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青栀
责编 | 青草
2013年，在陕西省长安县的街头，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脏旧背心和油腻腻的咸菜色短裤的男人，引起了众人围观。
围观中不断有人窃窃私语：“北大毕业居然当街卖肉？上学有啥用？”
连这位男子的父亲也从村里赶来，气急败坏的怒吼：“我供你读书上大学，不是让你来卖肉的！不上学也可以卖肉！”
而这位男子就是当年引爆舆论热议的北京大学中文系高材生陆步轩。
他毕业11年，进过体制又果断离职，创业多次均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当街卖肉，被称猪肉佬。
他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陆步轩于1966年出生于西安市长安区，祖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从小又母亲早逝，被父亲一个人拉扯长大。
小时候的他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早上吃玉米粥，中午吃玉米粥下面条，晚上就饿着肚子硬抗过去。
上了中学后，每天拿馒头去学校泡白开水充饥。父亲常常告诉他，只有读书，才能走出穷山沟，改变命运。
所以陆步轩从小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投地，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他的家里除了一本《毛泽东语录》以外，什么书都没有。他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老师和教材，但他的成绩总是远远甩出同学们几条街。
天赋加努力，很快他就得到了命运的馈赠。第一次高考，他就考上了陕西师专，这在他当时就读的学校仅此一例。他不服，撕掉通知书，决意复读。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有个亲戚在国防科技大学读书，他的父亲经常跟我父亲炫耀，我不服，我要上更好的学校！”
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和执拗，复读的那一年，他学习更加刻苦，夏天蚊虫盯咬，冬天冰冷刺骨，但他回到家永远在埋头刷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5年，19岁的陆步轩以全县状元的身份，如愿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村里人见他，都会用羡慕的眼神说一句：“了不得，文曲星下凡！”
一向节约的父亲，也高兴得在村里连摆两天酒席庆祝。所有人都觉得，陆步轩进京读书，高官厚禄，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
到了北京，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同学们都是各地的状元，不仅出类拔萃，学习还异常刻苦。大家每天早起晚睡，不是在讨论知识，就是在读书。
陆步轩身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能不断的追赶。来自穷乡僻壤的他，不论是见识、视野、思维、逻辑和处事能力都远远不及他的同学。
每次宿舍夜谈时，他都听不懂室友在聊什么，根本无法插话。自尊好强的他，只能第二天早早的起床，跑到图书馆恶补功课。
北大四年，他一直在读书、上课、听讲座中度过，不断的追赶和学习，不断的超越自己。那时的他曾经认为文科生可以改造社会。
临毕业前夕，他拒绝了一所学校的面试邀请，只等上面给他分配到北京做学问，一展才华和抱负。
然而，毕业分配之路却是一波三折。他的派遣证却开到了西安市人事局，参加二次分配。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西安。
在西安的日子里，几十个日夜，他骑着自行车挨个单位去敲门，却统统被拒之门外。一气之下，他要求回长安县。
在一个亲戚的朋友的帮助下，答应帮他推荐到县城建局。可就在临上班的那一天，却被告知名额被别人顶替了，对方只是个不如自己的普通大专生，但人家姨夫是县里面的领导。
希望落空，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辗转多次后，他最终被以临时工的身份分配到长安县一个即将破产的柴油机配件厂。
住在一个6平米的房子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工资却只有正式工的一半，他强烈的感到憋屈。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被计经委主任看中，调去当秘书。但平时只负责打扫卫生、端茶送水、写写材料，工作倒是清闲，但与他的理想相差甚远。
庙堂无作为，肉案写春秋
1992年，改革开放如火如荼，很多人下海经商。郁郁不得志的陆步轩，在体制内显得不合时宜，也被迫跟随大潮，下海经商。
那些年，他做过药材生意，搞过装修，还挖过金矿，但没有一样做成过，还欠下了一大堆的债务。
他的老婆提出了离婚，并失望地对他说：“我为了你北大的学历才嫁给你，你现在这样，和人家种地的有什么区别？”
那段时间，是他最迷茫的时候，他开始用赌博来麻痹自己，成了职业赌徒可他是个老实人，牌桌上他不出千也不做局，常常是输多赢少。
再婚后，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在父爱的影响下，他决定振作起来，便开了一个小卖部。
但陆步轩不愿意卖次品卖假货，不屑于走歪门邪道。有一次进电池时，不小心弄到了假货，他硬是放在自己家一节都没卖。
这样的事情多了，开小卖部两个月不到，他就又背了一万多的债务。
文人的清高和现实的残酷，让他常常陷入自我内耗。他不屑于溜须拍马，蝇营狗苟，那种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常常觉得自己与社会格格不入。
他不再提北大，也不再和同学们联系。昔日高考状元，北大天之骄子，充满了颓废和无力感。
看着丈夫颓废的样子，妻子对他说：“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卖猪肉吧，这个肯定行！”
陆步轩一听这个主意，表现得十分抗拒，一个读书人拿起菜刀杀猪卖肉，怎么看都是樊哙、张飞之流，他拉不下这个脸。
