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结束一早的晨检后,实习的小姐姐们跟随着好姨,暂时离开我们房间。重归平静的室内,依然回荡着子昂的轻声呜咽。诗齐凑诗耀耳边小小商量一会后,祭出了转变气氛的杀手锏——一瓶可口可乐。
子昂倒是吧嗒吧嗒喝得挺欢的,一下子喝完一小杯,又向诗齐索要续杯,全然把刚刚还在哭的理由都抛诸脑后了吧?
诗齐没有立刻给子昂续杯,而是问子昂:“你为什么连量个屁股都要闹这么厉害啊?刚刚那些实习护士我看是拿我们房当教材啦!洋阳你说对不对?”
我没想到诗齐会突然同时问起我来,情急之下,我只来得及含糊的点了点头。
“你看洋阳也说你啦!就是你老是闹,害洋阳也要像你一样量屁股。”
子昂嘟了嘟嘴,说:“量屁屁可能会很疼的啊……”
“又不是打针,怎么会疼?”诗耀也加入问话,“刚刚量屁股有疼了吗?不老实说可乐不给喝。”
“不疼。”有可乐在前摆着,子昂回答的挺干脆的,但看到诗齐和诗耀显然对这个回答与自己的前话有矛盾而满腹狐疑时,又补充道:“我说的是真的!量屁屁的探热针我见过另一种,有这—么—粗,量起来很疼……”说这子昂用手指比了一个可乐盖子大小的圈圈。
“骗谁呢,哪有那么粗的探热针。”诗齐白了子昂一眼,“我不信,止痒膏大骗子!”
“没骗,真的……”
“骗人!”
……
(十六)
放在平时的日子里,每到打针的时候,都是由两个老手练的护士配合着挨个给小病号们打针的。而这一次,虽然人手配备总体来看是多了,但带头的护长依然选择像晨检时那样,让实习的小姐姐们专注到一个小病号身上。或许是碰巧的,亦或许是诗耀作为这个病房里年纪最大,她首当其冲的成为第一个打针的孩子。
诗耀年纪确实是我们中最大的,可是并不等于她就不害怕打针啊。我静静地趴在自己床上,小心翼翼地看向诗耀,此刻的她侧躺着,背对着围在床边的护士姐姐们,头微微往枕头边缘埋着,紧蹙着眉……这个角度诗耀刚好避开了所有护士姐姐察觉她害怕表情的目光,虽然仍旧会被我看到,但对她而言,已经够了。
“……注射前必须仔细确认患儿姓名,单单看手腕上的牌子还不行,亲口询问有时候真的是必须要有的。”护长轻轻举了举诗耀带着手环的手,又问道:“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诗耀手腕上套着一个写着她名字的环环,和诗齐的一样。
“钟诗耀……”
像平日里的一样,诗耀浅浅的回答了这个早已经不止一次的问题,同时也随着回答得到两天以来依然没有变化的注射清单:一针屁股针和一瓶输液……
一阵叮叮当当的配药声后,护长拉下诗耀裤子,露出半边屁股开始消毒。说来这个护长打屁股针的手法也挺特别的,扎针时,她从来不像别的护士一样,对抹过酒精的屁股直截了当地一针扎下去,而是用握住注射器的手的在屁屁上“啪啪啪”敲三下,就在第三下时,那长的可怕的针尖才扎到屁股上。
或许这样的手法能让扎上针的屁屁少受点罪?我不太清楚,只是看到诗耀从刚扎下针开始的似乎从容面对,渐渐到闭眼紧绷着脸,再到咬着小拳头,眼泪都快要崩不住的样子,要跟我说不疼,我怎么会信呢?果然,最后针头被拔出那一刻,诗耀忍不住“哇啊”的一声,哭开来,一个实习的小姐姐七手八脚的马上上去安慰诗耀,让她渐渐安静下来。
在我看来,诗耀已经是勇气可嘉的了,虽然会哭出声,但她始终没有过分的乱动过,乃至在实习的小姐姐的安慰下,眼角挂着泪珠,一边却非常配合地伸出右手,让护长扎上输液针。而同样年纪的诗齐就没那么安分了。诗齐和她姐姐诗耀一样,都是一支屁股针,一瓶输液,却让被安排上手实战的一个小姐姐着实棘手了一番。
