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忠名，你怎么这样容易轻信别人的话，那个杨什么秦的还没有把你骗夠？”
田忠名苦苦地替老队长们求情，赖在乡政府不走，兰廷昌急了，也不顾女婿的脸面，把田忠名十几年的旧事也抖了出来。
“田忠名，我告诉你，只要我在高山乡一天，他们就休想把黑龙潭水田给分了。即使县委撤了我的职罢了我的官，我也要守着高山上的这颗明珠。”
田鸡要命蛇要饱，尽管肖洪林和兰廷昌当年是一个战壕里的老土改根子，两人多年来配合默契，私交甚好，可肖洪林还是把兰廷昌告到了县里。
兰廷昌是县委常委，农工部、农业局相互推诿，县委马书记只好把状告信批转给县长潘学义，责成他处理石城历史上第一次民告官的案件。马书记六十多岁了，再有年把就要退休，他不想在任的最后时刻得罪年富力强的兰大常委，为退休后的岁月多留一条路子。
“社教”入党的共产党员，父亲是资深的领导干部，潘学义的仕途充滿了阳光。县委书记的跟班秘书，秘书科副科长，马坡公社党委书记，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县委常委兼县委办公室主任、常委副县长，一年一大步，年年有进步。仅仅十年就荣升为石城县县长，成了石城官场上的新科状元。
据分在组织部的赵忠海透露，潘学义的升迁主要得益于重庆大学的两份调令。有人说重新上台的重庆大学党委书记念及当年的保驾之功，先后两次发涵给石城县委组织部，指名要调潘学义到重庆大学工作。也有人说是他父亲所为。更有一种说法，是潘学义暗中所为，借重庆大学的调令以提高自己的身价，彰显立足山区的革命精神。以致重庆大学来一次调令，潘学义的官就高升一次。
兰廷昌身居县委常委，又兼马关区委书记和高山乡党委书记，是地道的工农干部，在北山区威信很高。处理不好，既伤害了老同志，又影响了自已的威信。跟着老书记们后面十多年，潘学义逐步积累了一套当官的诀窍，他不和兰廷昌正面交锋，而是把这个棘手的事交给了他女婿田忠名。
星期天是兰天云三十岁生日，早在三天前她就打电话邀请父母参加家宴。
“天云，你有什么事呀，请我们去吃饭？”
“爸，你老忙昏了，连你女儿的生日都忘记了。你真偏心，只记得哥哥嫂嫂的生日，当真女儿成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看到田忠名在厨房做饭，兰廷昌就想到黑龙潭分田的事，于是一进屋就打招呼，先把女婿的嘴封起来。
“天云，今天只吃饭拉家常，不谈国事，特别是黑龙潭分田的事。”
“爸你怎么啦，你从小就教育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说这是毛 的最高指示。对不起老爸，今天请你来就为黑龙潭分田的事。马书记潘县长给田忠名下达了任务，要他负责做你的工作。”
“我说过了，不分就是不分。不要说是田忠名，就是马书记亲自找我谈，我也是这个态度。”
“爸妈，你们先坐下来歇歇，听我慢慢跟你们说。”
“爸，分田到户是中央的政策，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连我这个小工人都知道这一点，何况你这个高山乡的大书记呢。第二爸你要是硬顶，把马书记潘县长惹火了，把你乡党委书记下了，让你到人大政协当个副职。你是个闲不住的人，让你来做冷板凳，我看你一天都受不了。”
“外公好，外婆好。妈，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田耕耘和田丰收在外面玩，玩饿了就回来要吃饭。
“去，到厨房去问你老爸。我跟你外公外婆谈正事呢。”
听外孙喊肚子饿兰妈妈想到厨房帮田忠名做饭，却被兰天云拦住了。
“妈你也听听，看女儿说的话在不在里。”
“进城当了十几年的工人，我们天云练出来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老头子，我看不比高山公社的妇女主任差。”
“妈，你今天才晓得呀，我们兰天云现在可有本事了，人家食品厂的女工们还准备选兰天云做食品厂的工会 呢。”
“田忠名，娃儿们肚子饿了，你还不抓紧做饭。真是好心得不到好报，我是为你田忠名做我爸的工作，你还拿我开心。爸我说到哪里了。”
兰廷昌一边抽烟，一边喝茶，他板着一副脸根本不搭理他女儿。
“你说到了第二点，天云，妈替你记到呢。”
“对，刚刚说到第二点，现在说第三点。黑龙潭几千亩稻田是爸的功劳，是你的政绩，高山乡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田分到户了，你的功劳照样存在，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还有第四点，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爸，你不是经常夸忠名，说他有头脑，能办大事，将来肯定能担当大任。要我全心全意支持他工作，不要拖他的后腿。现在倒好，老丈人首先拆女婿的台。你让人家马书记潘县长怎么想，连家里人工作都做不通，还做别人工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指望他将来办大事。”
“田忠名，我嘴都说干了，来给我加点水。”
兰天云喝了一口水润润桑子，继续发表她的长篇大论。
“爸，你让忠名以后怎么在石城混，忠名这一辈子不是完了。再说你这样硬顶，肯定要受处分，也带到我们跟到你倒霉。爸，你不替你考虑，你总要为我们留条后路吧。”
“老杀头的，天云说的对，你就不要犟了。”
“老婆子，看来你们是早商量好了，今天天云请吃饭是假，实际上是合伙来批斗我。你们也得为我想想，我狠话都说出去了，不分就是不分，你要我现在怎么收场？”