但陆步轩仔细想想，卖猪肉的确投入少，周转快，对于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本想拿着笔杆嬉笑怒骂，指点江山。没想到沦落到要去卖猪肉才能生活下去，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家里种地的父亲。
冲破了层层的心理压力，陆步轩调侃式的给自己的店，取了个名字“眼镜猪肉店”。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伪装成文盲，再也不看书不看报，一心只卖猪肉，似乎要跟北大高材生的身份彻底说再见。
命运很残酷，但是经常也会在夹缝中给你一缕光亮。陆步轩为人正直老实，卖猪肉时肉质厚实，新鲜干净，从不缺斤少两。
质优价廉的猪肉，充满书卷气的老板，让“眼睛肉店”迅速地火了起来，回头客越来越多。
他的店经常从早晨一直忙到晚，猪肉销量也从最初的一头两头，变成12-15头，收入也一下下月入好几万，远远超出了北上广的中产们。
2003年的一天，陆步轩的店被人恶意举报，工商所的人要收掉他的肉摊例行检查。
他气急败坏地跟人打了一架，但当所长知道他是北大毕业时，对他立马产生了同情，很快便把没收的东西还给了他。
那一刻陆步轩被感动了，原来还是有人尊重知识分子的。这件事情没过几天，一篇名为《北大才子西安街头卖肉》的报道，迅速火遍整个县城乃至全国。
有记者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不知道，命运基本不掌握在我手里！”
言语间虽玩世不恭，但是对陆步轩来说，他并没有将北大才子和卖肉佬的身份和解。
他逃避自己北大高材生的身份，10多年不让人知道，在县城卖猪肉也一直瞒着自己的父亲。
如果不是被媒体报道出来，陆步轩大概永远不会坦然地告诉父亲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猪肉佬的身份配不上北大。
以至于多年后，他被受邀去母校演讲时，开场第一句话就是：“我给母校丢了脸，抹了黑！”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舆论带给了他苦恼，同时也带给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的故事被媒体报道不久，长安区地方志办公室便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让他去参与年鉴编辑工作，陆步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身份认同的问题。”
而拿起笔杆服务社会的这一年，陆步轩已经年过半百，他终于可以骄傲的说自己是个文化人了。
北大毕业与猪肉佬身份彻底和解
地方志的编纂工作枯燥乏味繁琐，地名、人名、文字，一点都不能出错。但对于陆步轩来说，编修地方志和卖肉有着相同的地方，拿笔修志讲究秉笔直书，拿刀卖肉要足斤足两，都是童叟无欺。
有了这样的工作态度，再加上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文学底子，陆步轩的业务能力迅速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认可。
别人的稿子主编看上五六遍都不放心，而陆步轩的稿子主编最多看三遍就可以了。
在地方志办公室工作的日子里，陆步轩参与的地方志编纂工作，其中一部，还获得了国家级的奖项。
对此，陆步轩也毫不谦虚地说：“公开我也敢讲，我干得最好！”
而卖猪肉依然是他的老本行，虽然猪肉店已经交给弟弟和徒弟们打理，但下了班和周末时间，陆步轩依然会去店里监督，用他自己的话说：“眼镜猪肉店的精神不能改变！”
2008年5月，陆步轩认识了同为北大毕业的学长陈生，他是经济系学生，十分有经济头脑。
两人认识的那一年，陈生已经是广东壹号土猪品牌公司的总裁，在全国一线城市拥有上百家门店，身家百亿。
对陈生来说，卖猪肉没什么大不了的，陆步轩也从陈生这里知道，原来猪肉也可以这样成规模地卖。
相处下来，两人有太多的共同语言，随即决定一起创办屠夫学校。
两年后，他们在杭州创办的屠夫学校开始招生。陆步轩担任名誉校长兼品牌顾问，并亲自编写教材《猪肉营销学》，偶尔他还会去授课。
陆步轩和陈生两个北大才子操刀卖猪肉的照片霎时间轰动了杭州，而此时的陆步轩对此已经不再躲避。
一年后，50岁的陆步轩彻底辞职，离开了他工作了12年的体制内工作，正式加盟“壹号土猪”，担任公司副董事长。
陆步轩俨然已经成为了猪肉专家，出版了《屠夫看世界》和《北大屠夫》《陆步轩教你选购放心肉》等书籍。
他曾自信满满的说：“我可以说得上是全国较为顶尖的猪肉专家，你可以拿教授来和我比。”
与此同时，陆步轩也改变了大众对卖猪肉人的形象，他所在的公司，也曾为了未来发展，推出十万年薪招硕士卖猪肉的计划。
计划推出后，反响也很大，有近千人参与面试。他们从中录取了53个，培养他们成了公司的中坚力量。
世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卖猪肉也可以文质彬彬，充满书卷气息。
到了2018年，壹号土猪已经在全国20多个城市拥有2000多家门店，年销售额达到18亿元。
陆步轩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了亿万富翁。
从普通农民的儿子，成为北大毕业的天之骄子，从郁郁不得志的才子成为人人争议的猪肉佬，又从猪肉佬蜕变为运营猪肉品牌的管理人，陆步轩用了半生的时间。
但他仍然是当初的陆步轩，行事低调，生活俭朴，还会跟着风口玩自媒体，教人们如何选择猪肉，如何识别猪肉的好坏。
相比2003年的陆步轩，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卑屈，可以真正的与北大毕业的身份和解。
干一行就精通一行，要成为行业专家，这是陆步轩对自己的交代。这些年，他坐拥巨额财富却依旧不骄不躁，累计为母校建设捐款超过9亿元。
陆步轩常常说：“读书无用论是最大的谎言，北大教给我的是知识和思维方式，正是凭借这些，我才能具备匠人精神，将卖猪肉做到极致。如果没有这个背景，我可能还是个小肉贩。”
的确，他的成绩不能说全部来自北大的馈赠，但是北大所赋予他的眼界和学识，修养和素质以及钻研精神，得以让他追得上社会的发展，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世人的眼光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囿于物，不萦于心，在真正适合自己的领域，把事情做到极致，也是另外一份天地。
排版：老路
校对：天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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