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机械之城猛地一下停滞了。
赫菲一把抓起吉祥天的胳膊，两双同样通红的眼睛对视着。
“你说什么？”
“小东的身体在世界树那里？”
阿努比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赫菲随后就跟同阿努比斯一样，二人望向那已经不再遥远的，世界树的虚影。
禁也爬了起来：“我们的大人，动了。”
被贯穿，被缠绕，被扎根乃至还活着？
还在将那些痛苦反馈给小东的灵魂？
有那么一刻，赫菲恨自己的智慧超群，恨自己的机械不够细腻。
痛不欲生是怎样一种感觉？
心口一块一块碎开是怎样的感觉？
联系东方爱回到道道尔学院后的那些举动，时不时躲开旁人，对毗湿奴，慧，嗜血的那些行为，还有禁刚刚所透露的话语——啊啊，原来如此。
会感到疼痛，因为躯壳被死去的世界树所囚禁，扎根。
世界树借着东方爱的生命复活，生长，那些根须就在她的皮肉骨骼里肆意生长，她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那种剔骨挖肉之痛。
想要血是因为那小小的身体依旧被夺去了太多养分，而世界树更是饕餮难平，还在向她索要更多。而东方爱目前这具身体，又是那样的危险。不过……
灵魂和身体的联系始终都在。
可是东方爱如果单单是人类的话，又是如何……是了，那么从最初的最初。
一个人类女孩儿，到底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满是神明的世界的呢？
不过目前，更重要的是——
“算了，你也指望不上。我能弄清楚的时间还有很多。”赫菲松开了吉祥天，静静地站在操控台上。
他在浑浊的天色中依旧冷冽，坚定。
“我只要小东好好的。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然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只是现在看来，就连这个想法…都是奢望吧。”
机械城再度移动起来，阿努比斯一下子跳到最高处。
少年低声说：“小爱。”
东方爱被那些手臂按在地上，入目是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手。不过这对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没有做过多的挣扎，而是抬起头到处寻找着焉的身影。
“焉？”
“焉！”
女孩子大声地叫喊着。
女孩子的呼唤里，那一双双手消失的无影无踪，最后她在黑暗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人。那绝非魑魅魍魉那样可怕的东西，而是那个熟悉的，恐怖的，让她警惕防备的家伙。
“焉。”
和她共用着同样面貌的人。
“小爱。”焉回应着她，然后东方爱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焉跪坐在她面前对着她轻柔地笑起来。
不一样了。
面前这个人。
面前这个家伙，半边身体是树皮，还穿着她最初的那套校服，树根爬上她的右脸，所以他只是睁着左眼看着她，明明是这么狰狞的模样，可那人总带了丝丝缕缕的温柔，身体也是一副很虚幻的模样，像是……亡灵。
“一直以来，都非常抱歉。”
那人说。
“我…我尝试过，去求助的。但是道道尔斯基明明那么强，看到我的求助，也并没有动作。所以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真的对不起。”
树根，不符合焉形象的温柔，吉祥天的描述，以及东方爱最开始坠入深渊的时候看到的景象，东方爱一下惊住了：“你是…世界树？等、等等！”
“焉不是世界树吗？你这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一切到底是——”
“小爱，听我说。”
世界树的声音轻轻的，似乎随时都会碎掉，灰飞烟灭。
“一开始，你就被焉欺骗了。”
