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接倪老师来S市检查,结束要回H城的头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话。那时,我已经下了决心,到H城将倪老师安顿好后,就和你谈我们俩人的事。
我准备向你直接求婚,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和你直接将结婚证领了,到时我会随身带上户口本。这样一来,生米煮成熟饭,我爸妈再反对也没有用,特别是我妈妈,对付她这一招是最管用的。否则,真不知道她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制造障碍。
后面我也都想好了,大不了结婚后不回家,相信以后我们俩个相亲相爱,日子过的好,等有了孩子,慢慢的,他们自然就可以接受我们了。”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妈来找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我,给我送了她亲手炖的银耳汤,说我好多天没回家想我之类。不知为什么,喝了一碗汤,又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我头突然发晕,困得要命。
我想也许是因为前段时间太累了的缘故。我就对我妈说,我要休息,请她早点回去。我妈却想在我那儿多呆一会,说我爸不在家,她一个人没劲,我实在撑不住,便先回房睡觉了。
可是,等我半夜醒来时,却发现,肖肖躺在我怀里,她没穿衣服...我,我也没穿...”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到最后一句,几近失声,但听在我耳里,却异常清晰。过了好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说。
“我懵了。
她怎么会在我房里,怎么会在我怀里?我吓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肖肖却大哭起来,说我欺负她,她不想活了。没想到我妈还在我家没走,她在另一个房间休息,听到声音跑过来一个劲安慰肖肖,又骂我,说我没良心,肖肖好心照顾我,我却这样对她。
我妈说,头天晚上我不知怎么突然昏迷不醒,爸爸电话又打不通,正好肖肖来找我有事,她便留了下来帮忙照顾我,没想到我却对肖肖......
我不信,我自己睡得那么沉,做了什么事我根本一点也不知道,可肖肖却要死要活的,说她的第一次给了我,要我负责,如果不负责,她就去死。我妈也狠狠地骂我,要我对肖肖负责,否则她便从楼上跳下去,因为她对不住肖肖的父母,更没脸见人。
万般无奈之下,那天晚上,我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与肖肖订婚。后来清醒之后,我总觉得整件事太不对劲,我怀疑是我妈妈与肖肖联手设的局,可是无法想象这是真的,我也不敢想象这是真的,毕竟,她是我的亲妈......
不管怎么样,我毕竟对肖肖做出了那种事,她和我妈妈都逼着我要对她负责任,阿呆,我真希望我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那么,我就可以完全无视她们的哭闹,甚至死亡。可我做不到......”
我以为放开你,并且只要你生活得幸福,我就能释怀,就能接受肖肖,但是时间越长,我越发觉得自己错了。肖肖与你是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她和我妈妈太像了!你知道我的妈妈太强势太咄咄逼人,从小我就被她管得死死的,所以,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是与她完全相反的类型,就象你这样的......而肖肖,她就是我妈妈的另一个翻版,我从小就不喜欢她。我不明白的是,从小到大,她身边从不缺向她献媚的男人,她偏偏盯紧我不放手。”
“你能理解我吗?阿呆?我一直不敢面对你,我怕你怪我,更怕你伤心。”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下,没有作声。齐恒见我没有反应,抬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阿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无耻?是不是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骗了你的感情却又要溜之大吉?阿呆,你骂我吧,你骂了我,我心里也许会轻松点。”
我将目光转向他,他的眼睛里有不安,有悔恨,更有爱恋。我知道他误会了我,我怎么可能骂他?在这件事上,他也是受害者,因为我从肖肖和咪咪那些半真半假的对话中,完全可以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妈妈与肖肖合伙给他设的局。
他妈妈亲手炖的银耳汤,他的突然昏睡,肖肖的连夜造访.....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傻子也能看懂这其中的奥妙。也只有齐恒,这个笨蛋,他却认了真!
