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拾幼年遭遗弃于柳树之下,被村中寡妇方氏所捡。方氏守寡多年,膝下无有子女,突获此子,如获至宝,视如己出,因其是在柳树下捡拾而来,遂为其取了柳拾这个名字。
柳拾在方氏手中长大,生活虽然贫苦,然母慈子孝,家中常有笑声传出。岂料天有不测风云,柳拾十五岁时,四十多岁的方氏突然患疾,仅仅两月便撒手而去,留下柳拾一个人在这孤零零的人世间。
母亲去了,柳拾悲痛欲绝,他虽然从小便知道自己是方氏捡拾而非亲生,然母亲对自己细心呵护,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如今天不假年,母亲年岁不永,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十五岁的小伙子六神无主,每日里以泪洗面,思念起来,便到方氏墓前放声大哭,声音凄厉悲凉,惹得人抹泪不休。
村中人念其知恩,也怜其无助,就商量着帮他一下。方氏在时,柳拾便经常帮母亲干一些活,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他更是闲不住,大家都知道他勤劳。如今方氏去了,得让他有条吃饭的门路。
商量后,村中张石匠决定收他为徒,以后学成,也可以凭此手艺赚钱养活自己。
他一个头磕下拜了张石匠为生,勤劳好学,二十岁时已经将石匠手艺尽数掌握,成为了一个出色的石匠。
附近人家中有活,都来找他,名声渐渐大起来后,甚至是城中那些富贵人家,有了活也来找他。
这一日,他在城中帮人家雕刻的一对石狮子完工,下午主家给过钱后,他准备回家。不料尚未出城,天却下起雨来,雨势很猛,他两手遮着跑向一个茶摊下避雨,却见茶摊下之人都看向对面雨中,还议论纷纷。
顺着众人目光观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大雨之中竟然横卧一人,此人在雨中一动不动,却让柳拾坐立难安。他并不认识雨中之人,但此人明显有难,不然的话,如此大雨,何以不躲?
遇到这种事,岂能无动于衷看热闹?他没有多想便跑了出去,到了此人身边仔细看,发现他书生打扮,年龄和自己相仿,但脸色苍白,十分虚弱。
“兄台莫慌,柳拾这便背你去避雨。”
他说罢弯腰俯身,将此人背起便向茶摊下而去。不料到了茶摊下,人家卖茶的不愿意。因为人们都看出来了,此书生重病缠身,人家卖茶水是开门做生意,万一此书生撑不过去,殁于人家茶摊之中岂不是晦气?再说了,真要运气不好,再惹出别的事端可怎么了得?
众人也对柳拾指指点点,让他快将此书生放回雨中。
真是岂有此理!书生明显重病,茶摊主不想让在此躲雨倒也能够理解,这些人怎能让自己再将书生放于雨中?这不是让书生去死吗?
他没有反驳众人,默默背起书生出去,在雨中略一思索,他决定带书生去找郎中。反正身上有刚才人家给的钱,先找郎中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城中郎中不缺,他很快便找到一家。不料郎中看过书生后便连连摇头,说他病入膏肓,想治愈基本没有可能。
最终,郎中给开了几付药,不过人家说得明白,这些药不管书生好起来,意思就是书生命不久矣!
雨来得急也去得急,此时已经停下,他手上提着药,后背上背着书生,在城中无处可去,只能先将书生带回自己家中。
到了家里,他煎药让书生服下,天黑好久后,书生方才缓过一口气,从身上掏出钱财来要酬谢他。
柳拾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过书生身上的钱财之多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看样子,此人家境不错,却不知为何独自一个人倒在雨中。
缓过气来的书生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情况,他姓周,名唤宝敬,家在距离此处千里外的地方,此番外出是游历。到了此处后,就在客栈中歇脚,不料重疾突来,使他病倒在客栈之中。
下雨前,他感觉自己痛苦难耐,想自己去找郎中看一下,可天上突然落雨,他体力也难支,晕死在了大雨之中。
柳拾听得连连搓手,他有一颗怜悯之心,皆是小时候受方氏教导,使他成为了一个善良的人。书生如此可怜,家中父母尚不知道他重病在此,而且听郎中的意思,他可能活不久了。
他要是死在此处,可怜家中父母苦等他不到,会就此见不到儿子,父母该多么焦急?