他轻声叹息：“世界终焉，原本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啊。只是…只是，最初的那两个神明，的的确确给了这个世界太多毁灭。世界在他们的情感的影响下，产生了小我……可是，在痛苦中诞生的自我，怎么会是正常的呢？而世界这么宏大，遵循规律也该是‘天道无情’的…不该诞生自我，更不该诞生情感。可偏偏，这个世界有了自我意识，有了感情，恨着那两位大人。”
世界树说：“我就是这个世界意识凝聚的，最集中的一处，又借着原的力量得以拥有真实的形体，更是被赋予了孕育生命的能力。而初的力量也随着那位大人的私心进入我的枝干，主脉，我拥有他们的力量。”
“我恨他们，我也爱他们。我的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因为他们的战争而痛苦的时候，我尝试着呼唤他们，请求他们…”
东方爱看着面前原本温柔和气的人，忽然笼罩了一身黑气，她没忍住，往旁边缩了缩。
小哥，你这是已经变成怨灵了吗？
“只可惜，他们从来都没有听到。”世界树说，他身体已经开始虚化，就好像最初英为了保护她耗尽气力那般：“我的怨恨，他们的怨恨，引来了让那位女神也头疼的凶冥空间。不过，那位不能直呼姓名的女神是谁，小爱应该也已经想起了。”
“……”
“凶冥空间的意识进入这个世界，无声无息地污染我的力量。可惜那个时候原和初已经陷入沉睡，八荣耀七魔王也很难察觉到这些。我曾尝试过对女神英求助，然而我的意志会被‘规则’模糊，英不知道我在求助什么。同时荣耀魔王的战争也在继续，凶冥空间的意识之一，焉掌握了我的力量，记录着所有人的一切。等待着有一天彻底将这个世界也拖入凶冥空间，成为凶冥的一部分，无论是神还是什么，所有神明都会变成恐怖与怨恨本身，就像……星球会被拖入黑洞，然后被同化掉，是一个道理。”
“我明白。”
“它原本在耐心地等待那一天，直到你到来。”
东方爱睫毛轻颤，眼中落下阴翳：“我？”
啊……是这样啊。
“魔王荣耀的力量本质上同宗同源。只是魔王行为更符合凶冥所喜的那样，所以污染他们，影响他们，也就更方便了。”
“……”
“所以，哈迪斯在那个时候，没有杀了你。他在焉不动声色的诱导下将你扔下深渊。但其实，魔王的领地有一个存在千百万年的深渊这件事本身，也只是你离开道道尔学院那两个月期间被植入所有人脑海里的一个谎言。深渊是忽然出现的。”
“……”
“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的身上有那个女神的气息，这一切都是那个女神的授意。这个本来如死水一样的世界也是在你的到来下多了不一样的东西。按着焉的计划，这个世界已经在毁灭边缘，逐步被凶冥吞噬的最后——”世界树似乎是觉得好笑，他笑了起来，拍了拍东方爱的头：“悬崖勒马，力挽狂澜，不过如此吧？原和初寄宿的那两个人在你身上逐步打开心扉，注意到了除了仇恨和战争以外的东西，他们想要撕裂对方，毁灭对方的心情都被安抚，这样下去，不再疯狂怨恨，凶冥还怎么把这个世界拉入黑暗呢？”
“我虽然被它几乎取代，可是我还是保留着那个想要活着的善念，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万物生长的善念。它用我的善念做假象，也用我的力量伤害你…而它出于对那个女神的报复、戏弄的心理，把让这个世界彻底被毁灭的开关，交给了你。就是你现在的身体。”
东方爱一脸木然。
青皇…青皇也有过类似的推断。身体动了手脚什么的……毕竟最开始，她也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被世界树顶穿，眼球挂在树根上，当时把这一幕也告诉了青皇，当时青皇就跟她讨论了好多。如今得到验证，东方爱也不知怎么说。
还好，一出来，随着发现更多蛛丝马迹后，她就开始做了那个准备。
“一旦你彻底绝望，就会打开凶冥空间，让凶冥彻底降临在这个世界。”
“咦，你对此似乎并不惊讶呢。”
虽然这一切都听起来糟糕透了，但女孩子还是轻笑起来。
“我的身体是开关啊？一旦我彻底绝望，就会毁灭世界？”东方爱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对着世界树笑盈盈地说：“并非全无办法。”
“什么？”
