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原形
向淑芬醒来时，就看到了坐在病床前看书的屠百药。
灯光衬出了屠百药魁梧的身影。他的坐姿很端正，像用钉子固定的木架，巍然不动。
向淑芬很渴。她想开口，但清醒后的脑子里闪现出昏倒前的场景。她觉得难过，委屈，丢人。因此，她忍着渴，赶紧又闭上眼睛。
然而，她的内心又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惭愧。的确，人家屠百药是好心，救了儿媳妇，给儿子看病，还为孙子上学操心。这样的好人，自己活了六十多年也没碰到过几个啊。可是，自己怎么会与他吵起来了呢？在同儿子、孙子来的路上，不都一直想着要好好感谢人家吗？
老太太想不通。
别说老太太想不通，就连叶丰琴也想不通。
叶丰琴正在办公室里与戚晏容聊天。下午，她已经找人把门窗换了，因此不再担心有人偷听。
“晏容姐，你说这事闹的。虽然老太太没啥危险，但怎么会闹成这样呢？”
“你不也呛了老太太两句吗？”戚晏容笑道，“亏你跟了屠老师这么久，他的招儿你还没领会啊？”
“我知道，屠老师善用三板斧，先把人砍得七荤八素，再实施相应的方案。”叶丰琴说，“不过，万一老太太休克而死，该怎么办？”
“丰琴，那我问你：医院做手术时为何要家属签字？”
“是防止意外啊，当然也是医院的免责措施。”叶丰琴说，“任何手术，都有可能发生意外的。不少病人，上了手术台就没了。”
“所以说，凡是疗治，都是有风险的。”戚晏容说，“老太太的情况虽然与签字做手术不太一样，但性质类似。不冒险，是无法摘除邱家的情感肿瘤的。屠老师已经找到了病灶，就是老太太。从今天下午的情况来看，邱家的矛盾终于集中暴露了，也集中爆发了。从屠老师第一个赶上前去抱起老太太让我们抢救来看，他其实比你我都担心。”
叶丰琴点点头：“老太太虽然有糖尿病，身体也还可以。最让我惊奇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邱大成突然间一反常态，毅然选择站在了妻子这边。这个转变，我觉得实在太难了。”
戚晏容说：“丰琴，你讲的虽然不错，但仍然需要进一步分析。实际上，邱大成不是站在了妻子这一边，而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你可知道邱大成突然变化的原因？”
叶丰琴皱了皱眉。她知道这是戚晏容在借机指导她，是一次专业交流。因此，她不能草率。经过慎重考虑，她才说：“我看，不外乎三点：1.今天上午屠老师的诊断对他起了作用，他想把自己的病治好，而想治好病就不得不依靠我们，所以他不能得罪我们；2.我们毕竟救了他的妻子，还想方设法帮助他的儿子小军，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和斗气的老娘一走了之，因为他媳妇还躺在病床上嘛；3.多年以来，邱大成忍受母亲的管控，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如此软弱，众人的目光激发了他深藏多年的男子汉情怀，因此他要活出自己，只能反抗母亲。”
戚晏容微笑着听她讲完，点点头说：“丰琴分析得很具体，不愧是屠老师好学生。不过，我的看法没有那么复杂。当然，你讲的这些因素都存在，但从心理学上讲，人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不会想这么多，因为冲突非常突然，时间极其有限。这就好比以前经常看到的新闻，诸如救落水儿童、跑进失火的房子里救人、从汽车前飞快地抱走孩子等事迹，记者们总是问那些做了好事的人，当时是不是想起了雷锋？是不是想起了哪位英雄模范？是不是想起了老师的教导？是不是想起哪位领导人的讲话等等。回答的人不外乎两种：第一种，顺杆爬，说是是是；第二种，说当时什么也没想。第一种，完全是瞎话，因为事发突然，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救人出于本能。倘若思考时间久了，机会就丧失了。邱大成的例子虽与救人有很大区别，但当时的他根本没时间多想。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但邱大成眼里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他的儿子邱小军；第二个，是他的母亲向淑芬。在母亲强迫他一起离开时，他本能地选择了儿子。”
叶丰琴听了，暗服戚晏容的解释。但她还是有疑问：“邱大成为何选择儿子，而不是母亲？”
戚晏容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就打了个比方：“你可见过屋檐上的水往回倒流的？”
叶丰琴没听明白。
戚晏容说：“我的意思是说，人们对下一代的关注，肯定要胜过对老一代的关注。水往低处流，人看下一代，这是自然的法理。就算邱大成几十年来让母亲管控惯了，但当母亲决意要让他在老一代和下一代之间作出选择时，他本能地选择了小军。”
叶丰琴这回真正懂了：“难道这就是真正的人性？”