也只有心善之人,方才会有他如此的苦恼,按道理说,他从雨中救了书生,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已经做得不错了。可是他仍然为难,之所以为难,是因为他担心书生的病情,还担心书生的父母。
“在下想求柳兄一件事,眼下此情景,我独自是无法回家了,可怜家中父母就我一个独子,还有刚刚成婚一年的妻子,如若死在此处,他们怕一辈子都难以知道真相。所以,柳兄能送我回家吗?”
周宝敬几近哀求,说得异常可怜。但柳拾听后却神情严肃,没有回答。
“我可以给你报酬,只要送我回家,报酬随便你提。”
柳拾还是没有回答,他在认真思考,周宝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他如果带着周宝敬上路,路上所耗定是旷日持久。他之所以久不回答,之所以严肃思考,是因为他一旦答应,就必定会将周宝敬送到。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承诺,也关系到一个人的诚信。
面对周宝敬可怜的眼神,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周兄,柳拾从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路上所需耗费是多少。周兄也能看出来,柳拾家中,除了此间破屋,再无其它东西。所以,如果我去送你,去的路上所需耗费,皆由周兄所出。到家后,柳拾一文钱的报酬都不会要,但回来的盘缠,需要周兄给出来。周兄你觉得可行吗?”
周宝敬肃然起敬,同时也感动万分,对着柳拾连连称谢,他万万没想到柳拾会答应。同时,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好人,寻常之人,看到他身上带有如此多的钱财,只怕会临时起意,把他的钱财抢走,将他丢于路上,谁能知道?
柳拾对那些钱财不动心,还答应相送,他如何能不感动?他费力想站起来给柳拾磕头,却被柳拾阻拦,让他好好休息,明天便上路。
次日天亮,柳拾带着周宝敬上路。周宝敬有钱,而且他重病,根本无法行走,只能雇佣人家的马车。
两人在车上一路同行,一个半月后,两人距离周宝敬家只剩下一百里,但周宝敬病得更加重,一日之中数次吐血,甚至吐到了人家马车之上。
凡做生意之人,最怕发生这种事,所以赶车之人无论如何都不再向前,非要他们下车,人家不送了。
两人无奈,总不能强迫人家,只好下车。
赶车人离开,周宝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柳拾焦急万分,这可如何是好?
“柳兄……柳兄。”
躺着的周宝敬对柳拾叫喊,柳拾赶紧趴下他嘴边,周宝敬艰难说道:“柳兄大恩,宝敬只怕要来生相还了,宝敬这便要去了。可恨此地距离家中尚有一百里,终究是没能回到家。我行李之中尚有钱财若干,柳兄拿了那些钱财回去吧,不要再管我。”
周宝敬的话让柳拾心中悲凉,好好的一个人,跟自己年龄差不多,怎么就能病得如此之重?他一心想回到家,此地距离他家只剩下一百里,如果回不去也太可惜了。
周宝敬所说行李之中的钱财的确不少,可柳拾可没有动过心,那是人家的钱财,自己岂能拿着就此离开?那样自己的后半生如何心安?
想到此处,他对周宝敬笑了:“周兄且莫悲伤,也不要气馁。柳拾已经答应过要送你回家,那便一定会做到。此地距离你家只有一百里,他们赶车的不送,我背你回去。”
周宝敬大吃一惊时,柳拾已经弯腰将他背起,开始沉默着赶路。
一个人背负一个人,假如是短时间赶路还行,一百里的路程,全都要背着一个人,柳拾非常累。可他也不敢长时间休息,因为周宝敬情况危急,多在路上耽误一刻,周宝敬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到家。
柳拾处处为别人着想,他想让周宝敬活着回到家,最后跟父母说几句话,也不枉父母养育他二十年。
他表现出了强大的韧性,背负着周宝敬,用三天时间赶了一百里路,清晨时,在周宝敬虚弱的指引下到了一户门前。
这户人家门楼高耸,怪不得周宝敬外出游历会带那么多钱财,这家境也太好了。
他用力拍门,片刻后有个老伯开门,一看到外面的情形就大吃一惊,赶紧让他们进家。进入家中,周宝敬用微弱的声音向老伯打招呼:“李伯。”
李伯看着周宝敬再忍不住,张嘴哭喊:“我的公子啊,你这是怎么了?出去时好好的人,你怎么成了这样?”