不,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只不过,他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而令自己母亲蒙羞,他怕她因没脸见肖肖父母而去寻死......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十年前他只是伤了我的左脸,而现在,他面对的却是关乎一个女人的贞洁与名誉,尤其是象肖肖这样要强的女人,他也怕她寻死。
我很清楚,他妈妈和肖肖只不过是以寻死这一招来逼他就范,齐恒肯定也清楚,但他心太软,他做不到坐视不管。
“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让他安心,好让他明白我并没有怨恨他,我接着又说:“齐恒,所有的一切,包括与你相识相恋,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与你分开也必然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你是一个没有责任心、始乱终弃的男人,我肯定不会爱你。我爱的就是你的信守承诺与勇于担当,哪怕要以失去你为代价。”
他凝视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又说:“每个人追求爱情的方式不一样,无论肖肖用什么手段得到你,她也是因为太爱你。这个理由,我能接受。其实,如果你换种心情,好好对她,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毕竟,你们两家门当户对,能够结合在一起,在外人来看就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他苦笑着:“阿呆,你真会说笑话,哪里来那么多天作之合?真是如此,我与肖肖出生便认识了,为什么对她从未动过心?而事实是,从十六岁那年起,这么多年来,除了你,我就没有喜欢过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
他将我拉到怀中,低下头来,顶着我的额头低声说:“阿呆,我真希望这是一场恶梦,梦醒了,一切便又回到那一晚之前。”我抱紧他的腰,微笑着说:“就怕梦醒了,你我都消失了,再也见不到对方,那还不如就留在这个恶梦里,起码,还能让我看见你,还能这样抱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夜灯上的时针已指向凌晨三点。我们仍紧紧抱在一起,不舍得分开,但齐恒还是拍拍我的背说:“阿呆,你去睡一会儿吧,你不是还要坐早班车回H城吗?我看着你睡,我还从来没看过你睡着的样子。”
我轻轻一笑:“我睡着的样子才不能让你看到,让你看到我可就惨了!因为我可能要打呼噜,也许还会淌口水,每次我从梦中醒来都是一脸的口水......还是你睡一会吧,你平时总是加班、出差,难得有休息时间。”
他很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加班出差?你有千里眼吗?在H城那么远都能看见我?”
我当然不能对他说其实这是我从肖肖那里偷听来的,便随口答道:“我猜的,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脸色又不好,肯定是休息时间少。如果你现在不想回家,就去睡会儿,我坐车有好几个小时可以休息的,不碍事。”
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和我犟,竟乖乖同意了。
他合衣躺到床上,那张小床顿时被他塞得的满满的,我忍住笑,将被子拉开一角给他盖好,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晕黄的廊灯。我坐在床边,替他轻柔地按摩着眼眶,好让他放松能尽快入眠,又命令说:“快睡吧,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齐恒抓住我的一只手握在手心里,微笑着看着我说:“这种感觉真好,阿呆,我就睡一小会儿,我的确好困,好久都没睡个安稳觉了。”说完,他闭上眼,迅速进入睡眠状态,片刻之间,他就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我停止了按摩,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说真的,我还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
灯光很暗淡,但我依然能够看清楚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毛如同两把微微扬起的剑,经常在书上看到形容某某大侠有一双剑眉,的确,齐恒的眉毛就是两道剑眉,给他整张脸平添了一股英气。
他的皮肤不是太好,脸上有些小坑,可是,男人的皮肤如果过于光滑,不就成了小白脸吗?那也就失去了男人特有的韵味。他的肤色也算不上白皙,微微的黑,不过,这正是我喜欢的颜色,没有多加一分,也没有多减一分。
他的鼻子很挺,眉弓也很高,睡熟了的他,眉毛不再象白天那般紧锁,舒展开了,使他整张脸显出几分少年的天真与纯洁。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越看心里越是欢喜,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男子竟是与我倾心相爱的人。
可心里越是欢喜,也就越是倍感心酸。一股难以言表的哀伤涌上心头。
过了今晚,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陪在他身边的将会是另一个女子,尽管她也爱他,但我还是不放心,肖肖的爱,是专横的,是自私的。其实她根本不懂齐恒的心。她不明白齐恒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只是按自己的心愿行事,包括一定要得到齐恒。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吧,肖肖对咪咪说:“你知道吗?我就是不服气!齐恒他凭什么不爱我?从小到大,哪个男人见了我不是神魂颠倒?也只有他,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我还记得她当时喝了一大口酒,又恨恨地说:“我就不信,他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不知怎么,我的心里没来由得生出一阵惧意。肖肖,她真的是因为太爱齐恒才出此下策吗?
