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断门神
铁面包公难得这几天清闲,案件不多,又没啥大案难案,他待着竟然浑身难受。眼看着年关便到,这日包公捧书夜读,渐渐有些困倦,刚迷上眼睛,只觉得额上月牙状的天目抖动起来。恍惚间,老包觉得自己已经端坐在大堂上,他听到门外三通鼓响,等了半天却不见人影。
包公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是人是鬼还是神仙?既敲了鼓一定是有冤情,为何还不现身?”此话刚一落地,忽见堂下显出五位神人,纷纷上前行礼。包公仔细一看都挺面熟。
前面两位凶神手拿苇索,打扮相同,都有些老态龙钟,想必正是度塑山中的神荼和郁垒。中间两位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不减当年:一个佩锏;另一个腰挂钢鞭,正是唐朝两位开国大将秦叔宝和唐敬德。最后一位奇丑无比鬼见了也腿软,肯定是威震鬼蜮的钟馗。
包公看到这些神人各个怒火冲天,吹胡子瞪眼,知道此案情一定不小。老包可不管他是鬼还是神,只要到了堂下,他就非把案情搞个水落石出不可。于是老包公事公办,立刻升堂问案。
神人们倒也谦让,由年岁大的神荼先讲。神荼咳漱了一阵子,总算清干了嗓子,这才颤巍巍地说:“素闻你老包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今儿个可要主持公道啊!小神与郁垒把守度塑山的鬼门已逾千年,从不敢怠慢,发现恶鬼立刻绑了喂虎。玉帝早封我俩为门神。今逢盛世,我俩才得半日闲暇来到人间一看,却看见有的门上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等神荼唠叨完,秦叔宝早已按耐不住,拔锏指指点点,不耐烦地说:“你这老头子罗嗦什么?谁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啊?玉帝封的又如何!我主乃千古一帝,已封我二人为门神,难道不算数吗?你们有何本领?来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本将军三招之内定取你项上人头!”。
包公急拍惊堂木大喊道:“休得动武!有理不在声高。”然后朝一直站在后面的钟馗望去。钟馗其实也是唐朝之人,因为武举不中触阶自杀,死后立志斩除天下余孽。包公自己就貌丑,对钟馗自然是同病相连,见他低头不语,便特别关照他说:“钟兄请讲,有事说说又有何妨啊?”钟馗本不想开口,可是老包点在他头上,只好说道:“二位说得都在理。小民因为貌恶才与武举无缘,后来听说母亲怀我之时被恶鬼缠身,才使我这样不堪入目。所以我见到恶鬼就生吞活剥,不过是想减少世间冤孽。小民本不是什么帝封的,也无意做门神,但百姓愿意在门上贴我的画像,我能去揭掉吗?”。
包公听完案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觉得此案确实难断。前面两对门神都有封号谁也不敢轻易般掉。钟馗谁没有封号,但是百姓拥护。这案子没法断,不如也做回懒事一推了之,于是包公说道:“天上的事归玉帝管,地下的事有皇上。本官也是个当差的说了不算,诸位还是各回本地讨个说法吧。”他们几个听了这话,七嘴八舌地嚷道:“玉帝说了此乃人间琐事不归他管。吾皇说了此乃当今之事已不归他管~~~~~~”惟独钟馗没有声张,等他们吵完了才一板一眼地说:“此案要断也非难事,既然我们都有来头谁都不服谁,不如比一下捉鬼的本事。谁捉得鬼多谁就赢,这样诸位满意了吧?”没等秦叔宝他们开口,包公早已接住话茬说:“行行。此意甚好,就照此办。”
为了公平合理,包公写了三个字条,顶上有三个不同的姓氏,都叠好封严。然后让这些门神各抓一张字条,谁抓到什么“姓”,便去此姓家中捉鬼。三个时辰以后在此重汇,老包再断此案。
神人们都认为此案非如此了断不可。他们都是捉鬼的高手,谁也没含糊,抓完阄后便都匆匆散去。
神荼和郁垒抓到的是姓金的,此姓不算难找,他们眨眼就来到一户姓金的门前。这里也算座深宅大院,但是好房子偏没有好样子,破墙烂屋一派寒酸之气。神荼和郁垒毕竟是把守鬼门的神仙,他们天天提着精神练眼,少说也有几千年的道行了。他们打眼一瞧便知此地妖气甚重,马上潜入院中四处搜寻,可是墙角旮旯,连茅厕都找遍了,也没发现一根鬼毛。
