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念书那一晚他哭得那么惨，后来却喜欢上了这项睡前活动，缠着我把书从头到尾读完了，虽然几乎从头哭到尾，哭完冷静下来，第二天精神又会好不少。
在读到史先生和他母亲的部分时，他抹着眼泪说：“要是我妈妈也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我想他对他母亲还是很怨怼的，从他说的话可以听得出来，对于亲生母亲，他是既爱又恨，爱大概来自于童年美好的记忆，恨来自漫长的成长之路。
那天我给他泡完脚，剪完脚指甲，准备接着前一天的往下读时，他指着床头对我说：“你靠着坐在那里好不好？”
我没问他想干什么，听话地乖乖坐好。
他慢慢挪动笨重的身体，面对我坐在了我的双腿间，双腿弯曲缠住我的腰，身体前倾，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就像三岁小孩子抱着妈妈那样，脑袋埋进了我的颈间。
他八个半月的肚子挤在我们身体之间，压得有点变形。我怕他难受，一边揉着他的腰，一边挪动身体想放宽空间，却被他蛮横地又勾着脖子拉回来，肚子压得更紧了。
“乖，太挤了，宝宝会闹你的。”我好言相劝。
“不要！我就要这样抱着……”
这任性的样子，我都怀疑是不是肚子里的宝宝把他的脑子占领了。
“希希，你知道吗……”他说完这句就哽咽了，“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被妈妈这样抱着……”
我心里一酸，语言中枢霎时失灵。
“我妈离开家之后，我每天都等她回来……给我做好吃的……等了很多年，秦阿姨来了还在等……我知道秦阿姨和我爸结婚了，她是我的新妈妈……可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妈妈……一开始我很讨厌秦阿姨，觉得她来了家里妈妈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她会把我妈彻底从家里赶出去……我很害怕……所以我在家里发脾气，无理取闹……我就是希望我爸明白，我只有一个妈妈，能不能不要逼着我喊别人妈妈……可是我爸从来不会理解我……哪怕试试也没有……他只会一直骂我……骂我没良心，不懂事，总是给他找不痛快……我只是……想要妈妈而已啊……我错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越说越粘稠不清，说到后面我只能半听半猜才能理解。但我知道他是在倾诉，童年的阴翳，父母的背弃和责骂，重组家庭的隔阂，一个人咬牙熬过的数十年……成长路上的痛苦和压力，他很希望我能帮他分担。
我抚着他毛茸茸的后脑，说不出任何劝他原谅的话。为什么要原谅呢？本就是父母的过错，生而不养，作为被动方的孩子凭什么要故作大度地去原谅？凭什么我的聆之要去原谅？
“我的宝贝没错，是你爸妈不对，是他们对不起你……聆之乖，我心疼你，我保护你，给你做好吃的，紧紧抱着你，好不好？”
“可我还是好想好想……他们爱我一次不可以吗……不是他们要生我吗……为什么生了我却不爱我呢……”
他的哭声中满含恨意和不解，让我不知该怎么办。
有个词叫做感同身受，可我做不到。我们成长于不同的环境里，他的心理创伤我这一生都无法体验到，更别说切身体会他的痛苦。
“是他们不好，我的宝贝这么好，是他们对不起你……宝贝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他却哭得更大声了。
哭了一阵，他蛮不讲理地把鼻涕蹭在我睡衣上，瓮声瓮气地继续说：“秦阿姨来家里之后，一开始我接受不了，后来发现她对我很好，和妈妈一样好……我就想……要不算了吧，妈妈这么多年也不来见我，一定是不要我了……秦阿姨对我好，我就把她当妈妈，那我就又有妈妈了……”
“对呀，那你又有对你好的妈妈了。”我说了句废话，示意我正在听。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真心地把她当妈妈，虽然还是叫她秦阿姨，但我一直在房间里练习怎么叫她妈妈，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记得有一年家长会，秦阿姨第一次代替我爸去，同学都问我这个漂亮阿姨是不是我妈妈……我很高兴地说她就是我新妈妈，她对我特别好……从那以后的家长会、家长签字都是秦阿姨，我爸就不再管我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外面打雷，雨下得很大，我很害怕……我听同学说他们害怕的时候就找爸爸妈妈，所以我抱着我的小熊，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秦阿姨门口去了……路上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幻想……秦阿姨会心疼地抱着我，哄我睡觉……可是……可是……我走到门口，看见念之抱着秦阿姨的脖子……就像我现在抱着你一样……在哭……说她害怕打雷……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亲妈妈和亲女儿的感觉……秦阿姨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那种温柔的样子……她对我的温柔里总是带着客气……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原来世界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她们才是一家人……我再也不会有妈妈了……秦阿姨对我再好，也不是我的妈妈……她是念之的妈妈……”
我像是突然得了失语症，半天只叹出几个字：“苦了你了……”
他又靠在我肩上专心地哭了一阵，才继续诉苦：“后来……我就回房间去了……回去的路上遇见我爸……他加班回来……他看见我赤着脚……又骂我……我真的……真的……我恨他……我可以恨他吗……你会觉得我是坏人吗希希……我怎么可以恨一个人呢……我不该恨我爸对不对……我好坏……我不是个东西……”
