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76年入伍,在军营十二年,恩师写给我的信件,超过三百封!


文/江城一了
漫长的岁月,冲淡了一切美好的记忆,当枯萎的脑海里,还依稀停留着,那挥之不去的留念,这便是人生最值得回忆与珍藏。
我曾经受到过老师的关怀和帮助,虽然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一桩桩一幕幕,始终梦绕魂牵。
10年前,我89岁的恩师与世长辞,每当想起他,就有种莫名的亲切与思念,因为他在我心里,就是我慈祥的父亲。

1970年春天,恩师从寿县堰口中学,调到了寿县荆塘中学。那时他年近半百,举止儒雅,文质彬彬,看上去有一定的知识和修养,相貌端庄的脸庞,被岁月刻下淡淡的沧桑。
在这片他想念的土地上,曾留下他童年的欢乐,少年的足印和长大后的梦想,还有他朝暮相恋的妻子和温暖的家。当他的心里堆满浓浓的乡愁,再次回归这里执教的时候,他已经背井离乡15个年头了。
老师的家庭出身不好,小时候读了几年私塾。1943年,19岁的他便步入讲台,为人师表,开始了教书育人生涯。在全县教育系统中,他的教龄和教学经验,是屈指可数的。因此,他每月可领取53.80元的薪资。
岁月的沉淀,让他积累了丰富处事哲学,以及敏锐的辨别洞察能力。解放后,在一段相当长的“唯成分论”年代,他是幸免于难、毫发无伤。
每当时局动荡,他都能够“化险为夷”,他的做人原则很简单, 远离是非、小心翼翼,虽然他的人际关系很好,但他已经习惯了与世无争,在言行上谨小慎微。
老师第一次到我们班里上课,先是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照本子上的名单,依次喊学生站起来,四目以对,相顾无言。喊到我时,老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诙谐的趣笑道:“哦,是个胖孩”。话音刚落,班里学生一阵疯笑。14岁的我红着脸,显得有些尴尬。
一天上午课间休息,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的表情很严肃,我有点不知所措,他拿着我的作文本,翻到第二篇文章问我,“这篇作文是你自己写的”?我说,“是我写的”。
他接着又问,“作文里有些词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抄的”?“是我自己想的”。说实话,那时我对语言的组词和文字的驾驭能力很稚嫩,更谈不上词汇优美,但背书和写作文是我的优势。
从那以后,老师对我有些偏爱,下午放学,常常留我晚上和他一起住下,辅导我如何提高阅读能力和写作技巧。并嘱咐我在学习中,每篇课文要熟读,弄懂文中的主题思想和中心内容。
老师的关心,渐渐地让大龄学生有些慕意,说我是老师的干儿子,我沉默不语,不屑一顾。老师的烟瘾很大,每当夜半一觉醒来,他便披衣坐起,燃一支“玉猫”牌烟卷深吸几口,浓浓的劣质烟味,顿时弥漫小屋。
我读初二时,在一次课堂上,老师有点失容,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发火。原因是头天下午,学校收到了县教育局,下发的一份文件通知,其通知精神;要求全县各中小学学校,务必认真地抓一抓教学质量。通知上,附有寿县城关中学,一位初二学生中午放学时,到教师办公室,因室内无人,写下的一段文字内容:
偷老帅,我受吹苗,持借苗子一巴。
张X X
音乐老师回到办公室,看见纸条啼笑皆非,找人译文,得知内容意思;
喻老师:
我爱吹笛,特借笛子一把。
一张13个字的借条竟然错了6个字。当时的教学质量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崩溃边缘。当然,这种极端的“错字先生”毕竟少数。
老师以此为鉴,对一些不用心读书的学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并要每个学生用“良心”二字自我反思。

