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刘武松
1979年12月3日,我当兵入伍,在广州花县开始了自己的部队生涯。
在部队25年,我获得了上校军衔,这对很多战友而言,是一个令人倾慕的结局,人生应该没有什么遗憾才对,但今天在这里我会说,在当兵的这些年,却有一件憾事却令我痛彻心扉——那就是我在父亲临终前,没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1993年正月二十二日,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天。这天下午5点10分,刚刚70岁的父亲,竟突然离开了人间,离开了我们。
父亲去世后,二哥接连给我发了两封加急电报,可我却因带兵在外训练,未能及时收到。当电报辗转到我手中时,已是父亲去世的第三天。我匆匆请好假,和妻子立即往老家赶。
当我们经过火车、汽车、小四轮、摩托车的不断转换,终于赶到农村老家时,已是父亲去世的第四天下午的一点钟,而我的老父亲却在当天上午11:30下葬了,就差一个小时,却铸成了我终身的遗憾。
其实,父亲将不久于人世,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可万万没有想到他老人家走得这么急。
父亲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到了晚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世前的那年春节,我们一家是回老家过的,也是想好好陪陪父母过个年,因为我们军人、特别是野战部队的军官,想回去过个年很不容易,几年才能轮到一次。
每次我探亲回家,家里都会特别热闹,父亲的精神就非常振奋,病也好了大半,记得有一次,我在和父亲一起吃饭时,还在规划着他的两件大事:一件是做个七十大寿,还有一件就是带他到我广州所在的部队玩玩。父亲的这两个心愿也是我们儿女的心愿,谁知这一切却因父亲的突然去世而成了泡影……
我永远忘不了到家的那一幕。刚到村口,就远远地看到家门口一帮人正在拆白棚子,心想坏了,老父亲肯定已经出殡了。
没等我下车,年过半百的大姐早已从屋内冲出,一把抱住我放声痛哭,两个兄长也纷纷前来询问情况。我一言不发,推开众人便向屋里跑去,可堂屋空空,冷气阵阵,什么也没有了。
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我站在门口,一时呆了。这时,悲伤过度的母亲跌跌撞撞从房里跑了出来,大声地叫着我的小名。
我跪在日益苍老的母亲面前,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后来,二哥告诉我,本想等我回来再送父亲的,可电报拍了四天仍不见人回,家人怕我赶不回来,只好将父亲送上了山。
晚上,我随哥姐上山给父亲烧纸,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见空旷的荒地上隆起了一堆新土,我知道那是我父亲的新家。
我跪在父亲坟前,任开闸的泪水奔涌而下。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念道:“父亲,请您原谅我吧!原谅不孝的儿子!”
父亲和母亲的遗像
我的父亲是位苦命的人。12岁就开始干苦力活,成家后又因为孩子多,日子过得很艰难。为了让我们吃饱,父亲想了不少办法,学了不少手艺,现在看来他简直是个天才,学什么,会什么,无论什么手艺一学就会,有的甚至只要让他看几眼,他就能心领神会。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会瓦匠、弹匠(弹棉花)、织匠(织布)、米匠(打米)、油匠(炸油)、木匠、郎中,可以说农村的手艺他基本都会,但都不是太精。
加上那个年代,空有一身本领也没办法,没有他展示的舞台,所以,尽管父亲有些本事,可还是填不饱我们一家8口人的肚子。
父亲对我们子女很严格,很少有爱的表示,但也有例外,有三件事,我一直还记忆犹新。
一次是从不给我们买糖果的父亲,有天竟给我们买回了满满的一大包,那年我刚好8岁。
那是个严冬的夜晚,我和弟妹都睡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母亲叫我们起来吃糖果,我翻身下床,看到胡子拉碴的父亲,脸上荡漾着难得一见的微笑,一双又黑又瘦长满老茧的大手里,捧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大概看出了我们的心思,一边从父亲手中抓起糖果一边对我们说:“还站着干什么,快吃吧,这是你爹专门给你们买来的。”
听了母亲的话,我们才敢跑上去抓着糖果猛吃起来。母亲一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一边说着糖果的故事。原来,此前父亲去了洞庭湖边参加县组织的围湖造田劳动,年前才完成工程。
那天从工地返家,父亲原计划也是和村里人一起坐汽车回来的,谁知上车前,有个没有买到车票的老乡突然病了,要我父亲将车票退给他。
父亲是位极善良极乐于助人的人,二话没说就把车票原价让给了他。没了车票,父亲只好和一些买不到车票的同乡步行回家,走了五个多小时,节约了一块多钱,父亲便用这些钱给我们买了糖果。
吃着父亲买的糖果,满嘴都是未曾尝过的甜蜜。
第二次,是父亲带回来一块月饼,让我终于解了月饼馋。说来有些朋友可能不太相信,我小时候只吃过半块月饼,这半块月饼还是父亲嘴边省下来的。
那年我七岁,还是计划经济年代,靠挣工分吃饭。家里人多劳力少,日子过得特别紧巴,一到月底,总会看到母亲泪流,不为别的,只因米缸没米了。
父亲总想让我们过得好点,可他身体不好,重活干不来。为此,父亲央求队领导给他安排了晚上守仓库的活,可以多挣点工分。
仓库是生产队储粮的地方,全队人的口粮关在里面,因此守仓库责任重大,队领导也比较重视,每年中秋节的晚上,都会给守库人发一个月饼。
那年,父亲也如愿收到了队长赠送的一个月饼,尽管他也很想尝尝,可最终没咬一口,在怀里捂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拿回了家。
父亲让母亲吃,母亲说不喜欢,其实她是想让我们尝尝鲜。当时我和小弟在家,也没多想,也不可能多想,几岁的小孩知道什么呀。我们拿到月饼就分了,我一半,弟一半,一边吃,一边笑,半个月饼一会儿就干掉了,吃得嘴巴鼻子满是饼渣,惹得父母笑弯了腰。
这件事过去了几十年,可我的印象却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家乡最常见、最便宜的月饼,当时可能只要几毛钱。
我永远忘不了那半块月饼,还有父母那甜甜的笑……
还有一次,是父亲背我从学校回家。
记得那是初春的一个下午。放学时天气突变,天空像口大铁锅,狂风夹着暴雨在阵阵雷鸣中使人胆寒,很快其他同学都被父亲背回去了。偌大的教室只有我一个人在孤苦地等着。我多想我的父亲也来接我一下,背我回去。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三儿,三儿!”的呼叫声,我的父亲终于来接我啦!不知是高兴还是哀怨,我竟哭出了声,眼泪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父亲将我揽在怀里,一边帮我擦泪,一边把我抱在课桌上,他自己则慢慢弯下腰身,再回头笑着对我说:“儿子,来呀,我来背你,你搂好我的脖子。”
我凝视着向往许久但并不宽厚的父亲的背,迟疑了几秒钟,然后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抓住父亲的脖子。
天已经黑下来了,父亲摸索着前进。我伏在父亲的背上,听着父亲粗重的喘息声,感受着父亲咚咚的心跳。
父亲一直默默地走着,偶尔回头亲亲我的脸,问点学习上的事。不知是雨路太黏,还是父亲身体不好,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一股热气直冲我来,再摸摸父亲的脸,早已是汗流满颊……
转眼,父亲离世我已经三十年,每次想到父亲的生平,我内心就会有说不出的痛感。
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但对于部队工作过的军人来说,感受会更为深切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