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 李萍



真实故事计划(zhenshigushi1)  | 来源
香香 | 作者
孟夏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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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60岁,不识字是她心底最深的隐痛,因贫穷无法上学,被继父嫌弃,人生的一部分被长久地困住。偶然机遇,作者开始带着妈妈识字,老人才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01  识字这件小事
卧室窗前的大缝纫机上摊着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墙上挂着一按就能出声的拼音挂图,枕边和手机并排放着的,是一支点读笔。这间屋子属于我60岁的妈妈李萍。
妈妈早上6点醒来,戴上老花镜,先朗读课文,半方言半普通话地从头读到尾,一篇课文需要三四天才能读顺。读完课文,再开始写生字。生字一天写5个,每个写10遍。窗前的大缝纫机就是她的书桌,她伏在上面,写到晚上11点。
生字和课文都是我给她布置的作业。
两年前,我开始教妈妈识字。在这之前,妈妈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不会写。她用手机只能收发语音;坐公交就会紧盯着两边后退的风景,以免错过她记牢了的参照物;看电视的晚上,她几次把我们从紧张的剧情中拽出来,“啥?”“他说的啥?”她看不懂字幕。
小时候家里安装了座机电话,对妈妈来说是个摆设,她把不识字延伸到了每一个和字、数字相关的事物中,觉得自己不认识,也学不会。后来哥哥给她设置了快捷拨号:按数字几,再按一个黑键,就能打到她的几妹家去。
我去北京上班后,过年回家买给她一套水、乳、洗面奶三件套。她用了一个礼拜后跟我抱怨:“你买的啥擦脸油啊,越用越干。”我这才发现,她把洗面奶当成了乳液。
2020年春节假期,因为疫情,我一直买不到从新疆回北京的机票,在家磨得心焦。妈妈也无事,宅在家里看短视频,从前看不懂的文章被短视频里的人聊天般说出来,这一下使她来了兴致。她把《小聪明和大智慧》《鸡蛋你吃对了吗》《穷人和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这样的短视频一条条地发在家庭群里,叮嘱我们一定要看。
一天,她忽然开始问我们:“你的梦想是什么?”她问我,问哥哥姐姐,问父亲,问表妹,问姨妈们。然后给出她的答案,“原来我一直都没有梦想,悲哀!”
妈妈的变化让我吃惊,我想化解她的失落,在网上买下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本各两本,一本留在我的手边,一本发快递寄给她。每天下班后,我用手机视频教她识字。
我问妈妈要不要学拼音,她立刻摇头道:“学那干啥,我只学认字就行。”我觉得也对。
妈妈是河南人,30岁来新疆时已乡音难改,说了快60年的河南话。这可给我的教学造成了不少的困难。
我说:“举头望明月。”
她说:“鞠头望明月。”
我说:“举。”
她说:“鞠。”
河南人口音多平声,她哪怕照葫芦画瓢地蹩脚说普通话,仍然难以踩准音。
她还因此闹过许多笑话。
“一家人在一起虎打虎威的,多好。”有次,她一边干活一边跟人大笑着说道。我知道她想说的是“风风火火”,对她说:“应该念狐假虎威,这个词的意思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以后别用了。”她笑呵呵地说好,没过几天,我跟着她去四姨家串门,她坐在桌子跟前端着碗说,“就是,一家人虎打虎威的多好”。
我们这群小辈陆续工作后,大部分都离家比较远。四姨说表弟海海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妈妈说,“棺材(官差)不自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就这么一意孤行地说了好多年。
这让我改变了只教汉字不教拼音的务实主义想法,把教汉字的进度放缓,让她开始学拼音。26个拼音字母,每天学3个。

