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的遗体,在村后废弃的机井旁找到,看到他的遗书,我当场潸然泪下!


文/告别旧时光(素材/程敦承)
1977年,公社里发出了征兵通知,我和同村的王成尧一块前去报名,说起来我们俩当时真的很幸运,镇里一块验兵的人,一共有35名,最后体检和政审全部过关的人,才19人,而我和王成尧都是那一年的幸运儿。

后来,在济南某部队,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连结束后,我们俩竟然又分到了一个连队,当时我说,像咱俩这么有缘分的人,真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将来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像亲兄弟一样,互相扶持。
我和他都是初中毕业,王成尧一米七五的个头,他当年在校时写得一手好文好字,特别是毛笔字,十分潇洒飘逸。因此,他从新兵连分到四连不久,就当了连队的文书,这让我着实有些羡慕。
虽然我王成尧大一岁,但他看上去更加老成,他性格稳健,待人接物永远不急不慢,不骄不懆,看问题从不偏激,处事并不和稀泥,是一个有主见有原则的人,那时我遇到什么难题,总是和他商量,他像大哥哥一样,对我百般呵护。
有一次周日,我俩相约出去爬山,我们觉得体力不错,接连翻越了两座山峰,在返回离营地还有近三里地时,我的体力由于出汗太多,出现了严重的脱水问题,最后实在支持不住了,我躺在了地上,是王成尧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我背回去的。
如今想起当年的那一幕,我依然是感恩不尽。
虽然我们俩在部队尽心竭力,但也没能留在部队,在1980年,我们双双退伍,回到了家乡,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们俩先后完成了结婚生子的流程。
由于他做事比较利落,能吃苦耐劳,且思维也非常灵敏,他在生产队干了一年多,就被推选为生产队长。
王成尧做事很有原则性,口才也好,每次到“双抢”的时节,他的鼓动常常让村民像打了鸡血一样,那时,我们所在的生产队每年都被评为先进。
那时,我为有这样的战友而感到骄傲,我觉得他未来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命运似乎又是冥冥中注定了的轨迹,尽管你使出浑身解数却难以逃脱上苍的安排。
在1986年,是计划生育的形势比较严峻的时期,因为避孕措施不当,王成尧的老婆又怀孕了。
当时王成尧已经有了女儿,他想让老婆流掉,但他的妻子却不同意,那时重男轻女的思想,对每个村民的禁锢很深,为了能够生一个儿子,他的妻子四处藏匿。
结果可以预知,因为超生,王成尧最终被撤职,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
有一段时间,他非常消沉,但在他儿子出生的那天,他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忽然自己的生活有了盼头。
他老老实实地干了一年多农活,但,现实无法按捺住他内心的狂野,在1988年底,他从战友和我这里,借了一些钱,买了一辆柴油三轮车,开始每天都奔忙在做生意的路上。
他吃了多少苦,没有人知道,他早上都是四五点钟起床,晚上常常半夜回来,从安徽黄口那边买来绿豆,再经过丰县运到鱼台那边换大米,如此以物易物。
王成尧辛劳的付出也换来了可喜的回报,两年左右时间,他翻盖了全村最好的两层楼房,房间里也铺上了城里人才可以享受到的瓷砖,家里也买了17寸的彩电。