与诗耀相反,诗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躺好给打屁股针,发觉实习小姐姐们生疏的经验,更是嚷着“不要!不要!”,手舞足蹈地要抵抗。感叹了一声的护长最终还是亲自指挥……至此,结果也可想而知了,依旧一如往常般,护士将诗齐翻过身子,一手按着背,一手抓住两个脚踝,平平的按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而另一个实习小姐姐紧跟着,将诗齐的裤子褪到膝盖处,用几乎是哆嗦着的手,在诗齐的嚎哭中完成消毒、进针、回抽和推药,看似短短的两三分钟,任是在她哭号声里变得如此的漫长。
“天啊!我感觉换我上去下针,都要下不了手……”原本帮忙按诗齐的小姐姐边替诗齐按着屁股上的棉签,边往另一个小姐姐虚虚地感叹了一句。
“习惯就好。”护长听了只是淡淡递上一句,“别松懈,还有输液呢!”
也许打屁股针时哭嚎已经让诗齐耗光了反抗的心思,也许比起屁股针,扎手背的疼痛是小巫见大巫?整个扎输液针的过程中,诗齐都没有乱动过,只管趴着小声呜咽,也不用被按着。反倒回头看过来子昂,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一般,子昂已经鼻涕泪水哭了一脸。
“这次谁来?”护长看了一眼有些畏缩的实习小姐姐们,“谁先上那谁今晚不用上下夜哦。”
三个小姐姐面面相觑一番后,才推出一位来。
“好吧,我来吧,希望子昂小朋友原谅姐姐我的粗鲁了。”
小姐姐的话引来护士们的一片善意的笑声,而自然的,也惹来了子昂更响亮的哭……
(十七)
比起双子星姐妹既要打屁股针,又要挂输液的可怕遭遇,子昂真是有点小幸运,今天的他只有一瓶输液要打。可这并不等于会让护士感到的麻烦会变少,尤其是对于实习的小姐姐们。估计对子昂来说,努力地放开嗓子嚎哭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但终究也仅仅如此而已,年纪小小的子昂,没有双子星般的力气,瘦瘦的小身子在护士的怀里,犹如掌心在握,轻易的被抱起来放坐在小姐姐膝盖上。想挣扎吗?踢踢小腿可以驱离面前给他卷衣袖的护士吧?很抱歉,抱着他的护士已经将他双腿牢牢地夹在大腿间,动弹不得;右手没被扎针吗?那就张张右手推开令他不如意的东西吧!还是很抱歉,子昂的右手一下子就被抱着他的护士紧紧地夹在她腋下,依旧动弹不得;就连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手掌也被固定在一块输液板上,伸得平平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毫无忌惮地往他手臂绑起橡胶扎带,在手背上慢悠悠地消毒,以及……扎下可怕的输液针!
“啊啊啊啊!呜啊啊……”
尽管在快要扎上的前一秒,抱他的小姐姐捂住子昂的眼睛不让他看,但子昂那堪称凄厉的一声嚎哭传到我耳里,让我的心同时揪起来,仿佛自己的手也被扎了一样,身体不由得哆嗦一番。
结束了吧?平日里我们房间要打针的就这么多了,那辆满载的小车到此刻,除了留给我的直肠注射的药外,再没针水……但今天,我算错了!
“好啦,还剩一支屁股针和一袋输液,最后一位了,大家别松懈。”
看得出护长是真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而望向我。我切实感到,一股清冷瞬间从后背升腾而起,戳得我脊骨发凉。
“不是我……我不是……呜……”
尽管我在心里一再否定那个可怕的结果,但是,随着护士黑压压的把我围起来,我终于得接受,那些阔别我多天的针,竟然真的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