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对门的下属有人先看到陈遇。
沈瓷只觉心口一颤,头晕得更厉害,却站那没回头。
“这么巧,陈总您也来这吃饭吗?”方灼先凑上去套近乎,陈遇却只盯着沈瓷的背影。
“我来找你们主编。”
“主编啊,主编今天请我们吃大闸蟹,喝多了,要不陈总您也一起…”
“方灼!”沈瓷将他止住,从包里掏了张信用卡出来,“我有事先走了,一会儿你结账!”遂回头看着陈遇,表情依旧平静。
“走吧,我们出去谈!”
沈瓷和陈遇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留下满满一桌面面相觑的众人。
“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不过看陈总刚才那表情有点来者不善!”
“……”
“……”
方灼手里捏着沈瓷的卡,他不是傻子,刚才两人那样他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老板的事甭去瞎管,吃饭吃饭!”方灼将卡揣进兜里,边说边倒酒张罗大伙儿继续。
……
陈遇的车就停在街对面,沈瓷认得,从醍醐居出来之后就径自朝他车前走。
需要穿过一条马路,雨很大,她简直横冲直撞,跟在身后的陈遇气得不行,急急避开几辆车才跑过去将她一把扯到自己怀里。
“你这什么毛病,下雨总不撑伞!”
“……”
沈瓷酒后身子又烫又软,她抬头看他,陈遇将伞撑到她头顶,雨瞬间停了,水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下。
两人就站在马路中央,车影一辆辆从他们身边经过。
陈遇看她脸色不好,在她腰上扶了一把。
“去我车上说!”
陈遇的车就停在路边,该死的那么巧,正好停在江临岸的车前面。
老姚在车上坐得快长霉了,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眼见路那边有人走过来。
“江总,那人是不是沈小姐?”
江临岸手指捻在一起,目光幽深地盯着窗外缠在一起的人,陈遇正搂着沈瓷走过来,而沈瓷半个身子几乎全都靠在陈遇肩上。
他倒是第一次看到沈瓷跟陈遇这么亲密。
“好像真是沈小姐,我下去把钱给她!”
老姚拿了伞准备下车,后座上的江临岸突然吼了一声:“回来,等着!”
老姚:“……”
陈遇用伞拢着沈瓷将她塞进车后座,自己也收了伞坐进去。
后面车上的江临岸看到前面车门很快关上了,沈瓷和陈遇被置于一个封闭的空间,而他独自在另一个空间里,这种差别让江临岸心里那股烦躁感急速加剧,似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拉扯,扯得他想发狂发怒。
“江总,我们这算是……”老姚实在想不明白,回头想问清楚,却对上黑暗中江临岸那双幽深发亮的眸子。
素日里公司底下的人都觉得江临岸谦卑有礼,待人和善,远比江丞阳的嚣张跋扈要好得多,可老姚是跟江临岸走得很近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在车上少言寡语,但偶尔一个眼神流露出来老姚还是能够捕捉到,就像现在这样,后座上的男人盯着前面那辆车,眼里似乎能够渗出寒气。
老姚不禁在心里打了个颤,模糊间觉得这男人平时的和善都是假象,他脸上应该藏着面具,而此时的寒戾才是他的真实样子。
沈瓷身上几乎一半都湿了,又喝了酒,头晕得厉害。
陈遇见她脸色实在不好,闷了一口气:“先送你回家,换身干的衣服再说!”
“不用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讲完吧。”
沈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胃疼得有些猛,她只求速战速决。
陈遇见她这不冷不淡的模样心里更来气。
“就这么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也不是。”沈瓷吸口气,看了眼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只是觉得这么一直拖着没意思。”
“可我觉得挺有意思啊!”
“……”
沈瓷有些无语,陈遇有时候耍起赖来有点小孩子脾气。
她将脸从窗口转回来,盯着陈遇看。
上回见他是什么时候了?应该还是阮芸流产那晚,他们在医院走廊上匆匆见了一面,此后各种事情接踵而来,两人似乎都在心里撇着一口气,谁也不见谁,直到沈瓷一张离婚协议寄到对方手里。
陈遇哼了一声,他清楚记得那天收到离婚协议时的心情,上面沈瓷已经签了她的名字,当时他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甚至想把这女人拎到眼前煽两个耳光子,可最后还是忍了,只是将办公室桌上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吓得外面两秘书差点哭。
随后静观其变两天,沈瓷这边却始终没有动静,这就好比她扔了颗手榴弹过来,拉了引子点了火,却迟迟不爆炸。
陈遇就在这种焦灼中熬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下去了,只能主动来找她。
“你这次跟我来真的?”
沈瓷眉头皱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遇:“我字都签了,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当时她脸上的表情起伏有点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陈遇都看痴了。
或许人犯起贱来真会有无厘头的偏爱,陈遇对沈瓷就是这样,尽管她狼心狗肺地一再伤害他,他也总发誓不能老纵容,要狠狠治她一次,可只要一见面仿佛他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她在他身边就好,其余都不算事儿。
陈遇有时候觉得自己对沈瓷的容忍度已经毫无底线可言,简直犯了贱的对她低声下气。
“好,先不说离婚的事。”
沈瓷:“……”
陈遇:“我先承认错误,我和阮芸那晚纯粹是意外,那天刚好陪客户吃饭,她也在场,你…”
“打住!”沈瓷及时制止,“我不想听你这些解释。”
她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也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没觉得你有错,至少站在你的立场而言你没错。”沈瓷倒像在为他开脱。
陈遇一笑:“你言不由衷!”
“真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沈瓷细微地叹了一口气,想解释,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原因,况且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我只需要你在离婚协议上签个字。”
“要是我不签呢?”
“陈遇!”沈瓷声音突然提高了,她现在头疼胃疼心口也疼。
“能不能爽快点放我走!”她脸上的厌烦已经很明显,陈遇知道她这次是来真的了。
“为什么?既然你不在意我和阮芸的事,为什么还要坚持离婚?”陈遇的声音也一下子高起来,他痛恨沈瓷说放就能放的性格,而他被独自困在这场感情里走不出来。
沈瓷忍不住闭了下眼睛,头晕目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纠缠?
“陈遇……”她嘴里慢慢吐字,看着眼前的男人。
陈韵说他最近天天喝酒,应该是真的,眼前的男人明显瘦了许多,脸部轮廓更加瘦削,胡渣都没剃,身上是一件被雨打湿的半旧卫衣,整个人坐那显得疲惫又萧索。
@渴望被救赎yy 2016-12-14 01:5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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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起初认识的那个陈遇,他是大塍少爷,天之骄子,应该永远都意气风发地站在别人面前。
沈瓷手指搓了搓掌心:“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沈瓷手指搓了搓掌心:“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陈遇:“对!”
沈瓷:“听真话?”
陈遇:“真话!”
“好!”沈瓷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前面的挡风玻璃,雨还是那么大,玻璃上全是水痕,感觉整个世界都要被雨水吞没了。
沈瓷:“知不知道坤达跟我续约了?”
陈遇一愣。
沈瓷:“还有星光,星光提出可以跟新锐签长期合同!”
“然后呢?这跟我们的事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是阮芸牵的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沈瓷用手又刮了下眼睛,睫毛上的雨水被刮干净了,眼前陈遇的脸更加清晰。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曾与这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当时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呼吸和吻都还深刻印在她记忆里,而如今不过才短短两个月时间,她要在这里跟他撇清关系。
这种感觉恍如隔世。
“这么跟你说吧,这其实是我和阮芸之间做的一笔交易,她让我在三天之内跟你把婚离了,而她帮新锐争取利益。”
陈遇一时眸光蹙紧,那一刹那他脑中是空白的,愣是顿了几秒才问:“多少?”
“什么?”
“她能帮你争取多少?”
“连续三年,每年至少两百万广告!”
两百万啊!
陈遇低下头忍不住笑出来。
“我就值这么多?”
“不是,但我只要这么多!”沈瓷还是一脸平淡,安安静静地回答他每个问题。
陈遇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被雨水洗刷过,里面明明很清澈,却为何总是深不见底?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他早已身心俱焚,心里的火都被逼出来了,现在的陈遇真的可以杀人。
“你用我们的婚姻来换区区两百万?”
“我在你心里就只值两百万?还是说我这些年给你的都不如两百万?”所有的教养都被耗尽了,陈遇伸手一把掐住沈瓷的脖子。
那一刻他真想把她掐死,这两年的默默付出,他为她作的一切努力和让步,这女人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么?
“沈瓷…”
“沈瓷!”
“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对我?”
“还是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遇声嘶力竭,手指越收越紧,劲也越来越足,沈瓷感觉脖子上的那双手已经箍住了自己的心,心里好疼,几乎已经无法呼吸。
两个月前她问:“夫妻?你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吗?”
他认认真真地回答:“知道,此后共度余生,唯你一人!”
她还记得当时陈遇说这句话的样子,白云清风一样的温柔,那一刻如软化剂一样柔软了她坚硬的心,而此时眼前的男人已经疯了,血红着眼,额头经络凸起,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
可是沈瓷并不害怕,甚至心里有种解脱感,她干脆闭上眼睛,全身放松,毫无挣扎,这一刻感觉身子都飘起来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轻松感。
只是下一秒,脖子上的手指突然松了,唇上有力道袭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陈遇的舌头长驱直入,沈瓷尝到了外面清咸的雨水味,一时脑中空白,手臂条件反射似地胡乱敲在陈遇肩头。
“放…放开我…”声音从她齿间溢出来。
陈遇卷着她的舌头绕了一番,微微松开一点:“不放!”
“陈遇…”
他疯了吗?这是在街上,车外全是人!
沈瓷身子不断往后缩,心里那股熟悉的恐惧感再度袭来,焦躁中带着作恶的生理反应,加上胃疼和酒精,简直生不如死。
“别这样,陈遇…”
“陈遇,求你…”
沈瓷一边喘气一边忍着胸口的腥味求饶,可是唇上的力度丝毫没有减轻……
后面陈遇几乎不给沈瓷喘气的机会了,捧住她的脸,用吻封住,沈瓷只能用指甲去抓他的手臂,可是这些反抗只招来陈遇更加放肆的侵略。
“小瓷,你已经是我的,我不会同意跟你离婚…”
“你休想离开我,我不允许!”
“…阮芸的事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陈遇沿着沈瓷的唇密密地吻,这些话就像低迷的歌声一样轻轻呵在她耳边,沈瓷已经不再反抗,或者说她骨子里在受到侵略时总是无力地放弃反抗,这更加助长了陈遇的气焰,他的吻从深而浅,又由浅至深,被雨雾氤氲的后车玻璃上印出一双交缠身影,缠绵又激烈。
而在数米之外的越野车里,江临岸目光阴沉地盯着前面的车,雨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挡风玻璃,那双交缠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可他似乎能够透过雨雾窥探到那个女人的表情,她此时一定紧闭着双眼,像被吸干呼吸的鱼儿一样缩在那个男人怀里颤抖着喘气。
这让江临岸想起前段时间,苏州香山山路上,也是像现在这么大的雨,她又湿又软的身子就趴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半张着唇,微微喘气。
江临岸不露声色地敲了下后座扶手,对面车里那对男女依然交缠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吻得很热烈?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江临岸感觉自己心里有股暴躁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默默的,却迅猛的,像一场不可制止的灾难,几乎快要将他吞噬。
“老姚!”他敲了下前排座椅。
老姚回头:“江总什么事?”
“去敲前面那辆车的车窗?”
