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们到了三重县一个叫菰野的地方。听说这里从前大片大片地长着野生菰(日语用“真菰、まこも”称呼这种植物)。菰这个汉字不会读、不知涵义的人大概不少,旅馆的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告诉我们,菰是一种蔬菜,日料里小炒、天妇罗、榨汁浇进面粉做面条比较多见。介绍很仔细,但我还是没理出个具体印象来,上网查过之后却大觉惭愧。朋友们知道它是什么吗?古时菰秋季结实,称雕胡米,是六谷(稻、黍、稷、粱、麦、菰)之一,后因黑穗菌寄生成畸形,不能开花结实,秆基嫩茎因真菌寄生而粗大肥嫩,类似竹笋——这就是茭白。茭白我怎么会不知道,在老家江西的时候年年吃啊!
▲菰就是它
日本的村村落落,一些很小的地方都有美术馆,规模也小小的,有几样镇馆的宝贝。我们借宿的旅馆附近有家美术馆,名“波罗蜜美术馆”。波罗蜜又写作波罗蜜多,佛教指“度及彼岸”。用这么个佛教用语来命名美术馆,缘自这家美术馆的主要展品、池田满寿夫的雕刻作品《般若心经系列》。
▲池田满寿夫的几个雕刻作品
波罗蜜美术馆此时还展出另一个雕刻家中村晋也的系列作品。
▲(视频)中村晋也《释迦十大弟子》、《最后的供物者们》
说到中村晋也,位于东京世田谷区的日本体育大学设有几座他的雕塑,极尽身体美,朋友们有机会路过不妨进去瞧瞧。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题为“探访城市雕塑”,跟着这位作者的眼光走,发现点缀东京城众多的雕塑其实都出自大家之手,寻访城市雕塑倒是“丈量”东京的一个好题目。
▲设置在体育大学里的中村晋也作品
波罗蜜美术馆那几天正好做一个特别展,展出广岛美术馆的藏品,在网上查到其中几个展品的截图。
▲黒田清辉《洋灯与二儿童》
▲岸田刘生《穿旗袍的照子》
▲小山正太郎《牡丹》
▲安井曾太郎《画室》
▲前田宽治《红帽》
▲小磯良平《室内妇人像》
岸田刘生最著名的画是以女儿为模特的一系列《丽子像》。
▲岸田刘生《丽子像》
照子是他的妹妹,据说一直病弱。
▲岸田刘生素描照子
黑田清辉有两幅画,《湖畔》和《读书》,曾经挂在白洲正子家饭厅(请回看《白洲次郎和白洲正子》),陪伴这个孤独的贵族少女孤独的童年。那么丁点大的小丫头,一口咬定这两个画中人很相像,但明明一个白种人、一个黄种人,五官、穿着没有一处相像。多少年后大人们也承认小丫头没有说错,这两个人有一个地方相通,她俩一前一后都曾独据画家黑田清辉的心房。
看一幅画,经验丰富的鉴别师凭线条、凭颜色断真伪,不拿出私心来说事,因为人心不可靠,是算不得数的。但是一旦有胆量拿出真心来,必定有备而来,必定弹无虚发,何况是一颗没有被污染过的童心。
▲黑田清辉《读书》、《湖畔》
▲前田宽治绝笔画《海》,完成于病房
▲前田宽治代表作《裸妇》
现代人的画家长寿者多,但这里这几位日本西画界的先驱却几乎可以说是短命:岸田刘生(1891-1929),享年37岁;前田宽治(1896-1930),享年34岁;黒田清輝(1866-1924),享年58岁;小山正太郎(1857-1916),享年59岁。
波罗蜜美术馆展出的这些作品中,有一位画家我印象特别深刻,鸭居玲。
▲鸭居玲《我们村里的醉汉》
鸭居玲侨居法国、西班牙多年。我过去反复翻阅过的绘本,绘制它们的画家也是如此,侨居海外的画家们的作品几乎都特别好,别有洞天,很开拓人的思路。海外生活常常能帮助人剥去不必要的文化粘膜,它妨碍呼吸,但常常不自知。人在走出家门后,主动或被迫逸出躯壳打量自己,这是冷静看待世界的开始。对于鸭居玲的画,日本评论界这样说:
面对世人的懦弱和丑陋,鸭居玲不掉开目光,他笔下的人物超出了美丑的极限。
我觉得说得很对。
▲《醉鬼》(绘制于1988年,鸭居玲去世的头一年)
绘画很方便在网上、图书中找到复印,但到美术馆看原作,那个面对面、原汁原味的冲击,会让过后的世界一点又一点,再不一样。
撰文:江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