还记得吗？赵公明他们查到东方爱的蛛丝马迹的时候，都有查到东方爱在两个月校外修行，回到学院后，在道道尔图书馆借过不少书，关于灵魂修炼，理论方面的书，也有问过荣耀们这方面的事，甚至是在来到魔王领地的时候，还试图找过禁等人。
“大不了，这具身体，我不要了。”
【tbc】
大家如果仔细的话就会注意到，当初的确有树根跑去找道道尔斯基求助呢（笑）不过道道尔斯基懒得管。
至于东方爱对于灵魂这方面我后期一直有做描述后。
四更献上。
大家都辛苦了。
九十三章·深渊与东方爱（二）
我相信我能接受所有真相。我相信我虽然心怀恐惧，但是也已经做好准备。东方爱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那个看似温和，实则一直是一个冷漠到极点的人。
“你会帮助我吗？”
世界树轻声地叹息。
“我想活下去。”
那一刻不仅仅是树的叹息，更是这片土地，这个世界的叹息。
真不可思议啊，东方爱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的虚影，最终抹了把脸。
身体感知情感，做出举动。她一直以来得到的力量，无论是魔法，还是那些让人叹为观止的体术，都只是一个恶意的谎言和利用。她拼尽全力得到的这一切，如今都要舍去，而东方爱自己却没有太多想法。
或许，那些人真的，对她而言胜过一切，胜过自己吧。
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感慨的。
双手在身体面前做着术士的手势，用仪式凝结着自身魂魄的力量。如果连东方爱自己的灵魂都被焉动过手脚，赋予力量，那么脱离这个躯壳对于她而言也非难事。她似乎，依旧很难被称为凡人。
“我舍弃这个身体，那么我的灵魂和情感还会和它有联系吗？”
“当然会。”世界树——或者说是世界本身，依旧平稳地回答她：“这也是我不惜溃败也要见你的原因。”
蓝紫色的光轻柔地包裹着那个纤细的身体，东方爱不再询问，而是专心地构建着脱离身体的术法。她请教过魔王，询问过荣耀，更是穿梭在道道尔那个出名的，网罗天下事的图书馆里寻找着关于灵魂修炼的一切。为的就是在焉的阴谋被证实后，阻止那些肮脏的黑暗侵蚀。
既然焉如此狂妄自大，她一定不能辜负这一点。
【我真的没想到还会出现你来帮我。】东方爱强忍魂体分离的痛苦，向世界传递这个意识。
“我当然会帮你。”树延伸到世界的全身，朝着东方爱生长着，似乎准备迎接她的灵魂：“你是那位女神授意的希望，是扭转局面的钥匙，若我保存你，也可以在打破焉的诡计后，用你向女神致谢。愿她归还我本该拥有的女性力量，还我一个正常的，生生不息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意图啊。挺好的，我们互利互惠。】
东方爱一点一点破碎自己的力量，缓慢地从那个身体里飘荡出自己的神魂，还努力对着树笑了笑。
【不过做到这个地步，焉已经快要发现我们的意图了吧？他会不会现在杀过来把我们俩千刀万剐？】
“不会。”世界也是拥有一定的，全知全能的力量，他沉稳地回答道：“他此刻陶醉于复仇，沉迷于毁灭践踏诸神的心，正在向那些自以为是的神明和生灵展现他这几个月来的杰作。”
【杰作？】
世界忽然无声无息。
东方爱感觉到，他笑了笑，似乎很愉悦。
杰作？
——那当然是，东方爱真正身体此刻的模样啊。
当原的力量穿透那个巨大的世界树的幻影，将那个瘦小的，凄惨无比的身体拉到世人面前的时候，空间都安静了。
风不再流动，一切都凝固成让人心碎的永痕。
赫菲的机械城停在原的背后。
洛基失去了微笑的能力，他的双翼在也没办法用力地燃烧着仇恨的力度去挥舞。
原静静地看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看着那连带着一团树根都被带过来的世界树。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识海里，有一个少年的声音穿过他浩瀚的力量和渊博广袤的记忆，知识，燃烧着共通的情感在嘶鸣，在哭吼。
“小爱！！！！！”
【卡】
剩下的内容等字数多了继续放出，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