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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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2年的事情，那年的春节，我回山东老家，在家门口的集市上，我看到了学生时代的同学余秋季。
她正在自己的裁缝摊位前，为人量体裁衣。看她忙得不可开交，我没有去打扰。我在一旁默默地看她娴熟的样子，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在秋季旁边，是她那个有点痴呆的二妹，帮着给她打下手。热情厚道的乡邻们，都上前捧场，尽管旁边有好几家同行的摊位，但相比之下，她这边的买卖比其他人要好得多。
那份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赶紧跑回家，迫不及待地向奶奶打探。年迈的奶奶叹口气，“唉，可怜可悲妻离子散的一家人！你知道吗？秋季她爸在北京当兵提干好多年，本来他应该让家属随军的。
由于他大嫂嫉妒心太强，见不得弟媳一家比她好。在二弟面前，无中生有有，从中作梗使坏，致使原本恩爱的夫妻二人最终分道扬镳。一个誓死要离，妻子则打死也不愿意离。白发苍苍的老岳母三番五次地涕泪劝说，也无济于事。于是，这个家庭，来来回回拉锯战一般地打斗了两年多，最终还是离了。”
记忆中，秋季她爸每次千里迢迢回家探亲，他都会给村里玩耍的孩子们分发糖块。为此，他家门口，总是聚满了看稀奇的大人孩子们。又加上他那好听的北京腔，正应了他的名字，“贞洋”！洋气十足啊！
在乡下，秋季她妈妈带着四个女儿日夜操劳，看到朝思暮想的丈夫回家来了，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秋季她爸爸有兄弟两人，她爸是老二。
秋季她妈妈本来就长得好看，是村里有口皆碑的村花之一。再加上丈夫买的应季潮流的衣服一穿，正所谓，好马还需配好鞍，真的是令人眼前一亮。好心肠的大娘婶子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们不住地啧啧称赞。
村里人都说，“等到哪一天，秋季她爸在部队混好了，你们娘五个都随军去北京，贞洋就不用舟车劳顿回老家来探亲了。“
那时候的农村，家里没有男孩是被人欺负的。秋季的大妈生了三个儿子，她在秋季妈妈面前总显得趾高气扬，特别有优越感。
后来，分田到户后，每到春种秋收，庄稼地里的活儿，秋季姊妹四个你年龄尚小，除了吃喝拉撒，根本不能插手地里的活。
尽管秋季她妈吃苦耐劳，但她使出浑身解数，忙得脚不沾地，地里每次收割庄稼，也总是落在别人家后面。这个时候，她就想找个帮忙的人，就这样，同村里有一个单身的善良大叔，名叫志胜，在忙完自家的活计后，就来帮她家干活。
那些年，还不时兴给工钱，最多就是主人家管顿饭，外带一包“大生产“的香烟。
那位大叔平日里一个人过活，免不了日子里的那份落寞与冷清。来她家帮工，几个嘴巴甜甜的孩子，身前身后地叫他”大伯！“直叫的他心里热乎乎的。街坊邻居看在眼里，乐在心头。
乡邻们都说：“这下，志胜的一身力气可有地方发挥了！”也使他难得地享受到寻常人家浓浓的烟火味，这也许就是各取所需的皆大欢喜吧！
秋季她大妈一看这阵势，本想妯娌加的麦子炸芒，好看热闹的她，万万没想到，今天却来了个老实能干舍得出大力的老爷们。这本来是好事，不料想，却被居心叵测地想出了一条毒计。
于是乎，她偷偷地跑到公社，拍电报给部队上的二弟（秋季她爸）。捕风捉影，说弟媳妇（秋季她妈）和帮工之间有染，她还声称多次目睹两人酣战的全过程。
毫无疑问，这如一声炸雷，在他耳畔轰然炸响。
思前想后，怒不可遏的秋季她爸，给自己的媳妇拍了加急电报，说要回家离婚。
看到丈夫绝情的话，秋季她妈当场泪洒当场，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为家庭为孩子们日夜操劳，最终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夜里，娘几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不得不说，从前的他们两口子，也是村里恩恩爱爱为人称道的好夫妻。贞洋骨子里并不坏。只是，后来，他轻易听信自己大嫂的恶毒谗言，才让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变得四分五裂，最终导致了妻离子散的结局。
秋季她爸从部队请假回来了，在和妻子提出离婚的日子里，大嫂（秋季的大妈）就出来故意装好人，把秋季她爸接到自己家，与他们一家人一起吃住。其实，在心明眼亮的乡亲们看来，她才是这起离婚大战的始作俑者。
用乡邻体恤心疼秋季妈的话来说，“秋季妈都是她给害惨了，她无中生有破坏别人的家庭，会天打五雷轰的！你看她们如今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就这样，这场罕见的旷日持久的离婚大战，前后历时两年多。在秋季她爸的威逼恐吓下，她实在承受不住了。于是，迫不得已在离婚证书上摁了手印。
村里知根知底的好心人，都骂秋季她爸是当代的陈世美，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要知道当年，秋季爸他家是富农成分，他想当兵，结果，家庭档案一查，就被拒之门外。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老岳父是抗美援朝的老英雄。
接兵的领导一听，二话不说，就特准他参军入伍了。他们那批兵，奔赴的不是偏僻荒凉的边防哨所，而是人人心向往之的北京军区的部队。如果不是岳父为他撑腰，他一个地主富农的狗崽子，根本就进不了军营队。而秋季她爸在部队混好之后，他却把这一切的恩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秋季她妈得知导致自己离婚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大伯嫂，万念俱灰的她，当即不管不顾地抄起院里的一把镢头，朝大伯嫂头上抡去，幸亏周围的村民及时拉住，要不然真的会发生一场可怕的命案。
时光可以荡涤一切的陈迹，秋季她妈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默默地忙碌起来了。
为了养活四个女儿，秋季她妈白天到田间干活劳动，到了晚上，她就坐在煤油灯下，穿针走线，给一家子人缝补衣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起早贪黑，死里活里干，硬是把这个家挺了起来，从不喊苦叫累。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村里人看到秋季她如此勤劳、倔强，且吃苦耐劳，都对她敬重有加。
后来，作为家里长女的秋季，初中毕业后，学习做了裁缝，村里和周围的乡亲们，知道她家的故事，都纷纷向她表达了自己的善意，谁家有要做衣服的，都尽量去找秋季。她们家的生活也渐渐好转起来。
在2015年的秋天，一天，秋季的爸爸忽然回家来了。他满头白发，人也显得特别憔悴，原来他患了重病后，他的第二任妻子，就抛弃了他，他这次回老家，是来为自己安排后事的，他说自己死后想安葬在祖坟上。
秋季四姐妹回到娘家后，一个个绷着脸，看着自己的妈妈，等她发话，她们以为妈妈一定会将他痛骂一场。
谁知秋季的妈妈却说，你是余家的人，死后当然要在祖坟安葬了。秋季看到自己的亲爹，她怒不可遏，大声吼着说：“你这种没良心的人，不配安葬在祖坟！”
在旁围观的一位长辈忍不住说：“秋季她爸，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这些年，你知道秋季她妈带着四个孩子是咋熬过来的？”
谁知秋季的妈妈却接过了话茬，她说，不管怎样，秋季她爸总是家庭的一员，哪怕他千错万错，总改变不了血脉亲情。
秋季她爸听着前妻的表达，忽然毫无征兆地跪下了，他对着秋季妈声泪俱下地说：“孩她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就算今后我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你的恩情！”
秋季爸走了。秋季的妈妈闩上门，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得大家都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