戚晏容点头：“这是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当然，如果非得进一步探讨，就是邱大成已经意识到自己人生的失败，绝不能让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因此，他宁可背负不孝的罪名，也绝不牺牲小军。”
叶丰琴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都是屠老师预设的陷阱，让向淑芬母子往坑里跳。”
戚晏容笑道：“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说真的，我这大半年来收获最大的地方，就是跟屠老师学习如何构建治疗情景。因为只有构建了情景，仪器根本检测不到的心理疾病才有可能现出原形。不然，以屠老师的修为，为何要激怒老太太？”
叶丰琴使劲点头：“我觉得屠老师不仅激怒老太太，还算定院儿里的老板们会出来围观，对老太太一家造成外部压力，逼迫他们现出原形。”
戚晏容颔首认同：“这就跟《西游记》里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辨识妖怪，但开始跟唐僧、八戒、沙僧讲，他们都不信，因为他们没有这种辨识能力，还因此责怪孙悟空冤枉、错杀好人，于是孙悟空百口莫辩，吃了很多苦头。到了后来，孙悟空学精了，就是想方设法逼妖怪现出原形，根本不解释。咱们屠老师就是成了精的孙悟空。”
叶丰琴站起身，说：“像他这样的人，太可怕了。谁要是跟他一起生活，恐怕根本隐藏不住秘密。”
戚晏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我可不知道。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除非亲口尝一尝。”
叶丰琴红了脸，无法接这话茬，只得说：“晏容姐也学会开玩笑了。我得去看看老太太醒了没有。”
戚晏容阻止了她：“先别打扰他们。今晚，是最关键的一夜。”
戚晏容颔首认同：“这就跟《西游记》里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辨识妖怪，但开始跟唐僧、八戒、沙僧讲，他们都不信，因为他们没有这种辨识能力，还因此责怪孙悟空冤枉、错杀好人，于是孙悟空百口莫辩，吃了很多苦头。到了后来，孙悟空学精了，就是想方设法逼妖怪现出原形，根本不解释。咱们屠老师就是成了精的孙悟空。”
叶丰琴站起身，说：“像他这样的人，太可怕了。谁要是跟他一起生活，恐怕根本隐藏不住秘密。”
戚晏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我可不知道。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除非亲口尝一尝。”
叶丰琴红了脸，无法接这话茬，只得说：“晏容姐也学会开玩笑了。我得去看看老太太醒了没有。”
戚晏容阻止了她：“先别打扰他们。今晚，是最关键的一夜。”
屠百药把书放下，也不回头，小声说：“既然醒了，就别闭着眼睛了。”
醒了好长时间的向淑芬只得睁眼，但把嘴巴闭得很紧，转过脸不理屠百药。
屠百药倒了一杯热水，吹了吹，双手递过去：“行了，行了，大娘啊，您真跟我母亲一样，年纪越大越像个小孩子。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郑重地向您道歉。”
向淑芬再不讲理，也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只得说：“屠老师，您千万别道歉，是俺老婆子不对，丢人啊！”
屠百药呵呵笑了两声：“大娘，我毕竟是小辈，不该对您这样。好了，这事咱们不提了，都过去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我们联系了运河中学，人家表示只要手续齐全，可以收小军入学。”
向淑芬一下子坐了起来，接过屠百药手中的水，喝了两口，眼里直放光：“是真的吗？哎呀，这可是天大的事啊！屠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是打了几个电话。”屠百药微笑着耸耸肩，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俺……俺认为肯定很麻烦。”老太太并不糊涂，“还差手续啊。”
“情况是这样的：现在，我们医院正式录用赵娟，月薪四千五，下个月就可以交税，将来只需要用身份证就可以在税务所打印纳税清单。另外，我找人给你们租了一套离这里不远的小三居，正规的房源，有租房合同，可以当房产证明用。这样，小军上学就不差手续了。当然，运河中学已经开学快一学期了，是人家刘成双刘总，就是那个今天下午数落您的女士，她帮忙找了教委的人，说明了情况，最终运河中学的校长答应破例接收小军。”
老太太呆了半晌，眼泪滚出眼眶。她哽咽着说：“俺……俺再不是人，也知道屠老师为了俺们全家，操碎了心。娃能上学了，真是太好了。可是，您说租三居室这事，俺知道您是想让俺全家住在一起啊……可这事，赵娟同意吗？”