李伯的哭喊惊动了家里人,一对中年夫妇从屋中奔出,看到被柳拾背负着的周宝敬,妇人张嘴急喊:“我可怜的儿啊,你……”
她的话根本没说完便一口气闭了过去,晕死在地。
中年男人眼中泛泪,赶紧让人接过周宝敬进屋,而柳拾则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看着院中之人忙碌奔跑,他感觉悲伤又高兴。悲伤的是,周宝敬虽然回到了家中,但似乎命不长久,他太虚弱了。高兴的则是,自己终究将活着的周宝敬带到了家里,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这时候,有个年轻女子从另一间屋奔出,她面容姣好,一脸惊慌,到了门前突然站住,看到里面的情景后,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着,依偎着门框便瘫软下去,再站不起来。
柳拾猜测,这应该是周宝敬刚过门一年的妻子,她也是个可怜人,刚过门一年,丈夫便要去了。
周家乱成了一团,找郎中的,哭喊的,一直忙了一个时辰,李伯到了柳拾面前,请他进屋去。
柳拾知道,周宝敬肯定已经将实情告诉了家里人。
他刚进屋,就见周宝敬在床上躺着看他,而一屋子的人,包括周宝敬的父母和妻子,对着他便欲下跪。
他赶紧将周宝敬父亲搀扶住喊道:“伯父且莫如此,千万不要如此,要不然柳拾转头便走。”
周父眼中有泪,扶着他哀声说道:“适才宝敬已经对我说过路上情形,周家上下,对公子感恩戴德,如果不是你,我们全家都不会知道宝敬出了何事,此一跪,你受得起。”
柳拾心中凄然,人虽送回来了,可怜周宝敬将死,这对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实是人世间最悲伤的事,岂能因为他而耽误时间?
所以,他劝说周父:“伯父莫要再说,柳拾相送,是因为在家中时答应了宝敬兄,如今人送到了,伯父赶紧找人为他诊治,不要再耽误时间。”
周父再也忍不住,大颗的泪珠向下落,床上的周宝敬对着柳拾招手。柳拾过去,周宝敬放开拉着妻子的手,对着柳拾凄然一笑:“柳兄高义,竟真将宝敬送至家中,此番大恩,家中自有回报。宝敬这便要去了,可恨此生不能跟柳兄好好相聚,咱们来生再会。临去前,宝敬有一求,我去之后,三年之祭时,柳兄能来陪我说说话吗?”
柳拾感觉愕然,但他没有多想便点头:“我答应你。”
周宝敬见他出言答应,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流出泪来,脑袋歪向一侧,去了。
“宝敬兄!”
柳拾大吼一声,满屋子的人都开始放声大哭。
周宝敬回家仅仅一个时辰便就此而去,留下伤心的父母和妻子。家中操持完后,周父找到了柳拾,但跟周宝敬在世时完全不同,此时的周父比较冷漠。
柳拾之所以没走,一是因为想等周宝敬七日过后,二是还有一事,他没钱回去,路上需要盘缠。他来时跟周宝敬说好的,回去时的盘缠需要周宝敬出,因为他本就贫穷。
他相信,周宝敬一定会将此事告诉父母,就算是不告诉,周家也会提出感谢,他决定不管是什么样的感谢,自己就只收下够回去的盘缠就行,一文钱都不会多要。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周父此时却十分吝啬,精打细算,仔细算了回去需要多少盘缠,一文钱也没打算多给。
这多少有点出乎柳拾的预料,可是他本来也没有想要多贪图钱,如果他贪图钱财,大可以不送周宝敬回来,也可以在一百里外留下周宝敬,自己带着钱财离开。
只是这周父如此吝啬,跟前些天判若两人,让人有些不喜。
罢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过这些钱财便离开,临走时,他看到周宝敬的妻子在屋中看他,他也没有在意,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有跟周宝敬妻子说过一句话,人家是个女人,自己没什么可以跟人交谈的。
如此,他千里送人,而且还是个重病之人。村中人都以为他送过回来后能发一笔财,因为那人看着家中富贵,没料到柳拾的盘缠差点回不到家,靠着省吃俭用才行。
大家都骂周宝敬的家人不懂礼,柳拾不远千里,把你们重病的儿子送到家中,你们却如此吝啬,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柳拾却并不像大家那样愤怒,因为他原本的出发点就不是获得报酬,既然开始时没想,此时也便不失落,更不会恼怒,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已经二十岁了,虽然家中贫穷,由于有石匠手艺,加上大家都赞同他的人品,所以上门提亲的媒婆并不少。可是转来转去,一直没有碰到合适之人。
三年之后,有人说了个差不多合适的,但他却有重要之事需要办,那便是去周宝敬家。他三年之前答应过周宝敬,三年之祭时,自己要去陪他“说说话”。
众人闻听后,都认为他太傻了。三年之前,他送人一无所获,周宝敬已死,而且两人也不是什么过深的交情,周家人那么吝啬,还去干什么?此行颇远,这一次,来回路费也需要他自己出,他当石匠三年,能积攒出这些路费吗?
