不时地用手抹一下。抹来抹去,手心都是汗了。这样,湿漉漉的手,捏着发言稿,王师傅感到头更大了,还没有开始,目光就迷离。下面的在座的老师都伸长着脖子,等着他发言。 
    过了好一会儿,王师傅还没有开头,台下有点骚乱。校长看不过去,就故意咳嗽了一声。王师傅也跟着咳嗽了一下,算是清了嗓子,开始发言: 
    “各位领导!”王师傅刚说了第一句,就抱住麦克风左瞧右看,并嘀咕着:怎么没有声音啊!而台下再也控制不住,是一片哗然大笑。 
    台上的校长助理赶紧跑过来,调试、摆放好位置,才离开。而王师傅则一个喷嚏打得山响,不亚于台湾又发生地震,在会议室引起强烈地回荡。更可怜的是,就是这个喷嚏,居然让他忘记了台词。他左拉一下领带,右拉一下领带,把自己勒得像红脸关公,而下面的听众都在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憋出一句:
    “在座的老少爷们、姑奶们,我就不要那烂稿子,直接说……”下面的笑声、掌声一片。气氛一来,王师傅显得特别高兴,也就给自己放松了一下。在台下时,他最喜欢鼓掌,认为有掌声就是讲得好。他接着说:“我请人写的那个台词忘了,但我还是知道上台就是自我表扬,我记住了。 
    掌声又来了,基本上是王师傅说一句,下面就是鼓一次掌,就好像电视台在录制节目一样,预先设计的那样好,拍得有节奏、适时宜。王师傅满脸放光,甭提多高兴了,而根本没有发现旁边的校长是铁青着脸。
    “现在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又对大家的坦白,更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如果说很多歌手、或者节目主持人会煽情,那都比不上我们的王师傅的。 
    “自从我进入学校以来,已经二十年多年。我来得时候,许多老师还没有来了。以前我烧得菜没有人吃,当时,在学校吃饭人少。我就想方法把菜烧好,烧得好吃一点。而我妈告诉我:‘烧好菜就是多放油’。”掌声又响起。“怎么放呢?就比方说‘在家里烧菜放一两油,而在学校里烧菜放二两呗’。”掌声,除了掌声,还是掌声。 “因为我妈妈说过,‘油多不坏菜’。”王师傅最后一句总结更经典,就是:“下次烧菜,我还放二两油,只要大家选我当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