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沧海明月生
责编 | 丹尼尔李
2013年6月，重庆，骄阳似火。
渝中区接警中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电话另一端，一名自称姓李的女环卫工紧张兮兮地向警方求助：“110吗？这里有个孕妇有点不正常，你们赶紧过来看看！”
十分钟后，两位民警赶到了事发现场。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身穿鹅黄色短袖，皮肤黝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光游离不定。
面对民警的询问，她嘟嘟囔囔出一堆含混不清的词汇，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根据环卫工的讲述，这名孕妇在这附近溜达五六天了，平时就睡在公厕旁边的花坛上，饿了就翻垃圾桶找东西吃，这么大热天挺着大肚子流浪，实在太危险了。
随后民警将女子带到警局，按失踪人口管理程序对女子进行DNA采样查询。
可屏幕上跳出的一行查询结果，不由得令警方怔住了：“杨果，未婚，重庆九龙坡人，博士毕业于四川医科大学，失踪前是江西南昌一所高校的老师，亲属报案时间距今已过9个月。”
一个有着体面工作的女博士，为什么会成为精神失常的流浪者？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确定了孕妇的真实身份后，警方根据当时报案留下的登记信息，拨通了杨果的父亲杨光中的电话。
得知失踪九个月的女儿有了下落，杨光中风尘仆仆地赶往渝中区派出所。
当蓬头垢面的杨果出现在他面前时，杨光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弄错了吧，我女儿可是大学老师，她以前最爱干净了，而且还没有男朋友，怎么可能怀孕呢?”
警方随即拿出杨果的DNA检测报告交给了杨光中，翻了几页后，他的目光锁定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上：“杨果与杨光中累计亲权的概率为99.999%,存在医学上的父女关系。”
杨光中用狐疑的眼神不停地扫视着眼前的孕妇，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突然，他蹲下身抱头痛哭：“都怪我啊，是我把你逼成这个样子啊！”
此时的杨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杨光中以为女儿还在和自己怄气，便上前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爸爸错了，爸爸老糊涂了，闺女你倒是说句话啊！”
可杨果依然冷冷地看着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想起女儿以前漂亮聪慧的样子，杨光中悲从心起，他抹了把浑浊的老泪，起身对警方说：“我女儿原本是大学老师，失踪九个月后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还无故怀孕，我怀疑她被不法分子侵害，因此请求对她进行伤情鉴定，还有立案侦查！”
由于事出蹊跷，警方也决定将这起案件当成要案来办。
与此同时，鉴定结果显示，除了长期流浪导致的营养不良，以及不明原因产生的精神障碍，杨果没有其他疾病和外伤，她腹中的胎儿已近8个月，发育良好也无大碍。
安顿好杨果后，警方按要求对杨光中录起了口供，一段令人唏嘘的亲情悲剧，也随之公之于众。
时年71岁的杨光中，退休前是铁路部门的职工。上个世纪六十七十年代，杨光中响应国家号召，投身上山下乡运动，并在重庆一个偏远的山村里结识了同为知青的妻子。
两人婚后没多久，上山下乡运动便结束了，杨光中夫妇也被安排到了城里工作，生活条件好转后，夫妇俩便决定生一个孩子。
1978年，杨果出生了。
此时的杨光中已经36岁了，中年得女的他，对独生女儿极尽宠爱，恨不得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来陪伴杨果。
杨果天资聪颖，再加上家庭环境的熏陶，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
1996年，杨果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四川医科大学，在校期间她各类奖学金拿到手软，是令人艳羡的超强女学霸。
就在一家人对未来的幸福翘首以盼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2003年的一天，杨果的妈妈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一辆飞驰而来的公交车突然将她撞倒，尽管被送入急救室，但她还是因伤势过重死亡。
自此以后，杨果的性情大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而是经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不说一句话。
起初杨光中有些担心，但后来他发现女儿将注意力放在学习上，这才稍微安心。
杨果的成绩原本就很出色，经过这样的奋力苦读，她顺利地拿到了博士学位，并成功地被江西南昌一所大学聘为老师。
杨光中也为此颇感自豪，经常在小区里炫耀女儿的工作如何体面，收入如何丰厚，引得邻居们羡慕不已。
而随着女儿步入而立之年，杨光中也开始操心起了女儿的婚事。
他委托亲戚邻居帮女儿物色了许多优秀的小伙子，起初杨果还算配合，可见了面后，她发现这些人要么比自己年龄小，要么没有共同语言，最终都落得不欢而散。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女儿还没有结婚的意思，杨光中忍不住了，一次他对女儿吼道：“你都三十岁了，还要挑到啥时候？我和你妈给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让你孤独终老的！”
为了催婚，父亲竟然将已故的母亲也搬了出来，这再次触及了杨果心中的隐痛，她也愤怒地回击道：“遇不到我喜欢的人，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
这次争吵过后，杨果就搬到了学校宿舍里，和父亲的沟通也越来越少了。
