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讲过一个关于儒道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小时候，在微山湖遇到过一个很神秘的儒道人。
他总是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总拿着一卷书，像个读书人，却又会道法，在微山湖收服过一个大妖，所以我叫他儒道人。
他的面容看着像个中年人，却是满头白发，一脸沧桑。
他，还有一个更加神秘的孔林守陵人，是我当时遇到的两大高人之一。
所以我的印象很深。
那时候，我住在微山湖畔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姑姑家。
村子挨着湖边，家家户户几乎都是渔民，印象中，哪里总喜欢刮大风，还是龙卷风。
这种龙卷风很妖，属于那种平地起风，突然就卷起一个小旋风，越来越大，一路横卷过去，遇什么大树、房屋、牛羊、甚至池塘里的水，一路斜着卷过去，连地面都拖起一条深沟。
有时候你一觉醒来，发现地上歪歪斜斜地被耙出了一道深沟，还是挺可怕的。
有一年，刮了特别大的龙卷风，我偷偷溜出去，就在微山湖畔，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时候，天昏地暗，云雾似血，龙卷风盘踞在九天之上，层层叠叠，压了一层又一层，仿佛黑龙现世，蔑视人间，湖水黑漆漆的，嘶嘶作响，仿佛有上古大妖要出来了。
那个青衣书生，就单手拿着一卷书，挥手间便镇压了那道龙卷风。
我还记得，他当时说了几句话，特别酷的几句话：
我见过黄河倒卷，大水横流，倾覆大地三千里；
我见过巨蛟化龙，怒击天门，血染诸天三十层；
我见过大妖灭世，血流成河，一日屠尽三百城；
我见过昆仑山顶，白玉京上，神佛妖仙满城楼；
他还说了一句：我是个不信命的人。
又有些惘然，说了一句：我错了。
后来他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此以后，我们那里就很少刮龙卷风了。
所以小时候，我一直相信这世上有高人在，大湖里也有湖怪，当时那个儒道人镇压的就是湖怪嘛。
不过这个事情，实在太过玄乎，时间也太久了，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做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世上真的有高人，尤其像这种古贤一般的人物，默默守护人间，觉得很温暖。
后来有一年，我去乌苏里江，和老毕一起坐在江边喝酒，那时候，春光烂漫，漫山开遍了野花，有小姑娘唱着山歌，从江边走过。
我们就着野花，用一个老葫芦喝酒，喝了一“葫”又一“葫”，喝得悠悠哉哉的，我就将这个故事，讲给了老毕。
老毕就叹息，说天下高人出昆仑，一入玉山万马喑。三千仙童闯昆仑，昆仑得道有几人？
我也感慨，说不知道高人到底收服的什么，是否是微山湖的水怪？那个水怪和龙卷风有什么关系？
老毕犹豫了一下，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读书人，是不是断了一臂？
我一愣，突然想起，这个书生总是背着一只手，一只手拿着一卷书，还真可能是一只手臂。
老毕点点头，说：这个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可能是我师娘的大师兄。
我大吃一惊：你师娘的大师兄？这不可能啊，他都是什么时代的人了？
老毕就感慨，说修行中人，不能用世俗年龄去看。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师父就是个小老头了。而且我师娘的大师兄，被誉为金门第一高人，更是深不可测，没有揣度了。
我又问：那他当时收服的到底是什么？
老毕说：应该是一柄上古巨戈。
我更加吃惊了：不应该是怪兽吗？
老毕说：有些上古凶兵，渐渐通灵了，有时候会有异相出来。他年轻时，曾于大荒收复过十三柄上古凶兵，后来又沉入各地，镇压九州，偶尔也会去看看。
我更加感慨了：金门大师兄，果然厉害。那他为何会断了一臂呢？
老毕说：那是他自己斩断的。
我：……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毕说：我师父说过，他当年去昆仑山找我小师娘，见过高人无数，像“半佛半魔，悬壶灭世”的老十，骑着巨犬戴着狰狞面具的血凤凰，“王不留情”的十一子，甚至不能算人的“铁甲人”，但是最让他震撼的，还是大师兄。