“啊?”
“快去!”
最后两个字江临岸几乎咆哮而出,吓得老姚立即下车,甚至连伞都忘了打。
老姚冒雨弓着背一路小跑到陈遇车边。
“喂!”
“喂喂!”他大声敲窗,车后座上的陈遇总算听见了,松了沈瓷转身,玻璃刚落下,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老姚干脆两眼一抹黑,也不管里头啥暧昧情况了,只能硬着头皮喊:“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找沈小姐有事?”
而沈瓷已经处于游离状态,此时唯一的念头便是逃,所以陈遇一松开她便弓着身子准备去开车门,结果手刚碰到把手,门突然从外面被开了,雨水迅速倒灌进来,眼前一道黑影,有人拽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沈瓷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已经多了一条缠住她的手臂,脑袋被人用外套蒙住,雨被遮住了一点,眼前却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周遭的雨声和车流声,依稀还能闻到一点熟悉的烟味……
随后沈瓷被人强搂着走了几步,几乎是半扯半抱,再被一把甩到另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嘭”一声,江临岸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启动,转方向盘,大灯穿透幽深的雨雾,车子很快越过陈遇的车而冲入人群……
从沈瓷被他拉下车到载着她消失,中间不过短短数十秒。
江临岸的动作流畅而迅猛,留下还站在雨里一脸懵逼的老姚,愣了几秒之后拔腿去追,可哪还有那辆越野车的影子。
“嗨!这他妈算啥子事诶?”
老姚站在雨里猛拍了几下大腿,打死都想不明白他前脚去敲人家车窗,老板怎么后脚就去抢人姑娘?
沈瓷几乎是被江临岸硬甩到座椅上的,所以身体剧烈撞击之后头晕得更厉害,加之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道,跟鬼撞墙似的,酒劲上来,胃里疼得越发猛,身子软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没爬得起来。
窗外雨越下越大,车轮碾过水趟只听得到哗哗的水裂声。
沈瓷拽着门把好不容易起身在椅子上坐稳,终于舍得扭头瞅了江临岸一眼。
真就那么一眼,江临岸也正好看她,两人对视,前者一副像灭了满门的阴森脸,后者沈瓷却淡淡一笑,扯着嘴角眼梢拉细,满脸苍白的肤色沾着雨水,那模样从容淡定得不像个女人。
江临岸不得不佩服了。
按理他突然冲过去把她截到自己车上,两人虽见过几次面但关系并不亲密,这种情况换其他女人肯定先大呼小叫一番,可她居然丝毫不吱声,甚至连气息都没换一下。
她不怕?
她当然不怕!早些年地狱都走过一遭了,何况是上一辆不算熟的车,还能吃了她不成?
沈瓷不言语,只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稍稍调整坐姿,算是“随遇而安”了。
江临岸也不吱声,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耐力,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她弄到自己车上,只是心里仿佛一下子踏实了,刚才的燥热感荡然无存,踏实之余似乎还来了一点小兴致。
两人就这么各自缄默,耳闻窗外的风雨声,直到这样的平静被沈瓷兜里的手机铃声打断。
一开始她没接,想也知道对方是谁,可手机铃声不断,江临岸的车速也在此起彼伏的铃声中越开越快,迎面不断有车影晃过,沈瓷的醉意也随之越来越浓,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她将手机接了起来。
“喂…”
“小瓷你在哪儿?刚才什么情况?我很担心你!”一出声,对方陈遇忧心忡忡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沈瓷听到他的声音,脑中便开始浮现几分钟前的画面,在陈遇的车后座上,她被他箍在怀中激烈索吻,她感受到他口中的烟味,舌头的湿度和手指的触碰,这些感官刺激让她胸口发闷犯腥,像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现在坐在封闭的车上,胸口腥味更浓,胃疼猖獗,沈瓷用五指紧紧拽住一侧门把,稍稍稳了稳情绪。
“我没事…”
老半天终于等到她这三个字,陈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
“车上!”
“谁的车?”
刚才江临岸出其不意,雨大,车子又飚得飞快,所以陈遇没看清车牌号,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这事怪异。
“刚才那男人是谁?”
沈瓷随之扭头又瞅了眼正在开车的江临岸,他自上车开始就一直这副“死全家”的表情,跟雕像一样不管周遭发生的事,而此时对面车灯不断扑过来,一闪一灭,闪暗间沈瓷只看得清他的模糊轮廓,而车灯照过来的时候可以看清他的全脸,包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可是他是谁?这个问题沈瓷真的回答不上。
“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认识的人?”这答案牵强到陈遇实在无法接受,况且这大雨天的晚上,对方又是男人,叫他怎么放心!
“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过去找你。”
“不用!”
沈瓷拒绝得飞快,且口气坚决彻底,好像对方是洪水猛兽似的,弄得江临岸也不得不侧目看她,只见她微微闭了闭眼睛,表情有些痛苦。
“你真的不用来找我,真的…我没事,在…朋友车上,一会儿就到家了。”她匆匆说完,挂了电话,顺便也关了手机,随后如释重负般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
江临岸嘴角斜着,突然哼了一声:“朋友?”
沈瓷:“……”
江临岸:“我们之间,算朋友?”
沈瓷扭头又看了他一眼。
好吧她承认,从最近几次浅显的接触可见,这男人脾气应该很奇怪,所以她干脆不说话,“以不变应万变”是她最信奉的处世哲理。
江临岸见她干瞪着眼就是不啃声,心里那股痒劲又来了,不觉笑出来,笑得一张脸活见鬼的阳光灿烂。
“行,朋友也不错!”
“……”
“不过你说清楚一点,我们算是哪种朋友?”
“……”
“普通朋友?”
“……”
“生死之交?”
“……”
“还是…”江临岸说着说着便将身子倾过来,弄得沈瓷不得不往后靠,以避开他的呼吸包围,可车子就那么点空间,她避不了多少,只觉他含着烟味的口气呼在耳梢,微微发烫发痒,再听到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还是可以暧昧的男女朋友?”
男性特有的低喑嗓音,似又带着被雨水浸透的湿润,弄得沈瓷后脊一寒,整个心脏都皱到了一起。
这个随时会变出一千张脸的男人!
沈瓷抬眼正视,看到他在夜色中幽深幽深的眼睛,微笑的眼角晕开浅浅纹理。
如果撇开他无聊的挑衅来讲,这应该算是个皮囊绝佳的男人,五官虽没有非常完美,可凑在一起就很好看,加上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王者气质……沈瓷不禁皱了下眉,不动声色转头过去:“好好开车,前面红灯!”
江临岸:“……”
等他回神已经来不及,雨雾中红灯闪亮,江临岸一脚急刹车踩下去,沈瓷因为没有系安全带导致身子冲出去重重撞在在仪表台上。
剧烈的震动感觉五脏六腑都震碎了,胃疼加剧,胸口憋着的酒劲一咕噜开始往喉咙口涌。
江临岸把车停稳,后面有差点追尾的车在朝他猛按喇叭,可沈瓷却突然捂住嘴开门就跑下了车。
外面风大雨大,江临岸也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一茬。
沈瓷一路跑到路边,随便找了个绿化带就蹲下去吐得昏天暗地。
那晚也真是见了鬼,雨大得像瀑布一样倒灌下来。
前方红灯换绿灯,后面车子不断按喇叭催江临岸开车,可沈瓷还蹲在那里没有起身,江临岸没办法,敲了下方向盘只能将车子又往前开了几十米,过了路口再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江临岸撑了伞下车往回车,周遭灯光鸣笛,车水马龙,那晚好像还是甬州入秋之后最大的一场雨。
沈瓷就缩在路边几束木槿花丛边,木槿这个季节已经基本都谢光了,枝头偶有几朵残花也已经被雨水打得不见形。
后面还有被江临岸弄得发躁的司机,开窗朝着往回走的男人破口大骂。
“找死啊!”
“会不会开车!”
“麻痹的有病!”
而江临岸撑着伞,迎着一路骂声和逆行的车流,雨水冲刷下来,视线模糊,他却仍然看得清缩在树丛里的那道身影。
后来他经常回忆这夜这刻的场景。
他为什么要像神经病一样冲过去把她从陈遇怀里拉出来?
为什么要载着她碾过水趟一路飞驰这么远?
还有为什么他要冒着雨原路走回来找她?
这么一小段路,冷风疾雨,逆行逆流,似冥冥中早有伏笔,注定他此后要为了这个女人,辜负所有,与全世界相悖而驰!
江临岸穿过马路走到沈瓷身后,她后背和头发已经基本被雨浇透了,整个人蹲那缩成一团,江临岸极其不爽地皱了下眉,将伞往她头上偏了点。
“怎么回事?”他语气不佳。
沈瓷不吱声,蹲那跟截木桩似的,江临岸的耐心也已经到了临界点,站后边用伞柄戳了下她的肩膀,结果不戳还好,一戳沈瓷整个人就作势往一边倒。
她原本就空腹喝了很多酒,加上胃疼,被雨水浇了一下之后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游离状态,现在胃里吐干净了,困意加上醉意一起袭来,好在江临岸眼疾手快,掐住胳膊将她拉住。
“喂,你……”声音还没吼出来,沈瓷却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软成一滩泥,要不是手臂被拽住,江临岸都怀疑这女人会直接在绿化带上躺下去。
眼见她完全不想动了,浑身酒气和鞋面上吐的污秽物混成一种很难闻的味道,江临岸心里已经操蛋到不行,他有轻微洁癖,可这会儿风大雨大,又不能把她一个女人扔大马路上,最后只能一咬牙,扔了伞,将半醉半醒的沈瓷打包抡到肩上。
从绿化带走到车边大概百来米,伞没了,湿哒哒的沈瓷像绸带一样挂在江临岸后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淋雨,酒味混着呕吐物的腥味,江临岸真是使了很大的劲才忍住不把她半路扔掉的冲动。
好不容易将她扛上车,沈瓷半眯着眼睛,嘴里喃喃,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临岸弯下腰去拽她的鞋,实在是她的鞋太恶心了,上面全黏了吐出来的东西,可沈瓷死活不肯,都已经醉成这样了,她还知道缩着腿不让鞋子被拽掉。
江临岸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冲崴在椅子上的女人瞪眼:“腿伸直,不然我连你一起扔出去!”原本是吓唬她的话,可沈瓷居然眼梢一弯,舔了下唇,撒娇似的唾了一句:“你敢!每回都只知道欺负我!”
那真是……如荒原上的澡泽,暗夜里的霹雳,一下子劈开江临岸封了许久的记忆,电光火石间有许多东西向他扑过来。
数年前,也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也有个女人这么烂醉如泥地躺在他车上。
“临岸哥,他每回都只知道欺负我!”
一样醉酒之后软侬的声音,冥冥之中的巧合,仿佛一切错误就从那一声撒娇开始。
江临岸痛苦地闭上眼睛,耳边雨声连绵,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心口那股躁气再度往上涌,他用力一把撸下沈瓷的鞋,里面没有穿袜子,被雨水浸透的脚面和脚趾像藕一样嫩白,捏在手里冰凉纤细。
“临岸哥…”
“临岸哥,我鞋掉了一只。”
“……你抱我走吧!”