但他不为所动,因为他三年之前答应了周宝敬要去,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要去,否则当时便不会答应。
见他执意要去,连师父都来责怪。
“柳拾啊,你积攒下来的钱需要用来娶妻,不是让你乱跑所用的。周家人不懂礼,你也可以不遵守之前的承诺,不要去了。”
柳拾对着师父恭敬行礼:“师父,这件事原本跟周家没有关系,徒儿答应的是周宝敬,此番去也是为他。当初答应时,徒儿便想过今天,想过后才答应下来,师父莫要再劝。”
师父叹了口气,柳拾跟他学了几年,他如何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人品?人正直,还最讲诚信,要真不让他去,会把孩子为难死的。
所以,师父不再多说,想要交给他一些钱,让他在路上不要亏了自己。这些钱都是柳拾出师后赚到的钱,用来孝敬师父的。
柳拾却并没有要师父的钱,他不怕受苦,省省用,自己的钱够。
就这样,他一个人奔周宝敬家而去,三年前,他带着周宝敬是坐马车,如今他是步行,但不用照顾周宝敬,所以他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到了周宝敬家,时间刚好赶上。
他没有去周家,既然所图不是周家,那也没必要去周家见面,直接去周宝敬墓前也便是了。
他看到周宝敬墓前长有野草,便将这些野草尽数拔光,然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宝敬兄啊,三年了,柳拾来看你了。此番前来,柳拾不准备去宝敬兄家里,就在这里跟你说说话便走。”
他自言自语说了半天,等想站起来时,发现后面站着好些个人,有周宝敬的父母,还有管家李伯。周宝敬父母双眼含泪看着他。
他有些尴尬,对着周父行礼,说自己这便要离开。
周父去拉着他的手直接回家。
他根本不知道周父意欲何为,三年前,周宝敬去后,也没见他如此热情,此时为何大变?
到了周宝敬家里,周父拿出一封信来,让家中人读给柳拾听。
柳兄惠鉴,弟宝敬蒙兄照顾,一路相送,这才得以回转家中,兄之重诺,世间罕见,足见兄人品贵重。弟之一去,留下年迈父母和娇妻袁氏,周家人丁稀薄,此辈只宝敬一人,宝敬一去,周家断根,呜呼哀哉!
妻袁氏贤惠,父母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吾之一去,妻定会为吾守孝三年,三年期满,她必不会改嫁。然娘子守此寡,实让弟痛心不忍。弟之一去,父母必伤心欲绝,然父母重情,必会劝娘子改嫁。
两相为难,弟如何自处?思之念之,弟有一策。柳兄你家中贫寒却人品贵重,弟欲让娘子改嫁于兄,遂与父母定下三年之约。吾去之后,父母必会冷落于你,兄不必责怪,那是弟之计策,只为让父母看到兄之人品。
三年期满,如若兄听到此信,则说明兄完成了当初与弟三年之约,不远千里来与弟会面。如此,吾去之时和父母的三之约便会生效。娘子不必为难改嫁之事,父母不必为难后继无人。
娘子袁氏可改嫁给柳兄,柳兄也不必再回去,周家之业,以后尽归柳兄。柳兄如应,此生便替弟照顾父母和娘子,如若不应,父母定会送兄一笔钱财以当谢资,望兄万万莫要推脱,那是你应得之资。
弟之一生,二十载得终,人生美好,实不舍得;留下娇妻父母,实不忍心,望柳兄听到此信后能够助弟。
弟,宝敬写于病榻之上。
柳拾听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虽然他没有读过书,可还是听明白了周宝敬的意思,周宝敬要让妻子改嫁给他,还让他入赘周家,周家等于是寡媳招婿。
如此,以后自己要给周父周母养老送终。
周宝敬临去时竟然留下这样一封信?他骇然看向周父。
周父叹了口气,周宝敬在被送进屋中那一个时辰中,跟父母说了此打算,周父周母怎么会答应?周宝敬遂让父母在自己去后冷落柳拾,然后他还跟柳拾定下了三年之约。
周父周母皆认为,柳拾虽然当时答应了儿子,但必是看儿子即将离世而敷衍于他,三年之后,远在千里之外,柳拾怎么可能来祭奠?
