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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点样朱砂（上）
苏秀峰再次从梦中惊醒。窗户打开着，破败的边缘呼啦啦，像过季的蝴蝶仍旧耿耿于怀。烛火业已被风熄灭，他抬起袖子拭了一下额头，汗涔涔地浸出一层油。跳下床点着灯火，关上扇动地窗子，托着脸发呆。桌上的画只完成了一半，纤秀的丹青丝丝勾勒，女子的模样日渐清晰，但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发簪的式样是照梦里画的，耳坠也是。并无不妥。就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苏秀峰猛拍脑门：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依稀残存的梦境里分明如此：女子眉心是一点红朱，宛若清新水面上的一扁圆叶，红透了一江水，沁地整个神韵都出来了。
于是急急的挽起袖口调起朱砂来，用了细狼毫沾上，怪了。怎么点都点不上。轻轻地点过去，只留下淡淡一道水痕。全无红色的踪迹。他惊愕地拿笔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分明如血。拿别的指试了，依旧。单单是画不着色。苏秀峰一抹沮丧霎时涌上心头，全无了作画的心智。这般怪异的景象自他作画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说不清有什么不妥。或有暗语他没有遵循？
过了不一会儿，他长舒一口气，兴许这梦中人的影响映现出来就是这般难缠罢。觉得无意遍熄了灯沉沉睡去。
前面是一片树林。分外眼熟。处处可见青溪环绕。这不是自己隐居所在的山林么？怎么自己会躺在溪边。远远地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她蹲在溪边，葱白指轻撩水面溅起星点水花，浅淡的银铃笑声苏苏麻麻地传入耳际，恍若从隔世飘来。他心中惊喜，知自己又走进梦境，刚想上前靠近，不远处分明走来一个男子。苏秀峰隐匿在旁边的大石后。
她跳起来用手攀住男子的脖子。男子面带难色。轻轻推开来：嫣漾，思忖地如何？
哦，原来她唤作嫣漾。
她霎时没了兴致，只是松开手，走到溪边。
男子靠过来，袖摆华丽带风，从后面轻然环住她：莫滞气。这也是为了我们将来考虑。你也知道我现在与你私奔并无钱两。反正攒够盘缠和花销我自会将你赎出。双宿双栖。岂不美然？
她倔强地扭过头，鼻子气哼哼地粗气隔远也可以听得清楚。
苏秀峰皱皱眉头，断想不到世间有这般男子，为人之耻。恨不得一下冲出去给他一记。
谁知继而她扭过面目，梨花带雨，睫毛处有点点闪光。男子轻抚她的娇俏面庞：乖了。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如果可以想象，苏秀峰想，那便是咬着嘴唇殷红渗出的纠结。
这个梦很长。像是永远都不会醒一样，苏秀峰沉湎于梦境里，像是经历一出急转直下的戏剧。
画面不断跳动着，他躲在暗处，深入花柳巷，在众多的庸脂俗粉里，她像是一株曼珠沙华。剧毒无比。却异样美丽吸引。别俗跳脱。
他忍痛看着她受尽凌辱，衣衫破尽，想要奋力出击，却被一道天网所隔一般如何都冲不出禁锢。隐隐苦涩的泪都吞进心里，蛰伤每一道心褶。

84.点样朱砂（下）
她终究是香消玉殒。死在那张肮脏的床上。浑身都是恶心不堪脓液横流的梅斑。头发散乱，头虱涌动着肥硕的身体打着听不到的饱嗝。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男子为她来赎身。情何以堪。伤逝的不仅仅是爱情。还有那么多期望和守候。男人如果哪怕能够体会到一点点女人为之牺牲的深情，怕是这个世界上自尊都会变得一文不值乃至可笑。
苏秀峰业已满面泪痕。指甲深深扎进手心。
而男子则在南方游湖。香食美女好不快活。自在如神仙一般的他只靠那些当初卖身的报酬足够逍遥。哪管这般凄惨。
苏秀峰掉进深渊，猛然重回自己隐居的山林里。睁开眼睛周围黑暗混沌，树间有风，轻扰。
她缓缓走过来，欠身扶起他。
他抬起满面泪痕的脸，自不愿醒。她微微笑了起来，如云如烟：我该走了。逗留这里太久。只怪念旧。这里是我与长清长相偷会的地方。有太多沉重带不走的回忆。只好一次又一次回来看。忘不掉的都这般怀想罢。怪我不甘，本无意打扰你。
他点点头表示都明白。
她接着说：奇怪为何那点红朱无论如何都点不上？他霎时瞪大眼睛。
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他走前割破自己手指点上去的。我小心翼翼保留了很久。
苏秀峰不由一阵心酸。顿时明白该做些什么。忽而一闪，女子不见。他一抚额头，破屋里窗户又再被吹开，风灌满堂。天色已经发白。他起身收拾了点东西就出门了。门上加了一把大大的锁。背上只有一卷画卷，却分外沉重。
苏秀峰出现在长清面前的时候，长清怀抱美女脸带轻佻戏谑。苏秀峰一个巴掌过去，他应接不及一个欠身坐在地上，恼羞成怒地爬起来两人扭打在一起。苏秀峰显然瘦弱许多，不消一会儿就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却突然感应到自己手边有个碎了的瓷片，挣扎着拾起就朝长清刺去，血如注喷薄，长清手捂着脖颈退后坐在地上，屋里一片红闹，袒胸露乳的女人们冲出房间尖叫。
苏秀峰满脸都是汗，继而抖抖索索地抽出画卷，看着地上渐渐不得动弹的长清，用手指点了血迹轻染画卷女子的眉心。
一道红光闪现，好大的气场。
只见嫣漾袅袅走出画卷，噗通一声跪倒。扑在长清的身上。长清瞪大了瞳仁渐渐散开的眼睛，报以吃惊和愧疚。一时间的表情难以言语。苏秀峰只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深手想去触碰自己笔下那灵动的女子，却由不得地退了回来，总觉得这一伸手就有亵渎的滋味。
哭声一片。嫣漾缓缓回过头来：谢苏公子成全。苏秀峰未来得及说上一句，两人，也不知该不该形容是鬼妖，就地消失不见。
苏秀峰仿佛被戏弄一般。眼前的一切亦真亦假，分辨不得。只是心中悸动，难忍的疼痛。这般痴情女子白搭了一个浪荡公子，还这般无怨。
哗啦啦涌入的官差瞬时吓呆了这个满手鲜血的书生。直到双手和脑袋被拷上木枷锁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沉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到处可见老鼠蟑螂，一个年轻的死囚头发纠缠，双手乌黑，他轻轻捏起刚刚踩死的一致蟑螂送入口中，一边嚼地吱吱作响一边念念有词：成他人之美，做无后之鬼，何苦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