而杨光中也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次看到小区里那些带着孙子孙女的同龄人，他总是盯着对方的孩子，口中喃喃自语：“三十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两年后，女儿的出现，让杨光中心中燃起了希望。
那天，突然回到家的杨果见到父亲后，就开始不停地抽泣。杨光中还以为女儿受到了欺负，再三询问下，杨果才道出实情：“我有心上人了！”
初听到这个消息，杨光中转忧为喜，可随后女儿的一句话让他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叫张建军，他有老婆孩子了！
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然给别人做小三！杨光中顿觉一阵晴天霹雳，好不容易缓过神后，他才从女儿断断续续地哭诉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杨果的男友张建军也是一名高校老师，两人初见面时，成熟帅气的张建军令杨果一见倾心，一番交往后便确定了同居关系。
这时的杨果，虽然已经年过三旬，却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小女孩，她全身心地投入这段恋情中，憧憬着与对方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一次与同事在街头闲逛时，杨果看到张建军牵着一个女人和孩子。与此同时，张建军也看到了杨果，他尴尬地冲着杨果笑了笑：“这是我的老婆和孩子。”然后又指着杨果及同事向他老婆介绍道：“这是我学校的同事。”
曾经海誓山盟的男友，竟然称自己为“同事”，杨果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身为知识分子的她，此时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体面，瞥了一眼张建军后，她拉着同事走开了。
自己投入了全部感情的男友，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事后杨果越想越委屈，只得回家找父亲倾诉。
杨光中为人向来刻板传统，听完女儿的哭诉后，他当即暴跳如雷：“亏我和你妈供你读了这么多书，你也太不知廉耻了！”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杨果的心，原以为能在父亲这里得到些许安慰，没想到竟然遭到这样的羞辱！
简单收拾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只给满脸狰狞的杨光中丢下一句话：“这个家，我是不会再回了！”
此后的几个月，杨光中再也没有女儿的任何消息。
直到2012年9月4日，杨果所在的学校给杨光中打来了电话，对方告诉他，杨果在几天前无缘无故地辞职了，而且还申请了退党。这对学校是一个损失，希望杨光中能劝劝她，让她继续回来任教。
放下电话后，杨光中赶紧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却发现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随即心急火燎地赶往女儿任教的学校了解情况，又在学校附近张贴寻人启事，始终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只得报警，由于信息太少，警方一时也没能找到线索。
没想到九个月后，他却等到了精神失常又身怀六甲的女儿。
2013年7月底，杨果生下一名男婴。
此前一直对女儿催婚的杨光中，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做外公的快乐，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精神恍惚的女儿，几天下来，他鬓边平添了许多白发。
现在的他每月只有2000块钱退休金，如何承担得起抚养婴儿的开销？况且自己已经年过七旬了，万一哪天出个意外，女儿这个样子怎么生活？
自此以后，杨光中一直忙着照料着女儿母子的生活起居，期间他也尝试着从女儿这里问出孩子的生父信息，可女儿对他一直心存戒备，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有一天，杨光中安顿好母子二人后，打开了女儿随身携带的行李箱，从里面滑出的一份协议书，让他顿时如五雷轰顶。
这是一份杨果与深圳一家健康管理公司签订的“试管婴儿”协议书，上面是关于杨果前往泰国做试管婴儿的相关条款，并附有杨果的亲笔签名。
可叹杨光中曾经朝思夜盼的外孙，其生父不过是个陌生的捐精人而已。
原来为了应付父亲催婚催育，杨果通过中介机构孤身前往泰国求子，但不谙世事的她，回国后才发现这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一方面她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没有着落，另一方面因为无法出具结婚证，她腹中的胎儿也无法办理准生证，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出生后不可能拥有合法的户口。
焦虑之下，她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于是便发生了开篇的那一幕。
看着墙上女儿小时候机灵可爱的照片，杨光中脑海中又浮现出挺着大肚子的女儿，在街头流浪的场景。他当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是爸爸害了你啊！”
随后杨光中带着协议书赶往警局，说明了事件原委后，申请撤销了这桩案件。
“单身女博士出国试管求子”的新闻被报道出来后，社会各界对杨果一家伸出了援手，看着眼前一堆堆的妇幼用品，杨光中对着来访者不停地道谢。同时他也以自身的经历，给那些为人父母者献上了沉重的一课。
人生漫漫，父母儿女一场，是彼此间最温暖的陪伴，也终究是渐行渐远地挥手别离。每一个孩子终将会长大，他们会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有远见的父母，是在陪伴中学会放手，而不是以爱的名义，禁锢孩子的余生。
排版：老路
校对：天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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