我不由担心地看了看熟睡中的齐恒。
他似乎梦到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微微扬起。我的心又软了,唉,算了,肖肖和我不一样,也许她说那些话只是一种爱而不能的情感发泄。她得到了齐恒的人,却总也得不到他的心,这种痛苦,只会比我的痛苦更甚。我相信等以后他们结了婚,她不用担心齐恒会跑掉,她肯定会变好的,变得又温柔又可爱,就象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我尽量少眨眼,因为我想多看他一眼,将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底,永远都不要忘记。我不禁又想起那一晚在阿呆客栈,他的脚扭伤了,不能上楼,我让出一楼我的小房间给他住。那天晚上,我帮他治扭伤的脚,过后又扶他躺到我的小床上休息。
也是象这样晕黄的灯光,也是象这样荡漾着脉脉深情的小房间,他默默凝望着我,而我,控制不住自己,俯身亲吻了他。
那是我的初吻。
而今晚,必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处,那么,就让我再亲他一次,就算是我与他最后的吻别吧。
我忍住泪,俯下身去,亲上了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似乎动了动,但并没有睁开,细微的鼾声停止了,我以为他要醒,但,他却依然睡着,但握着我的那只手却似乎更用力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地球好象也停止了转动,而我的整个胸膛里溢满了对他的爱。我终于抬起身子,又重新坐到了床头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地老天荒该有多么的好!
慢慢的,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我实在支撑不住,便趴在床头,合上眼睛。
梦里第一次不再彷徨,因为此时此刻,身边有他。
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身体被人抱起来又放下,我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实在睁不开,也许是梦里的世界太美,不舍得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衣脱了,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而齐恒正坐在床头,双眼炯炯地凝视着我。房间里的灯全都关了,窗帘拉开一角,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头顶上,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阳光仿佛给他身上笼罩了一层光环,神秘而又充满诱惑。
我呆呆地看着他老半天,才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用手抹抹嘴角,还好,没有口水。
齐恒有些好笑地摸摸我的头,说:“阿呆,看来你得改签了,第一班去H城的高铁早就开走了。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你。”
我轻轻“嗯”了一声,说:“不用改,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订高铁票。我已经预交了三天的住宿费,明天才回H城。”齐恒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转瞬即逝。他张了张嘴好象想要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
按说他早就该和我告别了,可他却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点也不象要离开的样子。
我起身坐起来,默默看着他,心里却仿佛掀起惊涛骇浪。真的这么快就这么分手吗?我觉得还远远不够,舍不得与他就此分别,因为一别之后,今生也不知道哪一天能再见,也许,从此不会再见了。
不由想到今天正是周六,齐恒他应该也会休息吧?
于是我试探地问他:“你,今天要不要加班?可以休息一天吗?”他摇摇头:“不用加班,加不加班完全在于我自己决定。其实,”他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以前总是加班出差,也是为了要躲开她......可是对你,是不一样的,阿呆,只要你愿意,我会从早到晚都陪着你。”
我放心了,微笑着说:“齐恒,那我想要你陪我一天,只要一天就足够。等过了今天,你也该回去了,我也要回家,时间太久,我怕爸妈还有倪老师她们会着急...你家人还有......还有肖肖也会着急的。”
我只要一天。
对有些人来说,十年八年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枯燥平淡,而对另一些人而言,短短一天却可以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齐恒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他原本就没打算急着离开。
我说:“谢谢你,齐恒!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在这一天里,你能答应我做三件事吗?”他很郑重地回答:“阿呆,别说是三件事,就是三百件,三千件......只要我能做到,一定都会满足你。”
我笑着说:“不,我不会那么贪心的,只要你答应三件事。好,现在我开始说了,第一件事,我们两个都把手机关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齐恒,而是叫秦淮,我呢,也不是阿呆,而是叫柳小青。我们要手拉手,从这里出去,然后四处逛逛,但不要开车,要慢慢地走,走到哪里都无所谓。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齐恒笑了:“阿呆,这个要求也太容易做到了吧?我答应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可是,为什么我们非要改回原来的名字呢?有什么区别吗?”