他们感到很奇怪,最后潜入主人的卧室,看到床上躺着的两口子,这才相视而笑,因为他们总算发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大鬼。床上的两口子可谓人间绝对:两人都一丝不挂,面色黑青,盖着一床百衲衣似的破被子。男的抱着一把金算盘,女的抱着一摞帐本。就是这样他们也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很怕放松了怀里的东西。
就算是凡人肉眼也看得出来这两口子身上伏着俩大鬼!神荼脑子反应快,举着苇索直奔男人而去。郁垒稍一迟疑就没赶上趟儿,要知道虽然人神有别,但是“非礼勿视”之道也得遵守,他只好闭着眼睛朝女人摸去。神荼抓住男人身上的大鬼,正要用苇索捆住,谁想那鬼油滑奸诈,使了个“金蝉脱壳”之法滑脱出来,拔腿就跑。神荼上了年纪手脚不太灵便,扑上去只拽下了一撮头发,竟让那鬼闪了个前趴。
郁垒还没摸到女人的身边,她身上的鬼早已惊跳起来夺路而逃。两位大神大喝一声:“那里逃!”拔脚在后面拼着老命紧追不舍,追来追去,那两个大鬼拐进街上如蜘蛛网般的小胡同,钻进夜色中不见了踪影。再看这两位老神,上气已经接不上下气了,眼前都是一片金星灿烂,连站起的力气都用光了,同时瘫倒在地上。
却说秦,胡二位大将抽到的是姓“榫”的,这姓不多,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们收住脚步仔细观望,见此宅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可是院子上空即没有妖气也没有鬼云。俩人不觉得都加了十倍的精神,纵身跃过院墙跳到院中,挨个房间搜查。
这是个有百十号人的大家族,小姐,姨娘的房中都是香气扑鼻艳丽鲜亮,而且各个都是凤尾香罗裹娇体,如花似玉若天仙,连丫头下人都体面整洁,真看不出这里有啥鬼。
进了正房,俩人才觉出有些异样。床上只有一个半老许娘搂着枕头沉睡,当家的深更半夜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又没在那些姨太太的房里。俩人用神眼四下(了)望,终于在后院一间干粗活的丫头房里找到了这家伙。这家伙已年过半百,官模官样的,还有点巨贾派头,一时不好分辨。要是白日里朝人群里一扔,这家伙也有八九分好样儿,准是气度非凡一身君子之风。可此时他已脱了相,火燎屁股似的,嘴里乱叫着“心肝宝贝”,朝那房中丫头猛扑过去。
秦叔宝和胡敬德心头一亮,总算在此院中看见了原形毕露的老鬼。他们俩唰地腾空而起,使出“蜻蜓点水”之功,穿房跨脊落到闹鬼的房前,破门而入,一个挥锏,一个手舞钢鞭逼住老鬼,将其押送回来。
钟馗抽到的是姓“刘”的字条,正所谓张王李赵,遍地“刘”啊,此姓常见,城中那条街上都有。可是他找了一家又一家,也不见一个鬼影儿。这些家有的勉强糊口,有的略富,自给自足,有的文气引凤古色古香,但都窗明几净,离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清新祥和之气。这种地方似乎没有鬼立足之地。
眼看着三个时辰就到了,钟馗一个鬼都没捉到,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前面又有一户姓刘的,这家是个大财主。看那阵势,这家里的人一定都吃得香睡得稳,整天躺着也够活几辈子的。单说那院墙就有一尺多厚,大铁门有千来斤重,非由几个壮汉来挪动不可。房子更是厚实,天上下磨盘都砸不坏。钟馗认定这里面一定鬼怪成群,此想法刚露头,他的肚子就跟着“咕咕”叫起来。原来钟馗一日三餐都是以鬼为食,最近让这几个“门神”闹的,也没正经吃东西,闻到鬼味,他嘴里的谗虫立刻探出头来。