“……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他不喜欢我,他不要我,临岸哥,他不要我了……你要我好不好?好不好?……”
江临岸耳边充斥着低迷凄楚的声音,混着女人酒后的喘息和呻吟,雨水像刀子一样浇在他身上,每打一下心口深处那道伤疤就深一分。
多少年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魂和欲望已经随着那个女人灰飞烟灭,可今晚一场雨,所有埋在心里像魔怔一样的欲念就被车里这个女人轻易勾了出来,连同那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的记忆。
可这个始作俑者呢?她身子靠在椅子上,脸上早已恢复平时冷淡的表情,眼睛闭着,已经睡着了,而刚才那抹娇媚的笑如昙花一现,转瞬就消失殆尽,空余下江临岸站在车外,雨水劈头盖脸往下浇,可是丝毫不能另他清醒。
江临岸觉得自己肯定中邪了,他被某种无法言说的烦躁困在里面。
真是难以启齿,他与温漪交往快两年都没越距,可独独对只见过数次面的沈瓷难以自控。
江临岸拽紧手指,努力将体内不断喷涌出来的酥痒和欲望压下去。
对,欲望!
自从几年前那个女人以某种决然的方式离开后,他便对任何女人都产生不了欲望,不过这事无人知晓,他一直隐瞒得很好,可现在他不得不欣喜又痛苦地承认,自己冷淡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好不了,却居然对这么一个毫无情趣可言的女人产生了欲望。
江临岸重新发动车子,轮胎碾碎一地水里流光,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江临岸已经坐在床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抽了小半包烟,几乎一根接着一根,床上的女人连睡个觉都不安稳,嘴里一直喃喃不停,声音低昧中又带着一点压抑的恐惧。
“别这样……”
“松手,放开我!”
“陈遇!”
沈瓷在半梦半醒间一直喊着陈遇的名字,另江临岸不断想起数小时前她与那个男人窝在车后座上拥吻。
两人那会儿多激烈多缠绵啊,简直迫不及待!可她不是在跟那男人办离婚么?怎么还能跟他拥吻?
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
江临岸将半截烟在烟缸里碾烂,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沈瓷。
她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因为之前淋了太长时间雨,脸色发白,额上有汗,可床灯照射下明显可见嘴唇微微发肿,配在一张发白的脸上更显娇艳欲滴。
刚才两人吻得那么纠缠不清难舍难分啊。
江临岸烦躁地捻了下手指,弯腰下去,双臂分开撑在沈瓷肩膀两侧。
身下的人皱着眉,表情痛苦,嘴里吟吟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别这样,松手!”
“我胃疼……”
“陈遇,陈遇……”
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不断从她鲜艳的唇里涌出来,真是心烦极了,弄得江临岸心痒之余简直想杀人,可转念一想,现在她在他的卧室,他的床上,他与她只隔了几厘米,只要他想要,今晚她肯定逃不掉。
这真是一种无耻又可怕的占有欲。
江临岸意识到这一点,嘴角抽了一下,慢慢俯身,近到快要碰到沈瓷的鼻尖了,渐渐嗅到她的呼吸,温温湿湿的,这个女人睡着了,五官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不似平日里那么冷淡,长而卷翘的睫毛甚至可以挠到他的心。
这也是江临岸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沈瓷。
要说特漂亮吧,在他周围盘旋的女人里随便拉一个都比她艳丽精致。
要说身材好吧,算了,她这副身子完全谈不上任何曲线,唯独那枚嘴唇,江临岸觉得沈瓷的唇形很勾人,上唇微微翘着,下唇有个丰润的弧度,中间还有一道浅浅的沟痕,颜色也漂亮,是比淡粉更深一点的艳红。
沈瓷意识朦胧间感觉有暗影压下来,刚撑开一点眼皮,头顶的光突然被遮住,江临岸的唇直接贴了过来。
电光火石,她还不知身处何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江临岸原本只是想封住她的嘴,因为感觉她看到自己那一刻肯定会大呼小叫,这其实是个很滑稽又不可思议的场面,可是该死的她唇上的感觉太好。
你能想象么?平时明是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女人,但唇上的触感却要命的柔软。
江临岸就如一个久处沙漠的人,他已经在枯竭的沙地里独自行走很多年了,终于看到一口井,尝了一口,满腹的润泽,他怎么还舍得放。
沈瓷思绪停顿两秒之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手想抡,江临岸却一把将她两侧手腕摁在床单上……
“唔……”
沈瓷本能地试着反抗,抬腿在床单上乱踢,江临岸稍稍起身,曲起膝盖压住她的小腹,盯着沈瓷泛红发狠的眼睛。
“最好别动,不然我不能保证明天你还能安然从我床上下去!”
沈瓷:“……”
她圆瞪着眼睛,脸上出现难有的愤怒和痛苦。
怎么能这样?这男人怎么能这样?
这是沈瓷始料未及的场景,实在想不到他会突然对自己动手。
可这样愤怒的表情也只是片刻即逝,随后沈瓷又恢复平时冷淡的样子,她握紧的拳头松了,撅起的双腿在床上慢慢伸直……
“对,就这样,放松…”江临岸的嗓音低喑如咒语,萦绕在沈瓷耳边像是一头正在驯服猎物的狼。
沈瓷渐渐舒展开身体,看着他,不再反抗。
江临岸当时对她这么顺从的反应只感到一丝怪异,可很快又被涌过的欲望吞噬,他再度俯身,从她的唇角开始吻,再到鼻梁,额头,眉心,最后再回到唇……
头顶是奕奕灯光,身上的男人慢慢已经闭上了眼睛,眼睑狭长,眉峰像剑一样拔鞘蹙起。
他用这样一种森寒却又刚毅的表情吻身下的女人,可是他的吻却截然不同。
江临岸的吻和陈遇的不一样,陈遇太过激进,所以长驱直入,可江临岸的吻却很浅,好像重一点就生怕她会消失,就那么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舔牍,吮吸,当时浑身僵硬的沈瓷脑中突然想到一个词——“心疼”。
对!江临岸第一次吻沈瓷真的就这样,像是在吻一样他“失而复得”且又“无比珍贵”的东西,从她的唇到颈脖,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此时的江临岸显出了十万分耐心,就如守猎很久的豹子,不急着一口将猎物吞下去,只密集而又细致地一点点舔牍,不放过她身上可以润泽自己的每一处。
可这样的碰触对于沈瓷而言就像一种凌迟,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被花瓣包在里面的蕊心,现在花瓣被一点点撕开剥离,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僵直却又闷瑟的状态。
身体动弹不得,胃里却有腥气不断往外涌!
多年前地狱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沈瓷别过头去,像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江临岸觉得有些不对劲,松开手。
“你……”
沈瓷趁机起身将他推开,捂住嘴就往旁边洗手间跑。
很快里面传来呕吐声,连续不断。
江临岸在外面听着狠狠皱眉,感觉这女人是不是非要把胆都吐出来。
里面就这么持续吐了好几分钟,终于听到水声。
江临岸知道她吐完了,用拇指捻了下唇,上面还有沈瓷身上的余味和体温,他就这么一路捻着踱步走到洗手间门口,沈瓷已经像死过一回似的撑在池台上。
这会儿酒算醒了一半,可头疼胃更疼。
江临岸见她脸色更差,问:“我就这么让你觉得恶心?”
沈瓷没搭理,用手背随便抹了下嘴,错身走出洗手间,这动作简直就是对江临岸的深深无视,这更让他觉得不爽。
真是活见鬼,一般这种时候女人分两种,一种鬼哭狼嚎吼着“你混蛋”,另一种就直接反扑上来勾引了,可沈瓷居然不闹不吵,连看他一眼都省了。
眼看她要往外面客厅走,江临岸只能跟上。
“要走?”
沈瓷转身,其实她心里想说“难道我还不该走?”,可到嘴边的却是一句:“这是哪儿?”
她环顾四周,这屋子不像酒店,装修和摆设都过于简单,像是租来的一间小公寓。
果然,江临岸嘴角斜了一下:“我住的地方。”
一套80多平米的二居室,简装,极其不考究,位于开发区,唯一的优点就是离联盛大厦近。
@小心火烛2014 2016-10-30 14:31:05
想要整本的,天天追文急死了。楼主,我要买书!请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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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大小姐 2016-12-01 13:46:01
小说写的很不错呢,我已看一些啦,只是看到一部分要付费的,我又付费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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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好凉 2016-12-02 19:2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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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哪里了呢?
沈瓷皱了下眉,低头看自己的脚,脚是光着的,踩在公寓半旧的实木地板上。
“我鞋呢?”
“半路扔了!”
“衣服!”
“衣服在洗衣机。”
“洗衣机在哪儿?”
“阳台!”
沈瓷便往阳台走,到那边才发现衣服已经被洗了,洗衣机的滚筒正在呼呼转,气得沈瓷转身戳着江临岸。
江临岸很受用她这副盛怒的表情。
“怎么?”
“知不知道你很无耻?”
“你指哪件事?”
“……”
“是指我半路把你从别人车上截下来,还是指刚才我碰了你?”
“……”
“或者说…”江临岸一点点靠近,将沈瓷逼到他身体与洗衣机之间,可以清晰看到她锁骨上被自己吮吸出来的两颗红印。
那么鲜艳的红印,像是长在她的皮肤上。
江临岸领教过了,刚才给她脱衣服的时候知道她皮肤很白,手感滑嫩。
这真是一种要命的体验。
他一边反省自己的无礼甚至可耻,但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触碰她的身体,她的脖子,胸腹,腰臀,每一寸他都成语她刚才睡梦中细细。
她的身体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让他欲念起伏之时又带着某种犯罪感般的快感。
“…是指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帮你脱衣服?”
他还是一副谦和有礼的表情,可那眼神却漏了阴气。
沈瓷已经无法用气愤来形容了,这根本就是个恬不知耻的男人!
江临岸虚虚一笑:“你看你这算什么表情?”
“……”
“怨我?”
“……”
“我也是为你考虑,淋了那么久雨,衣服都湿了,又醉得不省人事,难道让你裹着湿衣服睡?”
他满口都是理,回来大概也洗过澡了,身上换了件黑色圆领卫衣,头发半干,有几撮湿刘海正好盖在左边眉峰,脸上还带着一点谦雅的笑,不知道前情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个细致又体贴的男人。
沈瓷被他弄得真是一点脾气都不能有了,加上胃疼头裂,又想到刚才他吻自己的场景,像是一场噩梦。
“好,就当是这样,我谢谢你!”
正好身后洗衣机停了,沈瓷转过身去开门,将里面洗好的衣服一咕噜全部扯了出来,最上面就是她的黑色胸衣,然后起身站着,也丝毫不顾忌面前有人,抬手就要解扣子……
她下身只有一条短裤,身上是江临岸的衣服,一件加厚的棉质磨毛衬衣,手臂一抬露出小半截腰,肚脐和两侧肋骨,双腿细长,臀线浑圆……
江临岸只觉小腹烫热,刚才给她脱衣服的场景又浮到眼前,立马抬手摁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换衣服,我要回去!”
“就穿这还没晾干的衣服回去?”
“有问题?”
沈瓷抖开江临岸的手想继续脱,客厅那边却听到有手机铃声传来。
她记得她在车上明明关机了啊。
“你动我手机?”
江临岸嘴角又斜了一下,松开手:“不光动,还看了!”
“……”
“而且我还知道有人给你打了半宿电话!”
“……”
沈瓷脸色一顿,想也知道江临岸口中所指的是谁。
“他好像很紧张你,为了让他放心,我跟他说今晚你住我这!”
