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老外”?
美国人大卫,留学中国已八年,专修汉语,是张教授的博士生。
张教授特喜欢大卫,不为别的,就欣赏他的为人和灵气。他无拘无束的个性和幼稚可笑的提问,总能激发人的灵感。最滑稽的是,为达到入乡随俗的效果,他经常模仿中国人,俨然像个中国通。特别是对谦虚的模仿,尤其到位。每当听到赞扬时,他总爱一本正经,连声谦虚道:“NO,NO,不行,不行。我初中都没毕业,差得远,还没入门呐。”
谦虚归谦虚,但他的个性,经常会把人弄得哭笑不得。问题出在好奇上,动辄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懂得“师道尊严”这一套。中国学生,从心理上,就知要比老师“矮一节”,懂得唯唯诺诺,喜欢做个“应声虫”。正因大卫好“穷追不舍”,这才使张教授获益匪浅,把不起眼的小问题,做成了大学问。
同事对他“嫉妒”死了,但始终闹不清,他的学术水平,怎么会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程度?其实,他的“秘密武器”,就是大卫。大卫常常“逼”得他,必须讲清楚。为了能讲清楚,学问自然见长。而且,每次“长学问”,都是由大卫请喝咖啡,引起的。
这天,大卫又打来电话,请张教授喝咖啡。
两人坐在咖啡屋,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聊天。大卫说:“教授,除了饮食和大鼻子没法改变。在其他方面,我与中国人还有区别吗?”
张教授调侃说:“哦,据我观察,不开口,你像老外;一开口,你就不像老外了。在某些方面,你甚至比中国人更像中国人。”
听教授如此评价,大卫很高兴:“OK,教授,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要不,我的同事怎么会私下议论:‘哦,大卫要是我的学生,那该多好?他哪像个老外,简直就是个中国通。’哈哈。”
大卫情不自禁,手舞足蹈起来:“哦,真没想到,我竟是公众的宠儿?不过,教授,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搞明白。”
张教授笑着说:“哦,我明白了,请我喝咖啡,目的在这里。不过,丑话得说清楚,你得让我有点思想准备,问题会是哪方面的?”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你知道的,前段时间,我模仿苏东坡《艾子杂说》,写了篇幽默。你看后评价说,虽然还赶不上苏老先生,却比许多时髦作家,要强得多。于是,我就投了稿。中文稿,投给了中国一家权威杂志社;英文稿,投给了美国最具影响力的一家杂志社。”
张教授笑着说:“你真鬼,这叫一稿多投。难道你想做个对比实验?”
大卫兴奋地说:“YES,教授,你真聪明。我就是想让他们PK一下。五天后,美国主编给我回了函。说大卫,你的文章,充分表现了中国人的聪明智慧、幽默乐观,以及热爱生活的态度,同时介绍了东方的文化和精神。我想,美国读者肯定喜欢。今后请多发些具有东方色彩的文章,让美国读者,更多地了解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国度。”
张教授忍不住问道:“哦,中国的杂志社,又该如何回复?”
大卫苦笑着说:“哎呀,那篇文章,如同泥牛入海,了无音讯。我发去几个电邮,直到第二十九天,才收到回函。编辑说:‘题材太旧,文学性欠佳,不用,另处。谢谢支持。’哎呀,教授,我真被搞糊涂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文学性?‘文学性’这个词,在西方早已过时,早被当着垃圾,丢弃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喜欢拣垃圾?本来,中国的东西很好,却被人说成过时。现在,全世界都认同,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有真情实感的,才越有艺术性。什么混蛋‘文学性’? 真见鬼,那不过是中世纪的玩艺。教授,对此,你有何高见?”
张教授知道,最后,大卫总爱“将军”。所以,早有准备。不紧不慢,模棱两可,回答:“大卫,你说的,只是些个别现象,不能以偏概全。对于‘文学性’问题,中国学者,也争论激烈,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暂时还没定论。中国文化,历史太长,有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古话,说得蛮好,问题需要慢慢解决。你讲得很好,我们同样认同,‘越是民族的,才越是世界的’。怎么能说,我们爱死抱着西方中世纪的垃圾,不松手呢?”
一席话,说得大卫答不上来。他突然转移话题,说:“哦,对了,教授。上次你给我推荐的获奖文章,我已发往美国。前几天,主编发来邮件,把我奚落了一通。说我发的是臭狗屎。说我丧失了最基本、最简单的判断力,竟发些无主题精神的东西。什么唯美主义?简直是在倒退。他还问我,难道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就没有感动世界的东西?他要我马上去看医生,检查一下大脑,是否灌水了?哦,教授,我该怎样回答呢?”
面对这个问题,张教授还真不好回答,只好搪塞说:“我想,大概每个国家,都有其不同的审美观吧,也许与各自不同的国情,有一定的关系吧。”
见教授答非所问,大卫知道,这是教授还没思考好,惯用的伎俩。于是,又岔开话题说:“教授,你知道吗?我们美国人,为什么不喜欢谈历史问题?”
教授盯着大卫,神秘一笑,然后反问道:“你说呢?”
大卫不知道教授的葫芦里,卖得有药,便爽快回答:“这是因为,我们美国的历史太短,没法同别国相提并论,历史是美国的弱项。我们美国人,最懂得扬长避短,趋利避害。所以,绝对不会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拼。我们的强项是高科技,因此总爱谈些未来的科幻,借以宣扬美国精神。依我看,中国人处理问题,正好相反。总爱用短处去与别人的长处相拼。总要在落败后,才去找寻长处。这种方式,也许就是后发制人的真谛吧。教授,为什么总要‘知耻而后勇’,总要‘痛定思痛’,总要‘多难兴邦’……。为什么非要这样?”
教授被逗得哭笑不得,只好开玩笑说:“哎哟,大卫,你太聪明了。以你目前的学识,在中国任何一所大学,做个教哲理的副教授,肯定没问题。”
大卫听教授夸奖他,立即谦虚起来,忙说:“教授,真的吗?可别取笑我。这怎么可能?我还差一年,才初中毕业。别忘了,我可是个‘老外’。”
见大卫谦虚的模样,张教授笑嘻嘻地说:“大卫,别谦虚。你如果还是‘老外’,那我才成了真正的‘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