钟馗提起真气,双掌用力推开铁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门里边躺着一条比猪还肥的狗,四脚朝天,猛睡不醒。开铁门的声音竟然没有把它惊醒。钟馗狠狠地踢了它一脚,这狗抬眼看了看,懒得叫更懒得动,扭过身子照旧大睡起来。钟馗无奈地摇摇头,走到里边再瞧,他立刻咧开大嘴笑起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肥头大耳的胖鬼,他们身上的肉跟这家的院墙一样厚,几乎分不出大小头啦。这些鬼简直都懒得知道自己是鬼,傻呆呆地或趴着,或躺着,不跑也不动,非常好逮。钟馗先拎起几个大号的胖鬼,想吞了解解谗,可见时辰已到,只好脱下旧袍子,裹了一包子胖鬼,扛起来撒丫子往回就跑。
三个时辰到了,包公重新升堂问案。前面两对门神都准时回到了堂上,只有钟馗没到。来几个就先问你个,老包倒要看看这些嗓门高的神人有何本事,于是冲堂下问道:“现在时辰已到,你们先说都抓什么鬼回来了?还是由两位老神先讲吧。”。
神荼有气无力走上前来说:“唉。人老了腿脚也不灵了啊。再说我们常年把守鬼门,真不知这世间的鬼如此难逮啊。我们在金家抓到两个连鬼府里都难见的吝啬鬼,可是不小心让他们跑了。”包公办案重证据,便问道:“口说无凭,老神仙有何证据啊?”神荼连连点头,打开一直握着拳头的右手,送到包公面前。原来这老神仙虽然累得连滚带爬,却一直没有扔掉那撮鬼毛。包公拿过那绺鬼毛,没看出有啥异样,满脸不解地看着神荼。神荼神秘地一笑说道:“包大人捏捏。”包公用手一捏,才发现那些头发都是中空的。他先是一楞,然后黑黑的铁面上竟也露出几丝笑容,不置可否地说:“此鬼精成这样,难怪二位神仙逮不住,这鬼算数。”
神荼身后的秦叔宝对这个判决很不服气,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说:“这算啥本事啊,逮不到鬼揪一把头发来骗人您也说算数?瞧我们逮的鬼那才是货真价实的。”说着一把将抓到的老鬼拽到身前。可此时老鬼已经平静下来,又变成人样,怎么看都像正人君子。包公探出头来仔细端详,没看出啥名堂。十分不解地问道:“二位将军所抓何鬼?本官眼拙实在看不出来!”秦叔宝就将捉鬼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洋洋自得说:“此乃世间少有的色鬼。这人身边妻妾成群他还去偷烧火的丫头,您说他身上的色鬼大不大?”包公也认为这话在理,但男女之情从古至今都如一团乱麻,难分难理,不好妄下结论。他只好说:“这家伙色重,将军硬说他身上伏着色魔也就算数吧。”
秦叔宝还想争辩。正这时,大家看到钟馗扛着沉甸甸的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包袱一扔,擦了两把汗,粗声粗气地嚷道:“这是我抓得一堆懒鬼,那边还有,我再去抓。至于什么门神不门神的,你们看着办吧。抓鬼要紧啊!说完调头要走,忽地又转过身,扯开包袱掏出一个头号大懒鬼,几口吞下肚,吃得满嘴流油。钟馗看到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便抹了两把嘴解释道:“凡鬼怪都是小人的佳肴。刚才我怕耽误工夫一直饿着肚子,现在吃饱了,我得赶紧去那些幸福之家找找,看看有没有懒鬼上门,它们要是钻进去长大了就坏事啦。”说完。钟馗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看那样子很怕懒鬼钻入幸福之门啊!
包公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敬重之情,目送钟馗远去。他低下头再看地上那堆肥头肥闹的懒鬼。无须多言,胜负已分,因为这些怪物太像懒鬼啦!包公抬眼在四位大神的脸上巡视一周,发现那上面都是羞愧之情。四位大神都紧低着头,恨不能拔脚就溜。包公拿起惊堂木又轻轻放下,缓缓地说道:“此案不用本官再断了啊。吝啬鬼,色鬼,懒鬼乃世间常见之物:有的好认难抓;有的难认好抓;懒鬼可要另当别论啊。我们大家都要防备此鬼上身啊!退堂。”。
铁面包公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今儿个他可睡过了头。刚刚审案的经过如在目前,那“退堂”之声还在包公耳边缭绕。包公急忙喊进家人吩咐道:“速去街上多买几张钟馗的画像,把大门小门,还有我衙门口的门都贴上。”家人得令,飞也似的跑去办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