“……”
不过才短短半宿时间,沈瓷算是领会到了这男人无耻的地步,她觉得再跟他耗下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随手拿了还没烘干的裤子先套上了。
客厅那边的手机铃声已经停了,沈瓷光着脚走过去看了一眼,可电显示并不是陈遇。
对方是用座机打的,区号显示苏州号码,沈瓷立马回拨过去……
很快那边有人回应。
“喂,桂姨…”沈瓷的声音不自觉紧张,“是不是小卫有事?”
“没有没有,你别紧张。”桂姨先稳住她,“就想跟你说小卫的检查报告已经出结果了。”
“结果怎么样?”
“结果还好,不过医生说要给他换几种什么国外的药,好像还挺贵的,回头你有时间来院里具体问医生吧。”
桂姨也只是一个护工,照顾沈卫有些年头了,尽心尽责,但医疗方面专业的东西她也并不懂。
沈瓷应了一声,所谓进口药效果会好一些,只是费用上大概又要增加不少。
“好,我有时间过去一趟,还有其他事吗?”
桂姨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小沈啊,院里今天来人了,说可能得把小卫的病房挪出来。”
“为什么?我钱给少了?”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按理沈卫不是公职人员,占着一个床位这么多年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理虽是这个理,沈瓷却知道有另因。
“今天谁过去的?”
“就住院部那个胖主任。”
“周光明?”
“对对对,就他,假惺惺的过来说最近院里床位紧张,让你一周之内找地方把小卫接走。”
沈瓷嘴角咬了一下,想起周光明那张油腻的脸,不觉胃里抽搐更疼。
“我知道了,明天我找时间先跟他联系一下。”
沈瓷收了手机,回头见江临岸抱着手靠在酒柜上。
“你和那个沈卫什么关系?”
沈瓷没回答,只用眼梢瞄了他一眼,起身拿了自己的手机和上衣就往门口走。
她还光着脚呢,江临岸也不拦,看着她在门口鞋柜旁边停了一会儿,从上面抽了一双男士拖鞋出来套上,就那么直接开门走了。
外面好歹雨已经停了,只是风很大。
江临岸靠在柜门上听着外面“咚咚咚”的下楼声,下意识又用手指捻了捻嘴唇。
真是奇怪,这么一个脾气古怪又浑身长满刺的女人,怎么能有那么软的嘴唇?
江临岸自顾自笑出来,抽出手机往阳台走,边走边拨通了于浩的号码,可那边死活没人接,连续打了好几个才通。
对方那会儿不知正在哪嗨,背景吵得厉害。
“喂,在菩提呢,非十万火急的事明天公司见面再说,先挂了!”于浩心急火燎。
江临岸将手插裤兜里:“你挂个试试!”
于浩:“……”没屁放了。
正好沈瓷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一手抱着自己湿掉的上衣,一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身上是江临岸的衬衣,脚上是江临岸的拖鞋。
他站阳台看着,这女人在风里走得飞快。
于浩:“行祖宗,你快说,别耽误我正事!”
江临岸:“帮我尽快查出沈瓷和沈卫的关系?”
“啥?”
于浩那边大叫一声,一是因为太吵,二是因为他压根已经把“沈瓷”这名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人物。
“谁沈瓷啊?……哦想起来了,我说你怎么还揪着她不放?就一破杂志社的主编,有什么好调查的?”于浩满口不耐烦。
那会儿沈瓷已经从单元楼门口走到大马路上,两边都是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江临岸用手指擦了下嘴唇:“给你条线索,那间疗养院可能有个叫周光明的人,你去查查,可以从他入手。”
“我去,你来真的?”
“给你三天时间,查出来了,年底奖金多两成,查不出,我去找老彦喝茶聊聊你的事。”
“别…”
一抬出“老彦”于浩就服帖了。
“我查,我查还不成么!”
电话挂完,沈瓷已经转了个弯消失在路灯光下。
江临岸住的小区出去就是主街,打车不难。
沈瓷上了出租车,刚坐定就突然接到了阮芸的电话,那会儿都已经凌晨了,想不通她这么晚打电话能有什么事,不过沈瓷还是接了起来。
“喂…”
“喂,沈姐,还没睡啊?”
“……”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就想问一下,你刚见过陈遇哥?”
客套之后很快转入正题,沈瓷哼出声:“他跟你报备行程?”
“也不是啦,只是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想约我和我爸见一面,说有些事要讲清楚。”阮芸的声音渐渐变沙哑,有哭声压在里面。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是不是想睡过就不负责?”
“……”
沈瓷默默在心里喘口气,看向窗外,不说话。
“他就这么不愿跟你离婚?还是你缠着他不放?”
“……”
“没意思的,有些难听的话我本不想说,可你觉得你配吗?”
“……”
“你也算是明事理的人,应该懂三六九等的意思!陈家不可能接受你,你又何必强求,到时候让陈遇哥和伯母闹僵,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事业发展。”
阮芸一边哭一边说,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劝沈瓷。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这阶层的婚姻多多少少都沾着一点利益,以后陈遇哥是要掌大权的人,我的存在可以让他在董事会站稳脚跟,可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就你这种出生,除了拖他后腿之外,只能让外界看他笑话!”
阮芸的话句句带刺,可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永远知道对方的软肋和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沈瓷突然回了一声:“好!”
那边阮芸停顿了一下,不哭了:“好是什么意思?”
“会如你所愿。”
“别这么说,弄得好像是我在拆散你们一样,我跟你讲这些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个事实,你们之间悬殊太大,就算现在能在一起,以后也会出现各种问题,况且我和陈遇哥已经这么多年感情了,迟早要在一起的,你别不信,我…”阮芸支吾了一声,“算了,我一会儿给你发样东西,你看过就会明白。”
阮芸直接掐了电话,半分钟之后沈瓷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阮芸的短信,内容即是一张照片
——灯光暧昧的酒店房间,陈遇趴在床上睡着了,大半个裸的背部露在被子外面。
沈瓷看着那张照片居然能笑出来。
她记得他们之间唯一发生过关系的那个夜晚,完事之后他也是这么趴着酣足而眠,当时沈瓷就想起以前老家长辈说的一句话,说喜欢趴着睡觉的孩子大多缺乏安全感,可那是针对孩子说的。
陈遇已经不是孩子了,而她也早就应该从梦里清醒。
沈瓷重新拨通了阮芸的电话。
“你对他是认真的?”
“什么?”阮芸大概没懂。
沈瓷看了眼窗外,街边路灯通明,路人很少,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雨。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的感情是认真的?”
“那当然,我和他是青梅竹马。”
二十多年的感情啊,沈瓷用手捏了下鼻尖,她身上穿得少,太冷了。
“那之前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阮芸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反驳:“就当我一时失足吧,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错事?”
对啊,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错事!可不是每件错都有机会去弥补的。
沈瓷:“好,我知道了!”
她掐了手机,拍了拍前面司机的座椅:“师父,去澜山一品。”
澜山一品是陈遇从陈宅搬出来后单住的地方,这会儿时过凌晨,楼下大厅的灯光依旧通明。
陈遇:“我的事我自己作主,明天我会跟阮伯父讲清楚!”
黄玉苓:“你敢!真被那女人灌了迷魂药?还是说你真的一点不在乎这种丑事?”
陈遇看了眼撒在沙发上的照片,心里却笃定:“在乎,我当然在乎,可我自己选的女人,我更愿意选择相信!”
“你……”黄玉苓被他气得不可开交,眼看母子俩又要大吵起来,门铃却开始响……
“谁啊,这么晚还有人来!”黄玉苓不耐烦地边说边走出去开门。
陈遇站在客厅,感觉有风穿过门廊吹进来,外面哗哗的雨声混着黄玉苓突如其来的质问声:“你居然还有脸来?”
陈遇听到后立即往门厅走,需要经过一条用钢化玻璃搭起来的走廊,可见外面倾盆大雨,黄玉苓健硕的身子就挡在走廊尽头,对面是什么一概看不见,只有幽暗的夜色和雨声。
不过才二三十米的距离,陈遇觉得像是走了半辈子,直到快要走到走廊尽头,他绕开黄玉苓的遮挡看到站在廊檐灯光下的沈瓷,浑身都湿透了,半低着头,直直站在那里。
“我来找陈遇!”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透过雨声传过来,还是那么清冷僵硬,就跟她的人一样。
黄玉苓不买账,推了她一把:“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她抬起一点头,目光在雨里幽黑坚毅。
“我来找陈遇!”同样的话,同样的口气。
陈遇快几步走过去,走到黄玉苓身边,先没看沈瓷。
“妈,你先回去!”
“做什么?赶我走?”黄玉苓一口气又顶上来,但很快又点头,“行,既然人都上门了,也算来得巧,今天正好把话都挑明了!”
黄玉苓瞪了沈瓷一眼,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又往客厅走。
门口就剩下沈瓷和陈遇了,两人面对面站着,雨还在下,不过沈瓷站在屋檐下,淋不到,但看得出她脸色很白,衣服全都湿乎乎地贴在身上。
陈遇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狼狈,狼狈得他心里那点怒气又全都变成心疼了。
“先进来吧。”
“……”
沈瓷抬头看了陈遇一眼,半抿着唇,原本想拒绝,可又觉得接下来要讲的话不适合站在门口说。
“能不能单独谈谈?”
“谈什么?我们陈遇跟你已经没什么可说!”后面抢话的是黄玉苓,她又蹬蹬蹬地从客厅回来了,雷厉风行的身姿,杀到门口,沈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有东西甩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哗哗哗落地,其中有几张被风吹到了沈瓷脚边。
是一叠照片,很快被雨打湿了,沈瓷挑了朝上的一张捡起来看,画面又暗又模糊,但依旧能够看清大概样子,是江临岸在雨里抱着半醉半醒的沈瓷走,就在大马路上,也不避嫌似的把身体挨在一起,显得暧昧又亲密。
“怎么,傻了?认不出来?还是不敢承认照片上的女人是你?”黄玉苓质问。
沈瓷捏着手里的照片,却先看向陈遇。
这算什么意思?她不问,希望他能先给一个解释,可陈遇眼里尽是掩饰不了的痛苦和失望。
“别盯着我儿子看,他被你灌了迷魂药,什么都信你,可我就是要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我就不信你个小贱人有多干净,果然……”黄玉苓满口得意,像是终于抓住了沈瓷的小辫子。
沈瓷只觉背脊发寒。
“你找人跟踪我?”
“跟踪了又怎样!你不是做梦都想当陈太太吗?行,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少能耐,结果呢,能耐没看到,就看到你跟野男人私会了!”黄玉苓越讲越觉得不自在,像是沈瓷干了多肮脏的事,“辛亏外界还不知道你跟阿遇领证的事,不然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黄玉苓言辞灼灼,沈瓷还站在风口,身上又冷又湿。
呵呵……只不过一张捕风捉影的照片,这样她就让陈家蒙羞了么?可若她干过更加过分的事呢?
沈瓷无端又想起刚才电话里阮芸的话,抬头看着对面的陈遇,这男人是黄玉苓的儿子啊,含着金钥匙出生,以后要执掌整个大塍,而她却是一个从地狱里苟且爬出来的人!
“说说吧,你对这些照片怎么看?”沈瓷直接问。
陈遇看她湿冷的眸子:“就问你一句,今晚带你走的那个男人是谁?”
“朋友!”
“只是朋友?”
“对!以前只是朋友,不过今晚之后就未必了。”
“什么意思?”
沈瓷顿了顿,又看了眼照片,照片上只能看出江临岸的背影,而她整个人趴在他肩头,侧脸却被拍得很清晰。
偷拍者真是煞费苦心啊!沈瓷挑起唇角笑了笑:“我刚从他住的地方出来!”