在读到史先生和他母亲的部分时，他抹着眼泪说：“要是我妈妈也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我想他对他母亲还是很怨怼的，从他说的话可以听得出来，对于亲生母亲，他是既爱又恨，爱大概来自于童年美好的记忆，恨来自漫长的成长之路。
那天我给他泡完脚，剪完脚指甲，准备接着前一天的往下读时，他指着床头对我说：“你靠着坐在那里好不好？”
我没问他想干什么，听话地乖乖坐好。
他慢慢挪动笨重的身体，面对我坐在了我的双腿间，双腿弯曲缠住我的腰，身体前倾，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就像三岁小孩子抱着妈妈那样，脑袋埋进了我的颈间。
他八个半月的肚子挤在我们身体之间，压得有点变形。我怕他难受，一边揉着他的腰，一边挪动身体想放宽空间，却被他蛮横地又勾着脖子拉回来，肚子压得更紧了。
“乖，太挤了，宝宝会闹你的。”我好言相劝。
“不要！我就要这样抱着……”
这任性的样子，我都怀疑是不是肚子里的宝宝把他的脑子占领了。
“希希，你知道吗……”他说完这句就哽咽了，“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被妈妈这样抱着……”
我心里一酸，语言中枢霎时失灵。
“我妈离开家之后，我每天都等她回来……给我做好吃的……等了很多年，秦阿姨来了还在等……我知道秦阿姨和我爸结婚了，她是我的新妈妈……可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妈妈……一开始我很讨厌秦阿姨，觉得她来了家里妈妈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她会把我妈彻底从家里赶出去……我很害怕……所以我在家里发脾气，无理取闹……我就是希望我爸明白，我只有一个妈妈，能不能不要逼着我喊别人妈妈……可是我爸从来不会理解我……哪怕试试也没有……他只会一直骂我……骂我没良心，不懂事，总是给他找不痛快……我只是……想要妈妈而已啊……我错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越说越粘稠不清，说到后面我只能半听半猜才能理解。但我知道他是在倾诉，童年的阴翳，父母的背弃和责骂，重组家庭的隔阂，一个人咬牙熬过的数十年……成长路上的痛苦和压力，他很希望我能帮他分担。
我抚着他毛茸茸的后脑，说不出任何劝他原谅的话。为什么要原谅呢？本就是父母的过错，生而不养，作为被动方的孩子凭什么要故作大度地去原谅？凭什么我的聆之要去原谅？
“我的宝贝没错，是你爸妈不对，是他们对不起你……聆之乖，我心疼你，我保护你，给你做好吃的，紧紧抱着你，好不好？”
“可我还是好想好想……他们爱我一次不可以吗……不是他们要生我吗……为什么生了我却不爱我呢……”
他的哭声中满含恨意和不解，让我不知该怎么办。
有个词叫做感同身受，可我做不到。我们成长于不同的环境里，他的心理创伤我这一生都无法体验到，更别说切身体会他的痛苦。
“是他们不好，我的宝贝这么好，是他们对不起你……宝贝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他却哭得更大声了。
哭了一阵，他蛮不讲理地把鼻涕蹭在我睡衣上，瓮声瓮气地继续说：“秦阿姨来家里之后，一开始我接受不了，后来发现她对我很好，和妈妈一样好……我就想……要不算了吧，妈妈这么多年也不来见我，一定是不要我了……秦阿姨对我好，我就把她当妈妈，那我就又有妈妈了……”
“对呀，那你又有对你好的妈妈了。”我说了句废话，示意我正在听。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真心地把她当妈妈，虽然还是叫她秦阿姨，但我一直在房间里练习怎么叫她妈妈，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记得有一年家长会，秦阿姨第一次代替我爸去，同学都问我这个漂亮阿姨是不是我妈妈……我很高兴地说她就是我新妈妈，她对我特别好……从那以后的家长会、家长签字都是秦阿姨，我爸就不再管我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外面打雷，雨下得很大，我很害怕……我听同学说他们害怕的时候就找爸爸妈妈，所以我抱着我的小熊，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秦阿姨门口去了……路上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幻想……秦阿姨会心疼地抱着我，哄我睡觉……可是……可是……我走到门口，看见念之抱着秦阿姨的脖子……就像我现在抱着你一样……在哭……说她害怕打雷……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亲妈妈和亲女儿的感觉……秦阿姨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那种温柔的样子……她对我的温柔里总是带着客气……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原来世界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她们才是一家人……我再也不会有妈妈了……秦阿姨对我再好，也不是我的妈妈……她是念之的妈妈……”
我像是突然得了失语症，半天只叹出几个字：“苦了你了……”
他又靠在我肩上专心地哭了一阵，才继续诉苦：“后来……我就回房间去了……回去的路上遇见我爸……他加班回来……他看见我赤着脚……又骂我……我真的……真的……我恨他……我可以恨他吗……你会觉得我是坏人吗希希……我怎么可以恨一个人呢……我不该恨我爸对不对……我好坏……我不是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