在学习中,老师对我要求很严,读课文、背课文要滚瓜烂熟,强记词组。写作文必须主题鲜明,语言流畅,尽量做到一气呵成,不能有错别字,有时一篇作文要反复修改多次。
即使在后来,我给老师的书信中,如果有“病句”或“错别”字,老师也会及时回信指出来。
他告诫我说:“从你的信中可以看出,你在部队锻炼了两年,写作能力进步甚微,我对你说过多次,除了多读书,还要多读一些文学工具书,重点学一下《成语大全》和《辞海》,学习成语对你写作有帮助,一篇文章要是恰如其分的运用形容词和成语,可以使文章有润色,显得作品有深度。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要日积月累”。
刚开始,我对老师这种严要求的做法很不理解,当老师把我写得较好一点的作文,作为“范文”在其他班级点评的时候,我才懂得老师的良苦用心。
老师的教学任务很重,在教师人员缺少的情况下,他一人要兼代三个年级的语文课程,不过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五十个学生左右。我读初二时,老师教我学习批改作文作业,我当然是欣然接受,这样既能减轻老师的工作压力,又可提高自己。
老师不仅在学习上关心我,在生活中也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对我说:“学校用的是长满青苔的土井水,水里有寄生虫,一定不要喝生水”。
如此一来,每次上体育课或课间休息,同学们在操场上,玩得大汗淋漓,口渴的时候,我就毫无顾忌地到老师的寝室,拿起他的水杯一喝而光。
每当这时,他就微笑着说:“别玩了,晾晾汗,准备上课了”。我和老师的小儿子同岁,他比我低一级,成绩不太理想,于是,老师常拿我和他小儿子说事。
少年的心灵是脆弱的,加上学校里的部分同学传说,老师是我的干爸,这样他的小儿子,多少对我有些敌意,他认为是我夺走了他的父爱。尤其他知道,他从家里带的好菜,老师分我吃了以后,他气乎乎的不分青红皂白骂我。
而我也不甘示弱的回他一句,“是你爸给我吃的,又不是我要的……”从那以后,老师就享受不到小儿子从家里给他带好菜的“待遇”,但老师寝室的小木柜里,却经常放有糖果和饼干等零食,当然这些食物我也能够享受。
1973年春天,我初中毕业,离校回乡务农。老师知道我没有被推荐升学后,心里很牵挂。一天傍晚,我回到家里,父亲递我一张纸条说,“廖老师托人带信,要你去他那里一下”。
我举棋不定,犹豫不决,我不敢去面对几年来,老师为我辛勤地付出。父亲看出我的心事劝道:“你去一趟,他可能有话对你讲”。
来到学校,老师已从公社食堂打了饭菜,放在办公桌上,香气四溢的咸菜烧肉,让我垂涎欲滴。不知何故,可能是老师太让人感到和蔼可亲的缘故,我在老师的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的放纵和随便。

老师看我的目光,又总是充满着关爱和温暖。虽然我觉得,老师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顿饭我吃的津津有味,而老师却心事重重,食不下咽。
随后他放下碗筷,轻叹一声,关爱地说:“孩子,你才16岁,今后有什么打算?做农活是很苦很累的”。他的眼睛闪烁着温暖的光,一时间,我对他的崇敬之情无以言表。
老师的话,敲打着我的心,我望着他,胸涌一阵酸楚。我知道,这是一个老师爱护一个学生的真情流露。我对老师说,“我已进了大队文艺宣传队,做小节目编剧,生产队每天给我记8分工”。
“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还很年轻,正是读书求学的时候,应该多学一些知识才对”。我深情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老师话锋一转继续说:“我以前有一位同事,她的丈夫吴生厚,在区高中部任教导主任,我找人联系了他,他答应帮忙,不过你去念高中,不属于学生正式编员,作为旁听生,可以听老师讲课、写作业,以你的学习成绩,不要一学期就可转编”。
我听后摇摇头说,“老师,我不去,听人说旁听生很受人歧视……以后有机会我想去参军”。老师不假思索地说:“如果你上了高中,去当兵不是更好吗,对你将来会有好处……”说真话,我内心是很想上学的,由于碍于面子,只好在老师面前说出违心之言。
“算了,不上了,旁听生多难为情,我怎么去面对那些我熟悉的同学,我弟妹多,家庭困难,每天挣几分工,可以减轻父母负担”。老师知道我心意已决,不再劝说。
那天夜里,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思想,千头万绪,纷繁错杂。当老师把我搂在怀里进入梦乡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我参军临近入伍的时候,我俩相约,老师提前来到学校,这是我与老师在一起生活最幸福而又短暂的时光。
想想自己将要成为一名军人,实现自己儿时的愿望,兴奋让我忘乎所以,仿佛觉得,我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然而,从老师那慈祥的笑容和温柔的目光中,我能体会到,老师对我寄予的殷切期望,一切都在不言中。
分别的时候,老师送给我一支“金鑫”牌钢笔和一本蓝皮200页订装的32开优质笔记本,本子的扉页上有老师的留言;
赠 给 :
X X X同学分别留念;
愿你前途灿烂,鹏程万里。
廖 成 恺
1976年2. 14.
我接过笔记本,显得笨嘴拙舌,一时语塞,老师紧紧抓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还有,你别忘了,到部队马上给我写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师对我的希望早已化为泡影,虽然我一生平庸而过,但老师对我那份恩情却永远深藏心底。
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我与老师有多少次书信往来,已经记不清了,估计超过了三百封。如果说,在那不计其数的书信中,千篇一律的渗透着老师深切关怀和谆谆教诲,就像是一缕春风,一抹春雨,美美的滋润我的心田。
1977年冬季,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当我看到和我一起入伍的战友,有的被推荐参加高考,心里羡慕不已。我想,如果我有一纸文凭,可能也会有这个资格,即使考取的希望渺茫,也不会让卑微的人生留下终身遗憾。
此时,我才悔恨当初没听老师的话。我写信将此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来信慰藉我……“过去的事不要想的太多,当下最重要的是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我知道老师喜欢喝茶,于是,我在部队的日子,利用在山区工作之便,每年春季,新茶上市的时候,我就挑两斤上等的茶叶给老师寄去。1979年秋天,老师57岁时,办理了病退手续,意在让他的小儿子来顶职,被安排到县水利系统工作。
在这期间,老师患了慢性支气管炎和颈椎炎,病痛的折磨,让他穿衣、脱衣抬胳膊都很困难,那时候,农村的消炎药品很紧缺。