这话一出,黄玉苓一时倒没反应过来,陈遇却懂了,他很克制地闭了下眼睛:“妈,你能不能先回去?”
“干嘛要我回去?今天不把事情讲清楚,谁也别回去!”
意思是她要死磕到底,却未料陈遇将门一推,风雨更加凶猛地往屋里灌。
“走!”
黄玉苓:“……”
“走啊!”陈遇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出来,发怒的样子弄得黄玉苓也有些杵了,再看今晚这情形大概也解决不了什么,只能缩了缩肩膀。
“行行行,我先走!”黄玉苓回屋拿了外套和车钥匙,走前还冲陈遇叮嘱了几声:“别忘了妈刚才跟你说的,别再犯浑,把话跟这女人讲清楚!”完了又狠戳沈瓷一眼,走了。
终于只剩下陈遇和沈瓷,两人各自沉默,外面雨似乎下得更加大。
最后还是陈遇先开口:“你先进来!”
“不用了,站这说完我就走!”她还是那么犟,浑身湿哒哒地站在那不肯进去半步,其实中间不过隔了一个门槛的距离,可没人能明白陈遇当时的心情,那种焦躁的痛苦和绝望,求而不得像指间沙一样握不住的恐慌,这些全都拜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所赐。
“进来我能吃了你?”陈遇脾气上来扯了沈瓷一把,扯得她往玻璃走廊里进了几步,却甩开手,直直杵在原地死活不走。
“就在这说吧。”她还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口气,一成不变的表情,冷淡又疏离。
陈遇忍不住笑出来,笑得真是比死还痛:“你就这么喜欢说实话?”
“我很少撒谎!”
“可我希望你撒谎,你偶尔骗我一次能死?”他口吻激烈,一把扯开沈瓷裹在身上的外套,就像扯开了一层窗户纸。
@媚媚4108052 2017-01-04 15: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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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支持
陈遇盯着她里面穿的衬衣近乎发狂。
“为什么?总得告诉我为什么?”眼眶通红,用力揪住衬衣领子,他明明记得今晚沈瓷从醍醐居出来的时候里面是一件圆领线衣,可现在穿的是什么?明显不合身的男款!事实摆在眼前,他还要怎么骗自己?
沈瓷也不躲,就那么被陈遇扯着衣领。
“没有原因,若一定要,就当今晚凄风苦雨,又刚好各有所需,不谋而合而已!”她迎着陈遇渗人的目光,嘴角笑着,又补充,“就像当初我跟你,或者你跟阮芸一样!”
短短几句话,她表情严肃,态度冷淡,却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当初我跟你?”
“对,就像当初我跟你!”
沈瓷再度确认,陈遇不由想起之前她将孩子流掉之后在苏州医院里说的那番话,她说当初答应结婚,也只不过是因为一时情迷,而今晚她将同样不负责的情绪放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陈遇像要吃人似的盯着沈瓷的衣领,被扯开扣子的衣领遮不住下面的脖子,更遮不住她脖子上两枚还未褪尽的红印。
这个女人对感情是不是一向不负责任?或者说她压根没有感情?
陈遇在那场大雨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很傻的事,傻傻地付出两年真情,可在对方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算我错认你!”他松开沈瓷的领子,往后退,站定。
沈瓷依旧站在门口,直直看着他,面无表情。
两人又这么僵持数秒,千言万语,所有的爱恨纠缠都化在了那场雨中。
她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当初也不愿听陈遇的解释,最后误会变成沉默,沉默变成错过!
“好!”陈遇觉得自己的耐心和容忍也应该到头了,苦涩一笑,转身回屋,很快拿了几张纸出来递到沈瓷面前。
“你要的东西!”
她前几天寄过来的离婚协议。
沈瓷接了,翻到最后一张,落款“陈遇”两个字,墨渍还未干,表明是他刚签上的。
“谢谢!”她口吻淡然地居然跟他说谢谢。
陈遇心痛得无以复加,问:“是不是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也不算一文不值,至少现在值六百万!”
一纸离婚协议,拿到阮芸面前可以和星光签三年协议,总计六百万。
陈遇知道她一向计划周密,将得失计较得清清楚楚,却竟不知道在感情上她也是如此。
“算我之前眼拙!”
沈瓷很平淡地勾了下唇:“你早该这么想!”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给我这次教训!”
“这倒不用!”沈瓷捏着手里那几张纸,越捏越紧,“不过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女人大多心口不一,以后要谨慎提防,特别是阮芸!”
最后这句话她是认真的,有些事她不能说,也不愿说,但或许没人知道,如今这世上她最见不得谁受伤!
“好,拜你所赐,从今往后我找女人肯定会擦亮眼睛!”陈遇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即走,穿过长而窄的玻璃走廊,拐个弯,消失不见……
后来那个情形经常会出现在沈瓷梦中,那个愿意容忍她给她温暖的男人,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她从生命的轨迹里硬生生推了出去。
“你跋山涉水,我迎你归门,
你满身污尘,我为你洗尽。
缘分教我陪你渡一程,让我为你把黑暗驱使……”
沈瓷站在原地,目送完陈遇离开,心里默念这首诗,并将那份离婚协议小心折好装进口袋里。
“…可是孩子,我们总要分离,
因为前面有星辰,路上有街灯。
你只消跟着光明走,
大步向前,走到光亮里去……”
果然是大步向前,两旁也有路灯,念诗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渐渐盖过磅礴的雨声,可是哪里还有光明?
沈瓷用手捂住嘴唇,有破碎的诗句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而我,就此望你,望你繁花似锦地远离……”
沈瓷走后江临岸又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睡前去洗手间洗脸,却看到旁边毛巾架上挂了一把钥匙。
钥匙?这不是他的钥匙!
江临岸当即眉头一皱,想起来了,钥匙是之前他扔沈瓷外套进洗衣机的时候掉出来的,之后随手就被他挂在了旁边架子上。
江临岸将钥匙拿下来看了一眼,像是公寓大门上的,不然她应该也不会随身揣兜里。
那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雨几乎下了大半夜,江临岸拨通了沈瓷的号码,可那边迟迟不出声,只听得到有细微的呼吸和雨声传来……
江临岸驱车赶到沈瓷住处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她在电话里把地址报得不清不楚,愣是让他又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找到具体楼层。
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咯吱响的电梯,出去走廊里很暗,灯泡大概坏了很久也没人来修,江临岸摸黑一圈才看到蹲坐在防盗门前面的沈瓷,曲着腿,双臂撑着额头趴在自己膝盖上,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外套,可能因为长时间坐那,地上已经积了一摊水。
那时已经十一月了,甬州夜里的温度降至最低,江临岸已经对这女人彻底无语。
大半夜裹着一身湿衣服蹲家门口,就算没钥匙也应该先找个住处过一宿啊!
“喂!”他过去叫了一声。
沈瓷从膝盖上抬起头,黑漆漆的楼道里有窗外微弱的光反射而来,可见她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江临岸烦躁地捻了下手指,将那把钥匙掏出来。
沈瓷看了一眼,没吭声,起身想接,可刚站到一半身体就失去平衡,江临岸适时扶了她一把,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沈瓷想到数小时前这男人“轻薄”她的事,没来由地就觉得心口犯腥,想躲,却弄得江临岸更火,干脆一臂揽住她的腰。
“躲什么?”
“我自己能站!”
“你这叫能站?”他分明感觉到这女人全身无力,拧着眉,态度恶劣地命令:“先进屋!”遂也不管沈瓷愿不愿意,扶着她拿钥匙开了门,直接将她扔到沙发上。
沈瓷立即挣扎着从沙发上起身。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气无力。
江临岸见她脸色蜡白,眼里布满血丝,若不是几小时前刚见过,都要怀疑她这副模样是经历了什么大劫。
“我半夜冒雨开了二十多公里来给你送钥匙,你就一句谢谢?”
沈瓷愣了一下:“不然呢?”
“待客之道,水总应该有吧!”
“……”
沈瓷一时接不上话,不过此时她浑身酸软,胃里跟刀搅似的疼,只想速战速决。
“行,那你等一下!”她扭头就往厨房走。
江临岸站在客厅,心里是说不清的情绪,再环顾四周,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家具齐全,装修也算温馨,只是很难想象这是陈太太应该住的地方。
很奇怪,江临岸觉得沈瓷身上有很多谜,可就在他思考之际,听到厨房“啪啪啪”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他赶紧快步过去,只见沈瓷一手扶着冰箱门,一手捂住自己的胃部,而她脚边滚了好几瓶水,冰箱里的东西也掉了很多出来。
“怎么回事?”
沈瓷不啃声,想挣扎着蹲下去捡,江临岸已经看出端倪,上前一把扯开她的手。
“胃疼?”
沈瓷将手甩开,窝着身子还是捡了瓶水起来递给江临岸。
“喝完快走。”
江临岸:“……”
气绝,她脸色已经白成纸,却一心只想他走,可他偏不走。
“去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你先走吧。”
“去换!”
“你走了我自然会换!”
沈瓷胃疼得快撑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老是跟这男人进行无休止的无聊对话。
江临岸也不再逼,半眯着眼看她,看她额头渗出来的细密汗珠,最后转而一笑,勾起唇:“行,我也不介意再帮你换一次!”语毕上前便一把扯住沈瓷,将她再度打包扛上肩。
沈瓷:“……”
任凭拳打脚踢都没用,这男人真是一言不合就动粗。
江临岸一路扛着沈瓷把她扔到卧室床上,扯开外套扣子,里面那件男款衬衣便露了出来,包括她白嫩颈脖上还没褪掉的吻痕……
那么直白又突然的刺激,弄得江临岸小腹发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身下的女人。
沈瓷咬着下唇,黑眸泛光。
“你别碰我!”
她不挣扎,不反抗,可满满厌恶又冷淡的表情都写在脸上,江临岸在心里猛压一口气,松开她。
“换好衣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江临岸走了,顺手还替她把门带上。
沈瓷捂着胃部挣扎着起来,又过去将门反锁好才放心,之后独自坐在床上,当时她是什么心情?
愤怒?痛苦?还是憎恨?应该都没有,这些年沈瓷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萎缩,已经很少能对某些事某个人产生过激反应。
也不知道在床上坐了多久,胃里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沈瓷才随便套了身衣服出去。
客厅就那么大,门一开就能闻到屋里弥漫着烟味,江临岸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捏烟,一手轻飘飘地掸着几张纸。
“你今晚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沈瓷一开始没明白,转而一想才惊觉他手里拿的是离婚协议,大概刚才抱她进卧室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给我!”她几步上前将离婚协议抢了回来,再冷飕飕地戳着江临岸:“你可以走了吗?”
“心里不好受?”
“与你无关!”
“所以我是猜对了?”
“……”
“既然不好受为什么还要跟他离婚?”
“……”
“就因为他跟其他女人上了床?”
那次沈瓷流产,江临岸曾在病房门口听到她与陈遇的对话,所以大致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沈瓷却有些惊讶,他为何会知道?但惊讶之余心里更多的是慌张,那种似被人看穿心思的慌张。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走吧!”她再度下逐客令。
逃避?不敢面对?
江临岸哼笑一声,捻着烟,用手指了指沈瓷的心口:“这里,余情未了?”