“是她让租三居的。”屠百药说，“朝阳的一居，归您住，因为您脚腿不好，多晒晒太阳好；阴面两间，一间给孩子，一间他们住。”
“好是好，那得多少钱啊……”
“这个您不用担心。”屠百药板着手指头算账：“地点离运河中学近，方便孩子上学，也方便赵娟来我们这里上班。租金嘛，一月才两千五。”
“两千五？”老太太一听，眼泪都吓回去了。“这个……怎么租得起？”
“怎么租不起？”屠百药继续算账：“赵娟在我们这里，头三个月是四千五，过了这段试用期看情况还可能增加；大成兄弟病好以后，每月至少挣一万，就是辛苦一点。”
“哎呀，真是……烧高香了！赵娟，以前每月只有两千五啊……你们……你们给她四千五，她能干啥？还有，大成以前拼死拼活干，一月也就五六千，怎么可能上万呢？”
屠百药说：“你们一家子的事，在我们这里很受关注。还记得下午那个特瘦的人吧？就是劝您赶紧从地上起来的那个（向淑芬点头）。他叫荣坤，是个亿万老板，手头的公司多，运输量也大。我跟他讲了，大成驾龄18年，无事故。他当即表态：给大成弄辆大货，让他专门负责公司的货物运输，每月起薪一万，多干还得加钱。”
“您对俺家这么好……俺还冲您发脾气……俺真该死！”说罢，老太太抽了自己两巴掌。
屠百药见这些定心丸已让老太太吃得差不多了，转过话头说：“大娘，您别老说感谢啥的，其实万事都是机缘，咱们能在一起想方设法解决问题，就是缘分。今天下午的事，我必须向您坦白：是我故意激怒您的。”
“这个……那个……屠老师，您把俺弄晕了。”老太太睁大了眼睛。
“还请您别生气。”屠百药说，“因为不这样做，大成兄弟不会现出原形。”
“原形？”老太太越听越晕菜。
“原形，就是真实的自我。”屠百药说，“如果下午，大成还是晕乎乎的跟着您走了，那么他的病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更糊涂了。
“请大娘慢慢听我说。”屠百药把小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她更近些，“大成的病根，正是由于他没有主见。为啥没主见？因为您这位母亲从小到大，把他的主见权夺走了。当然，您是害怕他吃亏上当，既当娘又当爹，事事都替他操心，所以大成没有经历过别的男人的挫折，没有锻炼出应有的责任感，也就是没有主见。但是，他一直都想摆脱这种局面，所以他就随赵娟来了北京。可是，您还是不放心，说是想到城里享福是假，真实的心理还是对儿子放心不下。结果，他既要服从您的意志，又怕媳妇受了委屈，两头作难，加上自身没有能力在经济上获得比较大的成功，连宝贝儿子最基本的教育都搞不定，所以几种情绪在内心纠缠不清，精神混乱，进而直接影响神经系统的功能，才得了这怪病。”
屠百药说得很慢。老太太听了，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来，俺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屠老师，您分析得真透啊。原来俺才是罪魁祸首！”
“这也不能全怪您，因为您是无意识地这么做。”屠百药安慰道，“大成的父亲走得早，您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所以您生怕有任何闪失，对不起邱家。天下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纵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但是，您身在其中，自身是无法察觉的，就像您在没有镜子 情况下不能看清自己的面目一样，需要借助外力，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老太太点头称是。
屠百药又说：“大成今天的表现，并不是他不孝顺，而是他也跟您一样，更看重下一代。人类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正是因为我们的基因中都将下一代视作希望和未来，所以天下的父母宁可委屈自己，忘记自己，牺牲自己，但绝不会不管下一代。今天，当您在冲动的情况下让大成作出选择时，他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恢复了本性：他不能失去儿子，他也不能让儿子在成长的黄金时期遭受心灵重创。因此，他的这次表现就是他的原形。而这一点，是我作为他的治疗师必须看到的。否则，就算是仙丹都治不好他的病。”
老太太听了，突然问：“大成呢？”
“在外面的寒风里。”
“他在寒风里干啥？”
“跪着。”
“为啥要让他跪？”
“您为啥要让他跪几十年？”
老太太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屠老师，您的苦心，俺明白了。叫大成进来吧。从此以后，俺家不会再有人下跪了。”
屠百药推开了门。月光下，寒风里，邱大成果真跪着。
屠百药出去牵他起来的时候，他因全身僵化麻木，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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