但在1991年三月,战友王成尧的生意却戛然而止,有一次夜里回来,他因为疲劳驾驶,结果撞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杨树上,车子撞得严重变形,而他则滚到了旁边的沟里,幸亏有一位路人发现,他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但他的身上却七处骨折。
为此,王成尧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身体渐渐康复之后,战友王成尧再次重振旗鼓,他决定在自家的一亩菜地里,搭建猪舍,搞搞生猪养殖,但他手头的钱还差不多,于是,他在我这里拿了两千元后,又去他的表哥那里借钱。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直接跌入谷底。那年的七月,战友王成尧去表哥家借钱,但他表嫂却说,他家里正要打算买一辆手扶拖拉机,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闲钱,他在表哥家里吃完饭,然后就回家了。
不曾想,时隔两天之后,表嫂却来到了他家,劈头问:“那天,你走后,发现放在条几上的1000元钱不见了,我后来就山东鱼台那边观香,人家说是你拿的,看在亲戚的份上,我也不去报案了,你还给我就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战友王成尧是一个很要面子的耿直之人,哪能受不了这样栽赃的话,当即就发毒誓:“如果我拿你家一分钱,就出门被车压死,会天打雷劈!”
他那表嫂也是出了名的泼妇,于是,就在村里吆喝王成尧,说他偷了钱却不认账之类的话……
好在自己的家人比较体谅战友王成尧,他们就对他说:“她骂她的,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要理她!”
因为这件事,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王成尧,变得特别抑郁,他觉得自己真窝囊,好长时间都没有出门,我也劝慰他——不足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几分月之后,战友王成尧忽然来到我家,他一直给我解释,说自己是清白的,原来,他根本没有从那次“被冤枉”的事件中走出来,他在我家的一个多小时里,如此反复地说了N次,我知道他的神经肯定受刺激了。

在以后的日子,他再也没有出去闯荡,而是安安分分地种起了家里的几亩地,我每次看到他,都会聊一会,他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摇头叹息。
祸不单行,如果说,上面的两件事,让他的自信心备受打击的话,那么下面发生的这件事,却把战友王成尧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1994年7月22日,对王成尧而言,是一个痛彻肺腑的日子。
那天,王成尧的儿子和一群小伙伴在池塘游泳,正在田间干活的他,突然一个孩子前来报信,说他儿子游到深处,沉入了塘底,找不到了。
他顿时像疯了一样,朝水塘里冲过去,扎了好多个猛子,才将儿子捞起,
在家门口,王成尧和邻居们手忙脚乱地倒提着他儿子使劲地拍打,水就从儿子的口里流了一些出来。
良久,一个邻居摇头了:“不行了,没有救了。”王成尧的妻子哭晕了过去。他也嚎啕大哭着,不停亲着儿子的脸,抱着不肯松手。当时我也在场,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觉得他哭的时候,真是惊天动地。
随后,他给儿子穿上一套新衣裳,和一双从来没有穿过的布鞋。然后将儿子被葬在村外的杨树林里。
有几次,我去田间,都看到王成尧坐在他儿子的坟前,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流一滴泪,我想对他说些宽心的话,都被他摆手制止了。
慢慢地,他变了,他经常喃喃自语,脑子一阵清醒,一阵迷糊。
后来,我和其他战友先后为他组织了四次募捐,希望他的病能够得到医治,但这么多年来,他的状态一直反反复复。我能帮上的,就是在农忙的时候,为王成尧家收种一些庄稼。
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我和王成尧都渐渐老去,后来他不再愿意见到任何人,有时十天半月也不出一次家门。

但在去年的十月,我却听到了王成尧自杀身亡的消息。他是喝农药去世的,死在他家菜地边那个废弃的机井小屋里。
听王成尧的妻子说,事发前,他到镇上洗澡之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还买了几个香蕉,然后他带着一瓶酒,走向离家四百多米的那个机井屋,再也没有回来,谁也未曾想,他是去那里寻死。
他妻子到了晚上也没发现他的身影,周围喊了一遍,也没用任何回应,情急之下,她于是喊了邻居,和大家一起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四处寻找。
直到后半夜一点半,我和另外一个村民才找到了他的遗体,他静静地躺在机井小屋的角落里,身子下面铺着一个尿素袋子,左侧是一个空空的农药瓶和酒瓶,还有两个没吃完的香蕉散落在旁边,身子下面还有一支笔和一张纸。
我打开之后一看,顿时声泪俱下,那张纸上写着:我在这个世界是多余的,我太累了!
就这样,一位曾经对生活充满了理想和憧憬的退伍军人,无声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许,身体越来越糟糕的他,在清醒的时候,不想连累自己的家人,这样的死法,对他来说,算是最“体面”的。
有时候,活下去,比死更需要勇气。

回顾战友王成尧的一生,我常常顿足扼腕,我知道,这样的悲剧并不是咏叹什么,因为,很多遗憾总是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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