图 | 妈妈写的作业
汉字在生活中天天说,她很快可以对号入座,拼音对她来说可就太难了。她听不出“k”和“h”的区别,茫然地问我,“喝酒的喝吗”“都是喝酒的喝吗”“不还是喝吗”?我说“ang”“eng”,她跟着读“ang,ang”。教到第30遍,她仍然把“a”的三声读成“啊哈”。
我失去了耐心,并不放缓进度,让她不会了逮谁问谁。她拿去问父亲,父亲摇着头说,“我没学过拼音,都是用五笔”。她只听进去前半句,信心大增地对我说,“我学的你爸都不会,现在改我教他了”。
相比学拼音的磕磕绊绊,妈妈在学汉字时反而找到了许多乐趣。
她指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青——蛙,大——眼——睛,哈哈哈哈,是你吗?”我佯装生气,用她说的大眼睛翻了她一个白眼。她更加得意。
“林,这个我知道,(你表弟)明明嘛。”“朱,(之前打工的)那个饭店的老板嘛。”她好像一夜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是开窍的脉和巨大学习热情的脉。她把我给她布置的作业翻倍,几乎每个生字都写15遍20遍,写得生字本边角微微翘起,她实在太用力了。
她一遍遍地读《静夜思》,读《悯农》。我晚上11点给她打电话,她还在埋头写生字,懊恼地说,就是有点眼花。“这些句子我可想读啦,都很熟悉。”她指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说,“不就是你们小时候背过的嘛。”
她扬言一年内要从一年级学到三年级,没有耐心听我讲解笔画,自作主张地大规模修改学习计划。第一天晚上打开书,她就照葫芦画瓢地在语文课本的第一页“画”出那句话,“我是中国人”,“国”字里面的一点被涂得又大又黑又圆。
我很生气:“你不要自作主张,现在什么都不会,我教什么你就学什么。”
“这三个我会。”她指着识字的第一篇,“天、地、人”。
妈妈说,这是她不知怎么就认识了的字,但也只认识这三个而已。

图 | 妈妈来北京,认站牌变成了她的一大乐趣
02  被认字困住的60年
不会认站牌、电话号码和洗面奶名称的妈妈,却对朴景惠(槿惠)、奥搭(巴)马、特朗普、普京是哪国的领导人如数家珍,对钟南山最近的提议了如指掌。她爱听收音机,尤其爱听新闻。
妈妈的身边没有一个榜样,可以证明读书能带来什么。妈妈的发小和表兄弟姐妹,也是读完二三年级就回到家里、地里,尤其是女孩,“上那么多学能干什么呢”。可妈妈对上学有一股子执念,她说“去踩一踩学校的门(槛)”。
1968年,7岁的妈妈背着三妹,牵着二妹走进学校。教室里的学生很多,但像她这样拖家带口的却是独一份。老师把她拦在门口问她:“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抱孩子的?”
妈妈什么也答不上来,上学的第一天就这样被老师“撵”回了家。
姥姥在妈妈一岁多那年离婚又再婚。从4岁开始,新生的弟弟妹妹就仰赖妈妈的照顾。6岁时,磨盘上的绳子开始勒进她细弱的肩膀,天刚麻麻亮,她和姥姥起得一样早。
妈妈常常想,如果屋里打着呼噜的是生父该有多好,哪怕没那么有本事呢?就像她的发小小兰的父亲。
小兰的父母身体都不好,40多岁才有这一个女儿。小兰家就在她家后院,每到傍晚时分,就听见小兰父亲细弱又欢快的声音:“小兰,小兰,回来吃饭啦。”
妈妈很羡慕。继父不会这样温和地叫她,甚至不会抬眼看她。继父从集上买回一整袋梨,在她的面前一个一个地全部吃光,把核扔得老远。继父差她去买烟,她用剩下的5分钱给自己买了一盒擦脸油。接过烟的继父数着钱,问她最后的5分钱去哪儿了。她胆怯地拿出那盒擦脸油,继父没抬眼皮:“退了它。”妈妈原路返回,艰难地跟售货员说明来意,售货员的眼皮同样沉重,收了擦脸油,将5分钱扔在门后面的地上。
两岁的三妹和饭桌一般高,她喂三妹吃面条,三妹不安分的小手扒翻了面条碗,滚烫的面汤泼在三妹的胸前和她的胳膊上。她也怕痛啊,还来不及哭,就被继父扬手扔进了门前的化粪池。表舅刚好走来看到这一幕,吼向继父:“你想淹死她吗?!”