我知道后,经过一番周折,弄到了20支小瓶装的粉剂40万单位青霉素G钠,寄给了老师,随后又搞到10支同样的青霉素和30张活血止痛贴膏一块邮去。
半个多月后,老师来信说,他的病情已基本恢复,并说他也成功戒烟,我想,几十年的烟龄能够戒掉,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啊!
同时,我也有种报得“三春晖”之欣慰。两天后,我又收到老师的来信,询问我,部队地址近期是否有变动?他要把我买药品的花费寄给我。
我读了信后,有种被老师抛弃的感觉,于是便迫不及待的给他写了回信,那是我第一次对老师使小性子、撒娇似地耍脾气。
我告诉他“……你知道吗?我是流着泪写这封信的,难道我们之间如此深厚的师生情感,就这么不堪一击、薄情寡义吗?难道您以前对我的好,都是虚伪的……”?
我知道我的用词对老师有些刻薄。但我也知道,无论我说什么,老师都不会往心里去。他对我就像是一位慈父宠爱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我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但是我多么希望,他是一个给我动力的严父。
随后,他来信安慰我说,教师属于公职人员,医药费用可以报销,并愿意接受我的“深情厚意”。
1980年元月,我在部队第一次享受到15天的探亲假期,因归心似箭,走得过于匆忙,我没有为老师准备什么礼物。我去拜访他的时候,只能是薄礼达意。多年来,老师依然住在他原来的老房子里,我的到来让他有点惊讶。
前些日子,我给他回信时,没有提到我要探亲的事。我对他说,“这次探亲是我临时决定的,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有了假期,就觉得特别想家,想念父母”。我停了停笑着说:“也想念您”。
老师听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因盛情难却;师娘为我准备了丰富的晚餐,平时滴酒不沾的老师,那次破天荒的执意要与我对酌几盅。我不能推辞,只好作罢。
第二天上午,老师把我送出村庄,恋恋不舍,有说不完的心里话。阵阵寒风袭来,我催老师快点回家。
我成家工作后,与老师的书信往来渐少,但每次回乡,我会一如既往去看望他。后来,由于忙于生计,回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1998年秋天,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望老师。
那年他75岁,交谈中,他的语速和思维略有迟缓,但身体健康,精神矍铄。他的晚年生活很幸福,子孙绕膝,物资充盈。仨个儿子和夫人对他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在整个大家庭里,他俨然像个“土皇帝”。
2014年清明,我乘回乡祭墓之际,特意去了趟老师的墓地,老师的坟茔上,已被青青的小草䨱盖,在众多的石碑中,老师的黑碑显得更为醒目。
我凝望碑文,感慨万千,勾起我无限的思绪,不由让我潸然泪下,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待我像父亲一样的恩师,他是我一辈子的心灵财富!
天空飘忽着几片淡淡的浮云,微风带着一丝寒意,吹散了我灰白的稀发。燃烬的冥币冒着缕缕青烟,也算是添我一点点绵薄之意。此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昔日恩师的呵护与陪伴,如今却别我而去……

如今,我也退休多年,每次仰望苍天,仿佛老师在微笑地看着我。夕阳西下,远方的庄落隐隐可见袅袅炊烟。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轻轻地呼唤着:老师,我最敬爱的老师,愿您在天国永亨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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