我微笑不语。
当然要改回去,因为现在的“齐恒”是属于肖肖的,是她的未婚夫,而从前的“秦淮”却只属于“柳小青”,并且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齐恒一时肯定想不到这个原因,但我并没有回答他,又继续说:“第二件事,明天我就离开S市了,在此之前,我们要删掉彼此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微信、电话,并且要保证以后不再联系,也不要再关心对方。如果实在忘不了,就放在心里,千万不要影响以后的生活。这个要求,也不过份吧?”
齐恒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在他的笑容完全凝固之前,我赶紧拉起他的手握住,诚恳地说:“齐恒,既然命运要我们必须分开,那么,我们就不如顺其自然吧。我知道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我都能坦然接受,你肯定也能。要分就要分得彻底,要断就要断得干净,拖泥带水的感情,只会让我们更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已有过这样的痛苦,不想再承受一次。齐恒,你会理解也会明白的,是吗?”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他问:“阿呆,你真的这样想?以后,我们都不再联系,不再关心对方?从此成为一对互不知情的陌生人?然后直到老直到死?”
我偏过脸去不让他看,拼命保持着镇静,因为我怕被他看穿自己真实的内心。我怎么舍得不去关心他?不去牵挂他?我更受不了有一天齐恒真的会把我忘掉。但是,这些心思都不能让他知道,我不想他以后比现在更难过。只有我轻松地对待将要发生的一切,他的心里才能稍稍有所宽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倦怠:“好,我答应你,在你离开S市之前,我会删掉你的微信和电话,我也不会再联系你。现在,你可以说第三件事了。”
我这才将脸转向他,他面色有些凝重,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一定是害怕我又要说出让他更加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对他笑了笑,说:“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好,等今天这两件事都完成了再对你说吧。”他好象松了口气,面容也柔和下来。
我又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说:“齐恒,我想要快快乐乐的一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一天。我们都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吗?”
齐恒很快站起身来,替我披上外套,说:“柳小青,今天你想去哪里玩?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想出去,你得先赶紧起床才行。”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进入状态了,忙回答说:“哦,是的,我马上起来。齐..齐...秦淮,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坐在了江边的一家早点店里,我的面前摆着一笼小笼包、一碟鲜肉生煎、一盘葱油饼,还有一碗阳春面。齐恒却只给自己点了一碗大馄饨,以及两只白面馒头。
我发愁地看着他:“你给我点的也太多了吧?你想把我肚子给撑开啊?”他笑了:“没事,你那么瘦,早上要多吃点。我以前总想着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将你喂得胖胖的,现在,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不禁十分难过,但很快克制住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我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一口塞进嘴里,没想到包子馅里满满的热汤,烫得我一声大叫,眼泪同时流了出来。
我这才知道,假装快乐与真的快乐之间的差距,犹如隔着一道见不到对岸的银河。可是,牛郎与织女一年还能相见一回,他们还有属于自己的两个孩子,而我与齐恒之间,却没有喜鹊来为我们架桥,因为,他在河那头,而我将沉入最深的河底。
接下来,我们沿着江边一直往前走,空着手,只在口袋里装了几百块现金。S市虽大,可我却不想跑得太远,能和齐恒这样手挽手肩并肩地漫步,我觉得已经就是最幸福了,我不想把这仅有的宝贵时光浪费在路途上。
我们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旅馆。走了一天,身上都汗湿了,便分别洗了澡。齐恒先洗的,他洗得很快,只简单冲了一把,也没换衣服,实际上他也没有可换的衣服。我开了空调,温度调得不太高,但足以让他只穿件单衣而不感到冷。
轮到我了,我却洗得极慢极慢,水放到最大,用香皂将自己全身抹了个遍,头发也用洗发水洗得干干净净。也不知洗了多久才终于洗好,我深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从浴室走出来。
我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擦干,还在滴着水,身上只有一件睡衣。
正坐在床头沉思的齐恒抬头看见我,眼光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忙拿了放在床上的外套给我披上:“阿呆,快穿衣服,别受凉了。”
我说:“齐恒,今天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你没忘记吧?”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很吃力地说:“是的,我......”