图 | 小时候妈妈亲手在院子里栽的杏树
她对继父的恐惧一直延续到14岁,肝癌带走了继父的暴戾,也带走了全家最重要的劳动力。重担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母亲要忙家里,弟弟妹妹们都要读书,七口人的口粮地主要都靠她。
也因为始终放不下家里,她一直拖到25岁才结婚。她结婚那年,哭嫁的人群中有许多没想到会来的人,有妈妈并不熟悉的人流着泪说,“萍萍的命太苦了,心也太好了”。结婚时村里人送来堆成小山般的油条,直到哥哥满月都没吃完。30岁那年,她不甘困囿于婚后分到的那六亩口粮地,和丈夫来到新疆,辗转做了很多份工作,勉强糊口。
我读高中、大学的那几年,妈妈在一家民俗工艺厂工作了好几年,负责做各色的香囊。她的工资取决于做出香囊的数量,因此天天都要记账。每天傍晚该记账的时候,她的工友小红、小花、小明、小朱……就会自发来帮她记账,因为谁都知道她不会记。她也从没想过自己或许可以学学。
这家民俗工艺厂,她在建厂之初就加入了。厂长比她大不了几岁,因为丈夫瘫痪,得以在残联的帮扶下建起这个工厂。妈妈陪着厂长一点点维持这个工厂的发展,见证了从三个人到十几二十几人的规模。厂长各地出差的时候,就由她带着几位残疾女工吃住、工作,俨然是厂长的左膀右臂。
大嗓门的厂长常扶着门框对员工们叫嚷:“李萍好歹是不识字,要是识字了可真是了不得的人。”
工厂的发展见好,厂长问作为5年老功臣的她想要什么。妈妈谢绝了2000块钱的奖励,她说想入党。厂里的名额当之无愧地给了她。
妈妈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张罗着准备种种材料,抬着下巴骄傲地对父亲说:“你们都识字,还不如我,我马上就要入党了。”
手续走到了最后一步,她乐颠颠地自己跑去社区盖章。社区的人收了材料,整理好告诉她,先填一张表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好。妈妈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我不识字,不会写。”“字都不认识还入党?”
这一问击垮了她的自尊心,她拢回桌子上的一摞材料,抱在怀里脚步沉沉地走回家,不住地掉泪。
我当时大四即将毕业,听了这件事,气愤地要去替她出头。她不肯让我去,也不愿再追究,事情不了了之,她最终也没有当上党员。“不识字不都是这么难么”。她叹气说。
多年前她一个人独行。哥哥该上三年级了,要从河南老家转回新疆读书。顺路的亲戚能帮忙把哥哥送到车站,她独自来接哥哥回家。等待发往哈密站的车时她傻了眼,车站少说也有三四十辆大巴。她不知道该坐哪个,只好挨个问。
“去哈密吗?”大巴车司机见她招手,停下来打开门后,她马上上前问。有脾气好的,笑眯眯地告诉她不是。有的冷着脸关上门走了。也总有脾气火爆的,大声质问她:“上面写着呢,看不到吗?!”
“我不识字,识字了还能问你?!”被呛了几回后,妈妈在委屈中爆发了。
那人反而软下来:“哦,不识字啊,那你再问人吧。”
那天回家后,妈妈坐在门前的矮桌前不住地抹泪,表情严肃地对我们说:“看看不识字有多难,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上学。”
哥哥把她拉到门后面,指着一袋化肥对她说:“妈妈我教你,这就念‘哈——密’。”