可是,他们在三年之后看到了柳拾,他真的来了,此人之人品,真的如儿子所说那样,超过世间很多人,他只要答应下来的事,那便一定会去做到。
三年之中,周父和周母劝了儿媳袁氏很多次,可是人家不改嫁。眼见三年将满,周父又问她,如果三年时柳拾来,她愿意招柳拾为婿吗?袁氏却答应下来。
也就是说,现在周家人全部同意,只剩下柳拾表态。
他万万没有料到,三年后再来周家会是如此局面,措手不及的他认为自己需要思考,因为一旦答应,他此生便如同周家的儿子,再不能生出二心,要为周父和周母养老送终。
周父和周母非常紧张,他们理解柳拾所想,因为此人重诺,只要答应了,他便会全力做到,如果一口便答应下来,那才会让他们真正不放心。
晚上,柳拾整夜没睡,他一直在思考此事。他在那边已经没有家人,只有师父是他的牵挂。而他已经二十多岁,早晚是要娶妻的,周宝敬临去前,为自己安排了如此一桩姻缘,自己也的确需要姻缘。
而周父和周母其实都是好人,他们以前冷落自己,是因为周宝敬故意试自己,如此两个好人,不该后半生没有儿子,他们不该守着诺大的家业却日日哭泣。
以前他可怜周父和周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有了机会,自己为什么不答应呢?
次日清晨,他起床后,见周父和周母以及管家李伯都在院中等候,就连袁氏也站在窗边,只不过人家害羞,不敢出来罢了。
他面色严肃走到周父周母面前,两人面带希冀的看着他。
他慢慢跪在两人面前,郑重说道:“柳拾答应宝敬兄,此生定将二老当成亲生父母对待。只是,柳拾在那边还有个师父,虽然人家有自己的儿子,可柳拾每年还是需要回去探望一次的,别外,柳拾母亲方氏之墓也在那边,每年都需要前去祭拜!”
听他如此说,李伯笑了,周父周母相互搀扶,不觉流下泪来,屋中的袁氏俏脸通红,赶紧关上了窗户,自己坐在床边,想笑,却又流出泪来。
“快起来,快起来孩子。”
周母将他拉起,忍不住打量,越看越是喜欢。儿子去了三年,妇人从来没有从悲伤之中走出,如今柳拾愿意当他们的儿子,妇人心中欢喜,又重新有了寄托。加上柳拾对教他手艺的师父都时时惦记,以后对他们二老能差了吗?像柳拾这样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如此,柳拾和袁氏大婚得成。这出乎了此地很多人的预料,他们都以为周家定然会寡媳招婿,却万万没料到竟然招了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外人,而且此人穷苦人家出身,也不知道周家看上了此人什么。
周家不对人解释,他们想让柳拾在以后的岁月中,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这些人。
柳拾和袁氏成婚后,夫妻恩爱,对周父周母极为孝顺,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外人终于明白过来,同时也佩服周家的眼光,怎么就找到柳拾这样的人?
周家同样不会告诉别人,那是他们儿子亲自所选的。
诸位,柳拾所为,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傻。他不图任何回报,不远千里送重病的周宝敬回家。周宝敬父母冷落他,他也不以为意,还在三年后再去周家,只为完成当时的承诺。
他是个诚信之人,可别人认为他并没有得到相应的诚信回报,所以都劝他不要再去,但他坚持自己的承诺而去。如此执着,别人定然会说他傻。
可是他傻吗?非也!他只是重诺重诚信罢了。
昔有季布千金一诺,今有柳拾一诺千金。柳拾从来不曾读过书,他也不懂人世间的大道理,他只是一个受苦的石匠,可是他却隐有古时君子之风,因为有了承诺,他送重病之人回家,因为有了承诺,他三年之后再次赴约。
这是什么?这是诚信,就在大家都认为没有任何回报时,他却得到了巨大的回报,他得到了妻子,还得到了很多东西。
但他开始时打着得到这些东西的主意了吗?并没有,因为没有,所以才珍贵,才是真正的君子。
君子无关乎识字多少,无关乎身份地位,君子之心对人,世人必以君子之礼还之,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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