我脱下他刚给我披上的外套,又去解睡衣的腰带,他一把按住我的手:“阿呆,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你给我留一个更美的烙印,烙在我身体里。齐恒,这是第三件事,你答应我的,绝不许抵赖。”
齐恒的脸上露出近乎悲怆的表情,他只是死死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不许抵赖。”我又重申了一遍,往前几步,离他更近了些,几乎贴近他的胸口,一咬牙,伸手去解他衣服的扣子。他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棉衬衫,只有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下面一排全都扣上了。
我涨红了脸,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解开那些钮扣,但两只手却象不听使唤似的,抖的厉害,怎么解也解不开它们。
我急得哭出声来,但手却不停,继续解那些扣子,终于,解开了一粒,又解开一粒,露出他光滑而健壮的胸膛。
齐恒一下将我的手紧紧抓住,不再让我动,可他声音听上去却在微微颤抖。他说:“阿呆,如果我答应你这件事,你这一辈子,还能忘得了我吗?不,我不能答应你,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说:“你是想耍赖吗?还是,你是在嫌弃我?”
他猛得将我紧紧搂进怀中,我感觉到他整个身子都在发热,象一团燃烧的火。
他说:“我怎么会嫌弃你?现在我只希望能够少爱你一点......我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对自己心爱的人坐怀不乱。可是,阿呆,现在我不能这样做,在我心里,你就是一块珍宝,是我只能保护而不能伤害的人,我说过,如果不能娶你为妻,那么我就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绝望地抬头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是不会答应我了。”
“不,阿呆,现在我不能答应你,但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真真正正在一起,我自然会......”他说不下去,也许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承诺太虚无吧?
“会不会有那一天呢?”我喃喃地问他:“也许到我们一百岁的时候,到那时,我老得都没有牙了,你还会对我感兴趣吗?”
“阿呆,哪怕你满脸皱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十六岁的脸上挂着甜甜笑的小女生。”他突然象有了力气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阿呆,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嫌我老吗?也许我的背也弯了,眼睛也看不清了,也许连路都走不动了。”
“那我就当你的眼睛,做你的拐杖。”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却没有想到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身体说不定比他还要衰弱得多。其实我们俩个真的是太可笑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活到一百岁?
但是在我心底却徒生出无穷的希望来。也许,我会为了这个渺茫的未来而努力过好一生。
“阿呆,我答应你,以后决不会打扰你,但是,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帮你,你一定要记好了!听到了吗?”他扳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但眸子里最后的那一抹光亮,是留给我的吗?
我凝望着他的眼睛,贪恋着他的气息,嘴里却在胡乱说着:“齐恒,你结婚的时候,千万别让我知道,行吗?不,不,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让我知道,我想看看那个宝贝长得是不是和你一样?但是不管是象你还是象肖肖,肯定都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
齐恒将我的脸按在他的胸口,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当我再次从他怀里抬起头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他了。我微笑着说:“齐恒,谢谢你陪了我这一天,我很开心,不如我们就现在道别吧,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家去休息。我觉得很累,想好好睡一觉。”
良久,他“嗯”了一声,放开我,起身将床上被子铺好,将我抱起来,放到床上,又将被子盖住我全身,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极其温柔。我说:“你晚上一个人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出去了。明天我回H城,你也不要到车站来送我。过了今晚,以后我们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对了,麻烦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了,还有房门也要关好。”
他直起身,穿好外衣,又走到床前,默默看着我。我说了声:“再见!齐恒!”便闭上眼睛。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向我靠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股热浪在我的唇边停留了片刻,却没有留下,而是缓缓向上,直到我的额前。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再见,阿呆!晚安。”
然后,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然后,又听到关灯的声音,门被轻轻关上,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齐恒走了。他终于又一次离开了我。这一次,是真的离开我了。
令人窒息的静寂与空虚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敢睁开眼,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心仿佛被抽空了似的,却感觉不到痛,只是觉得麻木之极,更是狼狈不堪。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可属于我的漫长的黑夜,又何时才能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