“田忠名，你出来，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看你的了。”
看到女儿得意忘形的样子，兰廷昌感到好笑。他的猜测进一步得到证实，至少他女儿女婿在合伙算计他。
“爸，我早给你想到了一个变被动为主动的办法。”
田忠名递给兰廷昌一支烟，又拿起热水瓶给老丈人上水，然后掏出一本笔记本。
“黑龙潭的村民想分田必须先保证做到以下六条，否则不能分田。一、分的田必须种植水稻；二、统一水稻品种；三、统一田间管理；四、田不得抛荒，确因困难的农户可有偿请种田能手代种；五、提倡科学种田，接受农业局技术人员的指导；六、服从乡村干部的领导，承担相关稻田基础设施建设的费用。潘学义县长十分赞成我的想法，并准备以政府办的名义转发到全县。”
“好，说的好，老太婆，我们忠名将来一定能超过我，说不定能弄个省长当当。”
第三十八章
杨念秦为厂分忧 争改革姑媳反目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一个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给龙公馆带来了一片欢笑，杨国山、秦惠英抱孙子了，儿媳张梦玉给杨家生了一个胖小子，杨念秦给儿子取名秦龙川。龙川让杨念秦和张梦玉有了一份正式工作，龙川让他和爱妻张梦玉相识、相知、相亲相爱，龙川也让他们走进大学的殿堂，书写新的人生。今年的春节龙公馆格外热闹，不但杨国山夫妇来龙川过年，杨国山的亲家张立云一家，还有龙大山的父母，妹妹龙小梅一家也来到了龙川水泥厂过年。春节期间没有人到水泥厂调运水泥，招待所有的是空间，吃饭住宿都不成问题。在部队热闹惯了，龙大山干脆把几家请到龙川，借春节过年，所有的亲戚来个大团圆。杨国山抱孙子，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只有龙老汉和龙奶奶在一边叹息，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为什么送给他家两个孙女。
张梦玉的政治经济系，女生占到三分之一，几乎全是两个小孩的妈妈，只有她还是无牵无挂的新婚老姑娘。进校不久她就说服了杨念秦，学业也要，妈妈也当，四年以后她要获得学业、子女双丰收。当初报考云南大学，张梦玉就有了打算。女人总是要生小孩的，晚生不如早生，利用家在昆明小孩有父母带的优势，趁着生育的最佳年龄，为杨家生个一男一女，四年后学业完成了，生儿育女的任务也完成了，以后就一门心思的投入到事业之中。杨念秦从小酷爱汽车，他本想报考吉林工业大学的汽车系，那可是中国汽车制造的摇篮，为他的汽车梦而奠定基础。最终为了支持张梦玉实现昆明梦，他忍痛报考了昆明工学院的机械系，让他的汽车梦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不知从何年开始，在校读书的大学生寒署假期间都要进行社会调查，写一份调查报告上交学校。虽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有几个学生脚踏实地的到工厂、到农村，认认真真拜工人农民为师，体察工人农民的甘苦，写出一份实实在在的调查报告。要么关起门来杜撰，要么由父母代笔，更有甚者把企业的总结报告、发展规划…交给学校。虽然学校从不看这些哄人的文章，可一到放假，照样乐此不彼的提出要求。全国如此，昆明也不例外。
八0年的署假张梦玉和杨念秦照例回到龙川避暑，虽然昆明四季如春，可夏天仍赶不上龙川，龙川号称是全国的涼都。半年不归，张梦玉吃了一惊，库存的水泥多了，调运水泥的汽车少了，住招待所的采购员少了，龙公馆阳台上堆放的福利也只剩下寥寥几样。上从厂长书记，下到车间的炉前工、包装工，人人脸上都失去了往日的豪情。急于求成，盲目引进，造成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刚刚好转的经济一下又遇到了挫折。
经济危机首先冲击钢铁和建材工业，往日牛气冲天的书记厂长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水泥厂是连续生产的行业，不象造机床的机械行业，生产可开可停，产量可大可小。水泥厂连续生产，开停一次都要大几十万。停下来不生产，谁来为几千人的工资负责？可不停，水泥卖不掉，不但没有这么大的仓库堆放，水泥容易受潮，时间放长了还要失效。可以销定产又谈何容易，水泥行业是规模效益，达不到一定的产量就要亏本，亏本谁来为企业买单。又要扩大企业经营权，放开计划实行市场经济，好销了由企业做主，不好销交给政府，盈利装进企业口袋，亏了政府财政弥补，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望着忧心忡忡的书记和厂长，杨念秦也十分同情。开了几年车运送水泥，一个想法在他眼前闪现。矿务局近在咫尺，水泥厂刚包装的水泥倾刻间被矿工们用钢锹将包装袋铲烂，杨念秦十分痛心，一个水泥袋四角钱，何况造纸还要耗用大量木材。能不能用一个水泥罐运送水泥，让水泥象水一样从罐中流出。不但节约大量的水泥袋，还可省去卸车的费用。
根据杨念秦的想法，学经济的张梦玉进行了成本核算。一吨水泥四十个包装袋，每个包装袋四角钱，一吨包装费十六元，占到每吨水泥销售成本的百分之二十。如果龙川水泥厂一半的水泥用水泥罐运输，产量压缩百分之二十，工厂也可以保本。