“……”
“明明心里不舍得,但嘴上却逞能,口是心非,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
沈瓷无言回答,有些心思她不想承认,因为知道承认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烦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很晚了,我要休息。”她终于没了耐心,江临岸却一直盯着沈瓷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表面假装平静,一心只爱他的样子,可内心呢?她内心到底藏了谁?最终又是什么导致她作出那么让他痛不欲生的选择?
这些难言的情绪一直压在江临岸心中,压了他这么多年,悲重却又痛苦不堪,而沈瓷的出现屡屡让他揭开伤疤,窥探到里面还在继续溃烂的创口,包括那个已经消失很久的女人。
这种感觉很不爽,让江临岸在痛苦之余隐隐产生愤怒,而这种无形的愤怒没处宣泄,最后只能转嫁到沈瓷身上。
“你其实心里根本放不下吧?”
“……”
“明明对他还有感情,却因为他一次过错就否定所有,为什么不愿听听他的解释?”江临岸言语里有抑制不住的情绪,神情也越来越冷。
沈瓷感觉那种压迫感又来了,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他却依旧步步相逼。
“如果你愿意听他解释,或许有些事还能挽回,可为什么总喜欢自作主张?你让在乎你的人怎么办?”一句句犀利的话砸过来,沈瓷竟有些分不清他在说谁?
在说她和陈遇的事么?可此时的江临岸眼中尽是痛苦,眸中甚至带着深刻的绝望。
沈瓷一时失迷,惨淡笑一声:“你若犯了错,导致某些结果已成定局,解释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至少他会让你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他的心?”沈瓷这次笑得更冷,“他若心里有我,之前自然不会犯那样的错,他若心里没我,解释对我而言也只是托辞!”
她就是这么理智,感情账算得清清楚楚,得失两清。
外人眼里她这样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可她说的又有什么错?
江临岸捻着烟,细看她脸上每一缕表情,真是一个极其冷漠的女人,可是不是每个女人在感情里都是如此极端又一意孤行?
“好,我大概懂了,你早点休息!”他灭了烟起身就走,刚才还懒着不愿出门,这会儿三两句话就抬腿走人了,沈瓷一时有些不适应。
江临岸已经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看,沈瓷就直直站在客厅的吊灯下面,难得穿了件带花色的棉布衬衣,加之脸色苍白,竟多了几分羸弱之意。
江临岸只觉心口发闷,似时光倒转,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羸弱的女人。
“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他嘴角勾着笑走了。
沈瓷:“……”
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沈瓷甚至觉得他脸上带了很多面具,不同场合中一张张揭开,露出截然不同的嘴脸。
江临岸走后沈瓷一连吞了两颗止疼药,折腾这么久早就疼得浑身冷汗,又去洗个热水澡,胃疼终于缓和了一些,却又突然收到陈遇的短信:“早晨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沈瓷看着屏幕不由发笑,他难得决断一回。
“好!”
短信回复过去,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后半夜沈瓷没睡,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烟,那份离婚协议就摆在面前茶几上,旁边整齐排了几盒首饰和信封,信封上面压了一本诗集。
“为什么不愿听听他的解释?”
江临岸的质问还回荡在沈瓷耳边,她想陈遇也一定很想知道原因,就算他和阮芸上了床,就算他错了,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沈瓷坐在沙发上怅然发笑,咬着烟,将那本诗集打开,扉页就是作者的签名,“连潮生”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您说人食五谷杂粮,总会犯错,生活也是如此,不能事事尽如意,所以要慈悲一些,再宽容一些,可是您没有告诉过我,这世上许多事不会再有第二次!错了就是错了,就算我悔不当初,愿意承认自己十恶不赦,也未必再有解释和弥补的机会了。”
沈瓷摩挲着扉页上的签名,眼角带笑,又想起还躺在疗养院的那个男孩。
她这二十六年经历太多,吃过苦受过伤,当然也犯过不可饶恕的错,如今越来越不愿意将情绪摆在脸上,也唯独只有这时候,她捧着连潮生的诗集,微微含笑,自言自语。
“如果您还在,是不是会怪我不该这么任性?当初是我先答应了他的求婚,现在又执意要离!”
“……说实话他对我真的不错,当初我来甬州,若不是遇见他,可能已经死了很多次,但您也说过婚姻不是儿戏,我以为他够认真的,所以才敢托付……终生之事啊,您当初还教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沈瓷捻着书页喃喃,不觉鼻尖发酸。
“这么多年我也就对他鼓起过勇气,他当初也说要共度余生,唯我一人,可是他没有做到,才短短两个月,他先食言了,而我眼里又揉不进沙子,所以很抱歉,大抵要让您失望了,我这么快就放弃!”
沈瓷说到最后将头低下去,额前刘海落在书页上……
陈遇大抵永远都不会知道沈瓷这段时间的心境,她这么倔强又冷漠的人,不说爱,不说恨,不说心疼,可是不说不代表她没有。
她习惯用沉默抵抗伤害,因为无能为力,因为无计可施。
天色消亮的时候沈瓷给方灼打了通电话,告知她今天可能不去社里。
下楼的时候她把理出来的几大包东西一点点搬到车上,隔壁刚晨练回来的大妈都忍不住问:“小沈,大清早就搬家啊!”
“不是,去还点东西。”
民政局沈瓷两个月前刚去过,只是那次是去领证,而现在是去办离婚,不过也算轻车熟路,到停车场的时候发现陈遇的车已经在了。
沈瓷过去敲窗,很快车窗落下来,里面有浓烈的烟味散出,陈遇咬着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走吧。”
“嗯!”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零交谈,像木偶一样随流程把手续都办了,最后取证窗口,民政局大妈朝他们看了一眼。
“决定好了?”
陈遇一时没发声,将头偏向旁边用手指掠了下鼻子。
沈瓷拧着手里的笔:“是,决定好了!”
“啪”一声,盖章落定,两本红本从窗口扔了出来。
“行了,走吧!”
至此宣告两个月的婚姻画上句号。
出民政局大楼的时候陈遇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瓷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那天她记得他穿了件烟灰色短大衣,走路带风似的凌厉,只是肩膀处略有松垮,感觉那阵子陈遇消瘦了不少。
“等一下!”好不容易追上。
陈遇回过头来,昨夜还是狂风暴雨,而此时却日光正好,光线从上直射而下,深秋的金晖撒在他五官俊朗却略带消沉的脸上。
“还有事?”
他一句话就将两人距离拉开了,这个曾是她朋友,上司,知己,丈夫的男人,如今站在沈瓷面前,态度冷淡,口吻也不客气。
不过沈瓷不介意,他应该这样!
@他言她语毁我心 2017-01-12 16:10:24
楼主 你这更得太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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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哦。慢慢来看
“有些东西要还给你,我带来了,就在车上!”
她往自己车那边走,将后备箱打开,里面满满好几个箱子,从首饰包包到衣服鞋子,堆了几乎半车厢。
“这些都是你这两年送我的,大多数我都没用过,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这些理应都还给你!”
沈瓷将纸盒和箱子一样样拿出来,几乎都没有拆封过。
陈遇已经无法用生气来形容,这几年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以为自己早就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可到头来她连他送的东西都几乎没碰过。
沈瓷搬了一会儿终于搬完,可能有些累,她抬起腰来喘了口气。
“还有…”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和一只小绒盒子,“这些也还给你。”
陈遇冷笑一声,接过来,信封里装了两把钥匙。
车钥匙是前年沈瓷生日的时候陈遇送的,一辆红色奔驰SLK280。
门钥匙是去年情人节陈遇给的,靠近新锐杂志社的一套平层精装大三居。
这些黄玉苓应该都知道,所以才会说沈瓷贪得无厌没羞耻,可是天晓得这些东西她都没有沾过,车还是开的那辆二手POLO,她用自己工资买的,房子是临时租的单身公寓,外三环。
还有那枚戒指……
沈瓷将小绒盒打开,里面是陈遇求婚当晚戴到她无名指上的那枚粉钻。
“这些年谢谢你的照应,就当我没这福分,你应该值得更好的人!”
她将盒子带戒指一起递给陈遇。
陈遇突然笑出来,笑得怅然又心酸。
“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可这是事实!”
“什么事实?借口而已!”陈遇不接那枚戒指,只扫了眼地上堆的大大小小各色盒子,“东西是我送的,既然送了我就没准备再拿回来,你还是带走吧。”
“不用,真的!”沈瓷摇头,“我向来只拿我应该得的东西,况且这些我平时也用不到。”
她只是一个小杂志社的编辑,开二手车,住出租小公寓,就连衣服也都是很普通的平价品牌,而陈遇送的过于奢华,她消费不起,也用不惯。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
“不过那本诗集手抄本我就不还给你了,其余我真的不需要!”沈瓷将手里的戒指也一并搁下,靠到陈遇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几公分距离,然后她笑了笑,起身踮起脚尖,突然抱了陈遇一下。
这一抱,两年情义,从此各安天命。
“谢谢,多保重!”
话不多,但她希望他能懂。
陈遇没动,没出声,只是缓慢地呼吸,感受到胸口沈瓷的心跳,那么温顺又热烈……
车子开出好远沈瓷才敢往反光镜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的停车场,陈遇依旧站在那,脚边一堆形形色色的盒子。
当时日光倾城,从此两人便是路人。
一般江临岸忙起来就顾不上吃午饭,于浩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到秘书拎着几个食盒在敲门。
“给我吧。”
于是换成于浩拿着食盒进去。
江临岸正在讲电话,斜了于浩一眼。
“落成仪式定在下月中旬,具体行程出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江临岸收了手机,于浩将食盒搁桌上,似笑非笑地摸了下下巴:“温漪?”
江临岸没理,把食盒往旁边推了推。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江临岸拿了一份文件扔他面前:“我很忙,你来正好,下个月的活动你去安排。”
“什么活动?”
“热贡那边的图书馆落成了,要过去搞一个捐书仪式!”
于浩立即贼笑出来:“你假公济私!来,老实说,是不是因为温漪在热贡支教你才选了那地方建图书馆?”
江临岸朝他瞥一眼,懒得回答。
“不过看你们俩谈恋爱可累得够呛,长年分居两地,也真是奇了哈,我就纳闷您平时就没点儿什么…嗯?”于浩捻着手指头,态度暧昧地冲江临岸挤眼睛。
江临岸刚签完一份文件,放下笔:“有点什么?”
“你说呢?血气方刚的,偶尔就不觉得空虚?”
江临岸唇角勾了一下:“不空虚,我今天到现在还没吃午饭!”
他忙得很,恨不得一天工作24个小时。
于浩撇了下嘴:“工作狂,没情趣!”
江临岸不置可否:“自然,我肯定不如老彦有情趣!”
于浩:“……”他挑了下眉,“行行行,打住,聊正事!”
江临岸这才笑出来,老彦这梗简直百试不爽。
“快说,我一会儿开完会还要赶去苏州!”
“去苏州干嘛?”
“上回那个合作案没谈妥,今天晚上约了对方吃饭!”
于浩耸耸肩,略有心疼:“您这是拿命在拼啊,不过老爷子又不待见你,完了你厮杀回来的江山拱手又得让给江丞阳!”
这货就是口无遮拦,江临岸已经习惯,不过戳到疼处难免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行,我不提,咱说正事!”于浩换了个坐姿,凑到江临岸前面:“你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江临岸不由心口一紧,但面色依旧如常。
“说!”
“就是从你给的那条线索下手的,周光明,疗养院住院部主任,已经任职多年,当年就是他全程安排沈卫入院。”
“嗯,继续!”