图 | 妈妈的“课桌“是她的大缝纫机
03  你的名字
我读高中那年,父亲被误诊为癌症,医生说时日无多。哥哥已经自食其力,我和姐姐尚未成年,未来读书还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几个姨妈提出,她们可以一家分担抚养一个孩子。妈妈踌躇不答。五姨劝母亲说,其实,如果两个女儿不读书,她就没有这样的压力了。
妈妈立刻哭了,她说:“我没有上学是我一生的遗憾,只要他们愿意,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小孩下学。”继而冲姥姥道,“都是你让我照顾孩子不让上学,我要是上学了,咋也比现在好!”
前两年因为疫情,哥哥的单位已经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妈妈素来爱操心,跟着急得团团转。我吃着她做的酸汤馄饨,玩笑地说等疫情过后,她可以开个店了。
“我不是不识字么,要是识字早就去做生意了,开个店卖个菜啥的,多好。”妈妈说。
自从开始学识字,妈妈仿佛推开了一扇原本虚掩着的窗,一扇她一直以为牢不可破的窗,她兴奋异常。“我现在上街,都可高兴啦。”她在电话里大声跟我说,“中国石油!我天天出门都看见,到现在才认识啊!”“我终于认识‘中国’了。我在中国过了这么多年,居然不认识‘中国’?!”
图 | 妈妈每天出门就能看见的汉字
我也对她高涨的学习热情有信心,学完二年级上册的内容后,又把教材买到了三年级,打包寄给她。但她对我说,接下来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学习了,她要去打理她的蒜苗。从民俗工艺厂离开后闲了一年多,去年秋天她承包了两个蔬菜大棚。如今变成干活学习两手抓。
今年过完年,开始陆续有人去买她的蒜苗。有天她打电话跟我说:“你猜我现在学得多快?我用乘法口诀自己算的账!”原来,是有人来买她的蒜苗。6包,每包10公斤,每公斤9块。她赶紧打电话问姐姐总共多少钱。姐姐说,你背的乘法口诀呢?她顺理成章地算了出来,540块钱。
“谁敢想,我60岁了还能背上乘法口诀。”她大声笑道。

图 | 妈妈菜棚里茂盛的蒜苗
妈妈学数学的进度赶超了语文,用她的话说,开了窍以后就可想学啦。她对语文的兴趣,除了熟悉的古诗和谚语,更多的是人的名字。
妈妈写到生字“兰花”时,问我:“是小兰那个兰吗?”我说是,她指的是她的同龄发小小兰,大名叫朱兰花的小兰。小兰读过书,小时候上学孩子们的肩膀上都扛着自己上课的板凳,放学再扛回来,只有小兰没有扛。小兰的板凳在她母亲的肩膀上,她母亲每天都这样送她上学。受到这样关照的小兰,还是把书念得一塌糊涂,把“气”念成“屁”,给自己得了个“猪放屁”的外号。小兰结婚的时候,伙伴们涌进新房,欢呼“‘猪放屁’结婚啦”。
妈妈说:“那我会写‘猪放屁’的名字了。”我对她说,那你可以打电话告诉她,你会写她的名字了。她摇头:“她已经死了,早两年学还能告诉她。”
姐姐怀孕后,我们都想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一个名字,尤其是妈妈。不知是从哪听来的,她坚信谁取的名字,孩子长大就会跟谁亲,就像哥哥最孝顺姥姥一样。不过她知道不识字的自己——她常会忘记自己已经不再“不识字”了,很难在取名大战中占上风,悄悄地对我说:“我管他们最后用哪个名字呢,反正我只叫我自己取的这个。”
“那你已经取好了?”我问她。
“我都已经写下来了,问了你爸,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说是。”
她拍下那两个字发给我,纸上用力地写着,“高飞”。

图 |妈妈手写外孙的名字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公众号ID:zhenshigushi1)——每天讲述一个从生命里拿出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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