那是一个极度悲伤的人。
他当时站在那里，仿佛比远处的大雪山还要孤独。
他每天都在读书，一卷天书，读了无数遍，仍是一卷书。
他温和，儒雅，谦逊有礼，却是金门最危险的一个人。
小十三说：我大兄是个读书人。他少年成名，曾一人力压江南三千才子，冠绝秦淮河。后以儒道入武道，于大荒深处收服十三柄上古凶兵。后来，他一剑斩断桃花山，背着爱人去西漠求神药，一路神来屠神，仙来诛仙，斩尽天下桃树，从此西漠无桃花。
老毕师父问：他为何要斩桃花？
小十三说：只因他爱人叫桃花仙。他觉得，她既然不在了，这天下就不必再有桃花。
……
老毕就叹息，说这是一个极悲伤的故事，你确定要听吗？
我点点头。
于是他开始讲述金门大师兄的故事。
他说，大师兄原本出自北方书香门第，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北方闯下了很大的名声。
那时候，江南文气极重，号称天下士子，江南独占七分。
文人自古相轻，南北更是不平，南人称北方为蛮人，不屑与之论文。
他便带着一个童子，买了小舟南下，代表北方士子，挑战江南才子。
那一天，他到了金陵城，正好赶上端午节。
十里秦淮，最重端午。
这一天，全城出动，将那十里秦淮河围得水泄不通，正值榴花盛开，柳絮飘飞，那河里画舫密布，挂着各式琉璃灯盏，船上红妆隐约，辉煌绚烂，彻夜不眠，远远看去，仿佛一匹银掉，点缀着点点粉钻。
金陵古城，最重文才，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
秦淮河两岸，青楼密布，更有那清倌人，极重身份，只邀请才子登船。
所以每年端午节，秦淮河上都会举办各种诗会，文人雅士纷纷雇了画舫游船，去那船上饮酒论文，往往雄文一出而天下知，不仅赢得美人，更是名动天下，成为一时才俊。
那一日，大师兄白衣青衫，于秦淮河上坐而论道，大败江南士子三千，冠绝十里秦淮。
那一夜，各个清贵画舫，都派人送来帖子，邀他上去一叙。
他于秦淮河上，大醉七日，夜夜笙箫，美酒灌满秦淮河。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江南才子大怒，深以为耻，有一个士子怒而拔剑，说愿学昔年李太白，斗酒论诗，仗剑杀人，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大师兄本是个书生，哪懂什么剑术，勉强应付了几下，结果被那士子一剑打落河里。
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江南士子驱赶众人，不准别人救他，让他出丑。
这时，远处一座画舫悠悠开了过来，将他救了上去。
江南士子皆惊，愤恨而不敢挡。
原来这座画舫，正是秦淮河上最有名气的清倌人，文采色艺皆为秦淮之最，因她酷爱桃花，所以别人都唤她一声桃花仙，号称“艳冠天下桃花雪”。
这几日，秦淮河上，都抢着邀请北方来的名士，只有她依旧云淡风轻，我行我素。
大师兄也很奇怪，他换了衣服，出来正式感谢了她，也问了她，为何出手相救？
她就笑，说：救你嘛，自然是为了再打你一顿出出气喽！
她端起茶，正色说：秦淮河上小桃花，特向世兄请教。
他赶紧也站起来，躬身：世……妹请说。
她说：你前日于秦淮河上讥讽我南人无才，江南虽大，却无一合之敌，可有此事？
他有些有愧：确有此事。
她说：我乃南人，只是江南桃花山下一个小女子，也有三个问题请教世兄。
他：世妹请讲。
她说：大道三千，孔圣人说说天书只有一卷，你知道是哪一卷？
他犹豫再三说：孔圣人，好像没有说过这话。
她摇摇头：我既然问，他自然说过。这就是“女人”卷。
他不解，正色求教。
她就说：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连孔圣人都不懂我们女人，自然是天书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奇谈怪语，虽然觉得不敬，忍不住也哈哈大笑。
她又提出了第二问：孔圣人为何讥讽女子？
他冷汗就下来了，结结巴巴，不敢言语。
她第三个问题：孔圣人讥讽女人，是否不对？
他冷汗淋漓，灰头丧气，大败而归。
姑娘大笑，说：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本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也是呆子。
大师兄在这里呆了七天，七天后，他养好伤，要离开了。