“不过这人嘴巴比较紧,我只查到当年是省里卫生厅那边有人下来托他办事,据说对方职位很高,今天早晨我把近十年卫生厅那边的相关人员资料都查了一遍,可并没有姓沈的。”
也就是一条线索断了。
“或许对方跟沈瓷不是亲属关系。”
“可能吧,但卫生厅那边的人亲自下来安排床位,关系肯定不浅,而且沈卫的档案被处理得很干净,从院方那边根本什么都查不到,这一点就值得怀疑。”
于浩说的意思江临岸明白,这种事,档案越干净越说明有猫腻。
“你见过周光明了?”
“没有,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事专门跑趟苏州,不过这人在院里口碑不大好,唯利是图,要从他嘴里套点东西,估计花钱就可以!”
江临岸点了下头:“行,那你把他联系方式留下。”
“你想干嘛?”
“今晚我去苏州,找个时间约他谈谈。”
于浩一脸懵逼:“你至于?”
“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揪着沈卫不放,但潜意识里他想了解那个女人更多,甚至不容许她对自己有丝毫秘密。
于浩只当他发神经:“行行行,你爱折腾就折腾吧,另外再跟你说件事,沈卫和沈瓷可能是姐弟关系。”
“什么?”这点江临岸之前也有想过,因为毕竟两人都姓沈,“可档案上不是说她家中独女吗?”
于浩耸耸肩:“谁知道呢,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可能她连档案都是假的。”
江临岸:“……”
沈瓷中午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回杂志社上班。
一进办公室方灼就凑了进来。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瓷没理,自己去倒水吞了两颗药,那药方灼也认识,她办公室长年备着呢。
“又胃疼?”
“……”
“昨晚喝酒喝猛了吧?”
“……”
“胃老疼也不是事儿,叫你去医院好好查一下又不听,要不下午我陪你去?”
方灼充分发挥他喋喋不休的功力,沈瓷将水杯放下,皱着眉:“你说完了吗?”
“……”
“说完要没事就出去吧,我还有狠多稿子没看完!”沈瓷打开电脑不打算再搭理。
方灼看她虚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不由叹了口气。
“昨晚陈总突然跑去醍醐居找你,你们之间是不是…?”
沈瓷打字的手不自觉停了停,但很快回答:“没事,工作上的问题。”
方灼摇头,略带失落:“行吧,反正你也从来不会跟我讲实话。”遂将昨晚沈瓷给他结账的信用卡掏出来搁桌上。
“卡还你,另外你上回让我买的书都到货了。”
“到了?”
“嗯,今天早晨到的,我一会儿搬你车上去!”
沈瓷这才从电脑后面抬头:“谢谢!”
方灼不爽地挠了下鼻梁:“我们之间还用说谢谢?不过我就纳闷你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看!”
“看?上百本书呢,你看得完?”
“我又没说是给我自己看!”
……
阮芸自小产之后便没再来杂志社上班,不过下午给沈瓷去了通电话,她也算消息灵通,让沈瓷不得不怀疑黄玉苓派了一个加强连在跟踪她。
“沈姐,你和陈遇哥离婚的事我知道了,谢谢!”
小姑娘说话也真直接,只是一句“谢谢”说得沈瓷胃里又开始疼。
“不必跟我说谢谢,我只是履行承诺。”
“行,沈姐办事痛快,我相信我爸也会很愿意跟你合作。”阮芸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朗明快。
“一会儿吧,我现在刚好在我爸这,一会儿让他安排把协议发给你。”
目的达到,阮芸倒也不矫情。
沈瓷用手摁在胃部,又喝了口温水。
“好,希望新锐和星光能够合作愉快。”
“那是肯定,毕竟沈姐也算识时务的人,行了话不多说,有事联系!”
阮芸要挂电话,沈瓷捏着水杯柄,压口气:“等等!”
“还有事?”
沈瓷将水杯放下,摁住胃部将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
“你如果跟陈遇从小认识,应该知道他的脾气。”
“……”
“他很讨厌别人撒谎,所以你如果真的在乎,至少对他真诚一点!”
阮芸腹中孩子的事沈瓷没对任何人说过,一是她清冷的性格不允许,二是她始终认为这是阮芸和陈遇之间的事,她不想用这个孩子去挑拨,更相信陈遇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更何况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阮芸年纪还小,大学尚未毕业,这事要是闹大对她以后会有负面影响。
沈瓷比谁都清楚“声誉”二字对一个女孩而言有多重要。
良久,阮芸在那头问:“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我腹中的孩子不是陈遇哥的?”
沈瓷想了想:“就那天环秀晓筑,不过也只是怀疑。”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因为你的胆量!”沈瓷冷笑,“按理你要凭这个孩子嫁给陈遇,断然不会轻易跟着罗建坤进房间。”
那晚罗建坤的“色”字是鲜明写在脸上的,阮芸却还是愿意跟他回房,也就是说她没有顾忌肚子里的孩子。
“我当时坐在酒店大堂等你,心里已经有些想法,但还不能确定,直到你从楼梯滚下去。”沈瓷顿了顿,那晚阮芸躺在血泊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姑娘也算狠角色,舍得对自己下重手。
“当时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阮芸坚决否认,可想想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再跟沈瓷撒谎。
“对,我是故意的又怎样!孩子不是陈遇的,我不可能留下来,但我也不能眼看着你们在一起。”
“所以你才会答应跟我去苏州见罗建坤?”
阮芸真是好聪明,一箭双雕啊,既能借罗建坤的手让腹中孩子“意外”流产,还能把流产这个责任推到沈瓷身上。
人是沈瓷带去苏州的,外人眼中只会觉得沈瓷唯利是图,为了一笔合同把下属“哄”去陪厂商,还导致她孩子流产,可谁能想到阮芸是星光医院的千金,星光医院每年要从罗建坤手里买多少医疗设备啊,只要阮芸把阮劭中搬出来,就算借罗建坤一万个胆也不敢碰她啊。
正因为这点沈瓷才敢带阮芸去苏州,可是结果呢?她没料到阮芸会借机会下套,更没料到那个孩子不是陈遇的,而为此沈瓷却亲手杀掉了她与陈遇的亲骨肉。
谁说她不疼呢?那是一条生命,她还记得当时仪器在她子宫里搅动的触感,冰冷刺痛,而她躺在手术台上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沈瓷抬起身,手紧紧捂着胃部。
“你好自为之吧,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能保证会替你永远保守秘密!”
……
阮芸还算言而有信,效率也高,一小时后沈瓷收到星光推广部发过来的合同,先签一年,后续再谈。
沈瓷把合同叫人拿去盖章,然后那天下午整个杂志社都炸了。
两百万的广告赞助啊,新锐创刊快两年了,这是两年来社里最大一笔进款。
方灼刚替沈瓷搬完书进来,把车钥匙扔她桌上:“姐,成了啊,晚上请客吃火锅?”
沈瓷不冷不淡地瞄了他一眼:“不去,我晚上约了人。”
“陈总?”
听这两个字沈瓷表情明显一僵,方灼意识到自己问多了,闭嘴不多话。
下班之后沈瓷直奔火车站,她晚上约了周光明吃饭,预料到可能要喝酒,所以不能开车。
晚饭地点是周光明选的,吃湖鲜,就选在太湖边上一间餐馆。
沈瓷之前跟周光明也见过几次,外表看上去挺憨厚壮实的一个中年男人,因为以前当过兵,个头挺高,不过现在有些发福了。
沈瓷到包厢的时候周光明已经到了,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跟服务员聊天,见到沈瓷过来,招了服务员出去。
“沈小姐,好久不见。”周光明态度不错。
沈瓷与他握手:“周主任,不好意思晚上打搅你!”
“哪里话,沈小姐的事我岂能不来,先坐吧。”周光明替沈瓷拉了椅子,做派看上去挺周正。
沈瓷之前跟他并不熟,只在病房里跟他见过几次,只是这些年沈卫的事都靠他出面帮忙处理。
两人这也算是第一次单独约了见面,沈瓷想既然他能同意出来吃饭,说明至少还有谈的余地。
菜上来了,周光明先给沈瓷倒酒。
“太湖三白,沈小姐尝尝。”
沈瓷按住耐心陪着先吃菜喝酒,吃了大概十几分钟,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直接切入正题:“周主任应该知道我这趟来苏州的目的吧。”
“知道!”周光明捻了几只白虾到碟子里,边剥边回话,“为了你弟弟的床位。”
他不兜圈就是好事,沈瓷也没明说,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推到周光明面前:“还麻烦周主任能再安排一下。”
周光明瞄了信封一眼,扔下手里的虾壳擦手指。
“沈小姐,你可能误会我意思了,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他边说边将剥虾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又将信封挪给沈瓷,态度依旧谦和,“你知道我们院的性质,一般人是进不去的,有钱也进不去!”
“这个我明白!”
当年若不是遇到那个人,她也没想过沈卫能进那种地方,毕竟没有一官半职。
“原本也不想为难沈小姐,可最近上头查得紧,不过看林老的面子,我可以多给你一周宽限时间。”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省卫生厅厅长林国京一个月前突发心脏病去世,沈瓷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可这条道上向来人走茶凉。
林国京一死,他早年所有的庇佑都没有了,所以周光明才要急着动沈卫。
沈瓷想了想,将信封收了回来。
“那周主任开个价吧,要多少才能让他留下!”
周光明听这话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立即起身,一脸正气:“沈小姐把我周光明当什么人了?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是你弟弟不符合院里条件!我来吃这顿饭也是念以前林老旧情,你也别为难我了,趁早找个地方把人接走吧。”
他大义凛然地说了一通,夹着包就走人,走前还压了几张钱下来。
“这顿算我的,希望沈小姐审时度势!”
好一句“审时度势”啊,沈瓷捏着手里的信封,再看了眼满桌几乎没动的菜。
此时包厢里灯火通明,窗外就是宽阔的太湖,湖面上星星点点,不知是渔船的灯还是夜空中投下的星星。
沈瓷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将杯里最后一点余酒喝完,又掏了烟出来点上……
从餐厅打车去疗养院,到的时候已经过了10点,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偶尔听见风吹樟树叶哗哗的声音。
桂姨倒了杯热水给沈瓷:“外面冷,你先暖暖胃。”
沈瓷接了,却没喝,捂在手里坐到床边椅子上。
外面确实冷,可屋里却很暖。
疗养院病房前几年统一装了地暖和空气风管,这才十一月就已经全院供暖,一年四季恒温恒湿,只是这会儿夜里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只留了床头一盏灯,灯光中男孩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
“桂姨…”
“是不是没谈拢?”
沈瓷无力地用手撑住额头,桂姨也知道希望不大,叹了一口气:“谈不拢就算了,那姓周的摆明想要钱,你给多少才是个底啊!”
这几年沈瓷也没少孝敬,可人心都是贪得无厌的。
“而且小卫现在这情况,医生也说能醒的机率很小,你又何必每年花这么多冤枉钱让他住在这?”
桂姨跟了沈瓷很多年了,虽不清楚她具体情况,但大概也能感觉出她在经济上有些吃力,毕竟沈卫住在这光一年的住院费就很高,还不算护工和药用开支,而且这么多年除了沈瓷便没人再来看过他,所以桂姨感觉她家里应该没人了,就她一个人在独自支撑。
“你一个女孩子挣钱挺不容易的,外面普通疗养院收费还便宜些。”
桂姨的意思是让沈瓷换个地方,再不济接回家躺着也行,没必要每年花这么多钱让沈卫住这种疗养院,可是沈瓷抱着水杯摇头。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他没知觉,住哪儿都是住!”