书记厂长接到杨念秦和张梦玉的建议，如同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並立即组织全厂的工程技术人员研究水泥罐的制作。虽然散装水泥没有达到百分之五十的份额，但总算让水泥厂逃过了一劫。为了感谢两位年轻人的合理化建议，除了发给他们一笔不菲的奖金，还以厂党委的名义，向云南大学和昆明工学院写了一份感谢信。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走上了社会。杨念秦放弃了梦寐以求的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也谢绝了龙川水泥厂的挽留，他留在了昆明，进了省机械研究所。年初张梦玉为秦家生又生了一个千金，小姑娘的笑脸就象云南的省花山茶花一样美丽，杨念秦给女儿取名杨山茶。虽然呀呀学语的小龙川去了兴平，由他的爷爷奶奶照料，但他不能把抚养小山茶的重任完全压在爱妻张梦玉柔嫩的肩上。
@刀口岁月 2022-04-14 09:5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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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刀口岁月支持！
张梦玉大学毕业了，她又考取了云南大学的政经系的研究生，继续冲击她事业的又一个高峰，留在云南大学，当一名云南大学的教授。杨念秦继续钻研他当年的夙愿，造出一台自动装卸的水泥贮罐。水泥通过料槽自动流进装在汽车上的贮罐，运到施工工地，打开贮罐上的闸阀，水泥就象水一样流出贮罐。既为水泥厂节省高昂的包装费用，为祖国多留一片原始森林，又解决装卸水泥的繁重体力劳动。杨念秦的想法不但得到所领导的支持，龙川水泥厂还为他提供科研经费。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清明节未到满山的映山红开了，汪家寨成了一个大花园。张梦玉第六次到龙川水泥厂考察调研，撰写她的硕士毕业论文。七年读书生涯的磨练，张梦玉成熟了，她从懵懵懂懂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性。
然而这次回厂大姑子杨思秦和弟媳妇张梦玉大吵了一架，他们吵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产，也不是为了两个老人的赡养。围绕龙川水泥厂的改革和发展，他们观点相左，几乎达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六次到水泥厂考察，她和水泥厂的赵厂长结成了忘年之交。
赵厂长又在水泥厂为张梦玉夫妇接风，除了赵厂长王书记，还有张梦玉的大姑子杨思秦夫妇作陪。
“大学者，你这次调研的主题是什么？”
酒过三巡，赵厂长把话头切入正题，张梦玉是学经济的，她研究的是中国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王书记和赵厂长每接待张梦玉一次，都能受到不少的启发。
@楼已 2022-04-15 07:03:35
学以致用，杨念秦和张梦玉好样的，无愧于新时代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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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楼已精彩点评！
@楼已 2022-04-16 20:23:49
双休快乐，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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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己支持！
“我这次调研文章的题目叫‘大企业小社会，大厂长小总理’。”张梦玉从挎包中拿出一迭龙川水泥厂的文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符号。
“大企业小社会，大厂长小总理，有意思。”赵厂长放下酒杯，嘴里重复着张梦玉调研文章的题目，望着张梦玉。“大学者，不要卖关子了，快说说文章的核心内容。”
“五十万吨生产规模，国家特大型水泥厂，龙川地区汪家寨，一个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小山沟，一座烟雾弥漫的水泥城。一万多职工，两万多家属，还有一千多临时工，大家都为水泥厂服务，人人都靠机窑为生。”
张梦玉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这些都是事实，没有任何争议，无须停下来征求意见。
“托儿所，幼儿园，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工学校，电大，配套成龙，水泥厂的职工子女从出生到上学，最后参加工作，无须走出厂区。车间、食堂、医院、俱乐部、敬老院、火葬场、殡仪馆，从参加工作到最后入土为安，水泥厂一条龙服务。商店、菜场、饭店、新华书店、理发店、浴室，邮局、公交站点，所有服务性行业，这里也是一应具全。党委、革委会、宣传部、组织部、武装部、保卫科，政府有的部门这里都有。龙川水泥厂是个标标准准的小社会。”
赵厂长听的很入神，几次嘴巴动了一下，似乎张梦玉说漏了一些部位，他想补充一下。然而张梦玉滔滔不绝，赵厂长根本没有补充的机会。龙大山和杨思秦只是陪客，他们带着两只耳朵在一边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