他说：等我，来接你。
她就笑，说天下桃花千千万，我只是其中一朵，公子本是谪仙人，你的道在九天白云间，我只愿公子青云直上。
大师兄摇头，只是恳请她，和自己一起离去。
她坚决地摇头，说：大道如青天，公子莫自误。日后，我不会再见你。
她说：我最后送公子一曲吧。
她挽起头发，正身抚琴，琴声呜咽，似诉似泣。
大师兄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快马加鞭，渐渐走远。
天外白云桃花仙，从此相忘于江湖。
桃花仙隐退，不知所踪，给秦淮河上留下了一个传说。
而在江湖里，也出现了一个白衣书生，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匣子，里面有十三把上古凶兵，从无败绩。
几十年后。
白衣书生，和人约战于花山之巅。
花山在江南，山形若花，山上遍布万株桃花，就被唤作桃花山。
桃花山下，有一个老绣娘，每天织布，读书。
没人知道，她曾是秦淮骄傲，号称“艳冠天下桃花雪”。
那一日，有人过来，和她聊了很久。
她望着青天白云，想：你现在已经在九天之上了吗？
那一天，大师兄背着巨大的剑匣，缓缓走上花山。
那一天，桃花山上开满了桃花，遍山遍野，极度绚烂。
大师兄慢慢走着，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猛然停下了。
在他身前，一个姑娘笑靥如花，弹着一把古琴，却是那个他找了几十年的姑娘。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
他已经老了，而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真好。
姑娘说：我再给你弹一曲吧。
他就笑：好！
她谈了一曲《十面埋伏》。
激荡哀婉，悱恻缠绵。
弹毕。
她说：我好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大师兄过去抱着他。
她仅仅搂住他，说：你现在已经在青天白云上了，真好，我每天看着白云，都想它就是你啊。
她说：我不愿你见我现在的模样，所以求愚贤大师配了神药，让我可以重返青春，哪怕只能活一个时辰，能让你看到，已经足够。
大师兄心里一抖，发现她艳若桃李，脸上一抹极重的嫣红，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她紧紧抓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他们让我过来，是想乱你道心，相当于你自断一臂。所以我死，你还有一线生机。
她说：我本是桃花山下一朵小桃花，因为你，我才极尽绚烂过，骄傲过，已经足够了。
她最后说：白云青天，真的好美，我也曾拥抱过他。
她静静死去，依旧笑靥如花，仿佛漫山桃花。
他抱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棵古松。
他说：“这桃花山上没了你，就不必再有桃花。”
他
转身
长啸
怒发冲冠
一瞬间白头
背后木匣炸开
十三把上古凶器全出
漫山桃树，寸寸斩断，漫天花雨，迎风乱舞，仿佛巨蛟击天，一派血色。
他伸手一招，叫了声：花来。
泪如雨下。
那一瞬间，漫天遍野的桃花，全都汇聚成一匹巨大的银河，摇摇而来，堆成了一个巨大的花海，将姑娘托住。
他说：傻姑娘，你看，我只用一臂，也能斩断这桃花山。
说完，他反手斩自己一臂，血流如注，仿佛一匹红色血瀑，然后轻声说了：斩！
那一日，天地变色，上古十三柄凶兵齐出，生生斩断桃花山，屠尽山上所有高人，白发书生单手抱着姑娘，不知所踪。
从此，桃花山上再无桃花，江湖上再也没有白衣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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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个故事，悲伤了很久。
“这桃花山上没了你，就不必再有桃花。”
“你看，我只用一臂，也能斩断这桃花山！”
好想敬他一杯最烈的酒，告诉他：
这世间有你守护，青天白云下，处处皆是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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