大概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吧,他已经是植物人,废人一个,何必花钱给他住这么好的疗养院,而且这钱还不是花得一早一夕,得年年岁岁往里扔,没底。
沈瓷苦笑,看着床上的男孩,他六年前搬进这间疗养院的时候已经在小医院躺了好些年,除了浑身排泄物骨瘦如柴之外,沈卫的骨骼已经开始萎缩变形,身上好几处褥疮,身体多个器官出现衰竭现象,医生判定他绝对活不过15岁,可是沈瓷偏不信。
六年前她让沈卫住进这里,短短六年时间,除了他意识未清醒之外所有机能都发育良好,现在躺在床上的男孩已经19岁,面容清秀,筋骨瘦却不弱,躺在那只像是睡着了一样,谁能相信他是已经昏迷了十年的植物人?
“贵自有贵的道理,这里仪器先进,医资力量也是外面没有的,甚至很多药在外面都买不到!”
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普通老百姓的命不值钱,老了瘫了残了可以毫无尊严,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别说瘫痪或者植物人,就算是快死的绝症在这里都有办法能让你续命,而仅仅只要你有钱有身份即可。
沈瓷清楚她维持下去会很艰辛,因为她和沈卫都不属于这一阶层的人,但她不会放弃。
就算沈卫永远不醒,她也要竭尽所有给他最好的照顾。
这是她当年犯下的错,罪不可恕,且永不得救赎。
沈瓷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快凉透了,她弯下腰去给床上的男孩掖了掖被角,几缕发丝遮在他眉骨上,她又替他将头发撩开,露出轮廓分明的整张脸。
“桂姨,头发有点长了,明天找人给他弄一下吧。”
“行!”
“那我先走了,床位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
沈瓷那晚留宿在苏州那间小屋,失眠半宿,后半夜还是靠安眠药才睡了一会儿,第二天早晨又被桂姨一通急吼吼的电话吵醒。
桂姨:“小沈,周主任刚又来了!”
沈瓷一下子就醒了,大清早的,周光明这是要把她逼上绝路么?
“说好一周的,这才第三天!”
“不是,这回他来不是为了催小卫搬。我估计昨晚你请他吃饭有效果,他刚来跟我打招呼了,让小卫放心住着,床位的事解决了,不用再搬。”
一通电话把沈瓷弄得云里雾里,按说昨晚周光明的态度很坚决,况且沈瓷的卡他没收,连饭钱都是他付的,明摆着不会再帮沈瓷,可怎么一夜之间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沈瓷觉得有些不对劲,给周光明去了电话,结果真如桂姨所说,沈卫不用搬了,且周光明在电话里的态度恭敬得一塌糊涂。
“昨晚我喝多了说话没注意,希望沈小姐别往心里去。”
“……沈小姐你贵人事忙,以后你弟弟的事尽管开口,我能照应到的绝对不用你操心!”
沈瓷知道这些都是托辞,可问周光明原因他又不肯说,只强调林国京在位之时对他提拔不少,言语里都是对林国京的感激,但林国京已经去世了,所谓人走茶凉,周光明不可能再给一个死人卖面子。
可除了林国经还会有谁呢?
沈卫的事连陈遇都不知道,沈瓷这些年一直瞒着所有人,现在连林国京都过世了,谁会在这个当口帮她?
沈瓷坐上午九点那班高铁回甬州,临近中午到了杂志社,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摆了一只包裹,同城快递,没有写寄件人信息。
沈瓷拆开,里三层外三层,最后从里面掉出一只宝蓝色丝绒盒。
“指环上有你名字,没必要再还给我!”留言信笺上最后落款“陈遇”二字,沈瓷苦笑,将盒子打开,果然是那枚当初他求婚送的粉钻。
沈瓷将戒指拿出来,借着光线还真看到铂金指环内壁刻了“SC”两个字母。
陈遇有心了,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说服这个业内傲娇的珠宝品牌接受名字定制,只是这枚戒指沈瓷也没戴过几次,如果他不说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内环刻了她的名字。
沈瓷将戒指放回盒中,她一直觉得自己亏欠陈遇,不是指这次离婚,离婚一事她觉得自己没有错,只是单从感情和付出而言,她及不上陈遇。
“主编,总部那边有人来了。”突然下属过来敲门。
沈瓷将戒指放进抽屉,无端心口一跳:“什么人?”
“不大清楚,但个个西装革履的,看着来头不小!”
人被下属安排在会议室,沈瓷进去的时候他们正交头在讨论事情,大约来了四五个,面前堆了几份文件,一个个正装严谨。
见沈瓷出现,其中一位穿着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先站起来。
“你好沈主编,我是大塍HR郭敏。”
沈瓷点了下头:“你好,郭总监!”
“这位是财务杨总。”
沈瓷看过去,上座一位两鬓有些白的男人。
“这位是法律顾问小郑……”
郭敏替沈瓷一一介绍,沈瓷面无表情地各自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半小时后一干人等出了会议室,留下郭敏善后:“刚才上头的意思我们也传达到了,接下来财务会安排人过来内审,你这边反正人员也不多,遣散费那一块我会尽量替你们争取,你也抓紧时间跟员工沟通一下吧,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整个周期不要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沈瓷捏着手中的笔和纸,神情冷淡,没啃声。
四五个人被送出杂志社,阵仗有些大,下属间已经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毕竟总部突然派人杀过来,肯定有大事发生。
方灼刚拍了外景回来,就数他胆肥,拎着相机探头探脑地凑到会议室门口。
“姐,啥事呢要搞这么大阵势?”
沈瓷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拿了手里的东西走回办公室。
那时正值午后阳光,沈瓷将手里那张纸放到桌上,风吹进来,吹起纸页边角,“关于结束新锐杂志社业务的若干意见”几个大字便清晰映入眼帘……
沈瓷在办公室独自呆了半天,没人敢去打扰她,直到临下班前方灼才去敲门。
那时天色已晚,办公室里却还没有开灯,她独自站在窗前抽烟,身后是宽大的桌子,上面零散铺满了各色杂志和稿子,而沈瓷大半个背影被窗外映进来的霓虹灯火包住,只模糊看得到一个轮廓。
这样的沈瓷让方灼觉得难受,他咽了一口气,走近。
“姐,大伙让我来问你,今天总部派人来,是不是准备要拿我们杂志开刀了?”
沈瓷吸了一口烟,没回答。
“其实你也不必瞒着我们,半年前有消息传出联盛要收购大塍的文化产业,我们就料到会有今天。”
方灼说的是实话,大家都不傻,清楚新锐自开办以来就一直没盈利,而大塍现在进行资产重组,第一步肯定是要清理掉这些亏损产业,其中新锐就该首当其冲。
只是方灼挺乐观:“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啦,可能这次又是虚惊一场呢?”他笑着走到桌子前面,“前段时间不是也说要关停新锐么,后来不照样好好的!”
方灼是指两个月前那次关停传闻,上头甚至已经派了审计来盘账。
“再不济还有陈总呢,上回是陈总力保我们,这次我相信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在方灼心里陈遇便是新锐的靠山,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新锐这边。
沈瓷咬着烟,想到两个月前那晚的场景,她无计可施才去敲陈遇别墅的门,是抱着献身精神去的,陪陈遇睡了一晚,第二天所有审计便统统撤走了,雨过天晴。
当时方灼还在社里开玩笑:“我们杂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这次呢?
“这次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有太子爷保驾护航,不行你给他再去个电话呗。”
方灼拿了手机递到沈瓷面前,沈瓷却依旧抱着膀子抽烟。
“打啊,不就你一个电话的事么!”
在方灼眼里就是这么简单,沈瓷无语,吹着烟气转过脸来。
“别天真了,陈遇以后不会再管新锐的事。”
“不可能,你当我看不出来啊,陈总心里有你!”
沈瓷只能抬头苦笑,捏着烟,用手指蹭了蹭鼻尖:“知不知道这次上面为什么会突然动新锐?是陈遇下的指令!”
方灼:“……”
时近晚上八点,联盛大厦顶楼会议室还在进行高层会议,就收购大塍文化板块事宜作最后商讨。
会议由江临岸主持,江巍旁听,各大小股东都必须出席。
会上江临岸事无巨细将收购方案又讲解了一遍,包括收购之后的一些后续打算和规划,股东们一一提问,每个数据和细节他都能对答如流。
工作狂江临岸,人前永远谦和温雅的江临岸,这一刻独自站在幻灯片前面,一身亚麻色西装,身姿挺拔,言语犀利,面对股东的疑问和江丞阳不时提出来的刁难,甚至江巍的有心偏袒,他始终能沉着应付,眼里流出不动声色的戾气和锋芒。
四个小时的会议,一切顺利,最后基本都按照江临岸的预期作了敲定。
会议结束后江巍约了公司几个大股东一起吃晚饭,其中有位跟江临岸走得较近的股东邀请他同行。
“临岸,一起去吧,今天我做东!”
江临岸正在收拾文件,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巍过去拍了拍那位股东的肩膀:“老萧,我们都是一群老狗腿去吃饭,他年轻人跟我们谈不到一起。”
言下之意这顿饭你就甭去凑热闹了,江临岸自然听得懂江巍的意思,笑着回:“萧叔,我手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改天吧,改天我单独请您!”
“行,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老股东向江临岸点了下头,跟着一众人出了会议室。
江巍留在后面,朝江临岸瞥了一眼:“这段时间辛苦了,等收购案告一段落,你休几天假,后续我会让丞阳跟进。”
江临岸嘴角扬了一下,没吱声。
江巍只当他没意见,回头又冲正在跟助手说话的江丞阳喊了一声:“丞阳,跟我去吃饭!”
很快众人作鸟兽散,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临岸一个人了,他将手里文件一把扔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抬头幻灯片上还留着他的方案,复杂的曲线图和市场分析,这些数据是他熬了将近两个月的夜班才弄出来,每个环节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是为了让联盛的风险降到最低。
如今收购案即将结束,江巍一句话,他之前作出的所有努力和功劳都将拱手让给江丞阳。
江临岸嘴角仰着兀自冷笑一声,偌大的会议室,人走楼空,只留下他一人守着满室敞亮的灯光。
“江总…”门口秘书来敲门,“您准备下班了吗?”
江临岸皱着眉把电脑合上:“我还有事没做完,你先走吧。”
秘书“哦”了一声,又看了眼冷清会议室里江临岸独自收电脑的侧影,不免心生“怜悯”。
“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叫个外卖再走?”
“不用,走吧!”
去餐厅路上,江丞阳单独坐一辆车,全程黑脸,还不时用右手挡一下窗外射进来的灯光。
私人保镖兼助理阿海知道老板右眼不好,那会儿他刚跟着江丞阳的时候就听人说他早年出过一次事故,导致右眼受伤留下后遗症,现在只要稍稍不注意就发炎惧光。
“江总,您右眼又不舒服了?”
岂料江丞阳很烦躁地唾了一口:“不该管的你他妈少管!”
阿海:“……”
他倒是好意关心,却被无端骂了一通,阿海心里有气,却又不敢发作。
说来他跟了江丞阳也快有十年了,深知这人出手阔绰,但脾气阴晴不定,又生性多疑,加之平时为人处世跋扈嚣张,所以公司里暗敌众人,可谁让江巍偏袒呢,大伙儿都知道联盛迟早要交给他管,所以大多数人对他还是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