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告别旧时光
在异乡工作的日子，每次想到已经离世十年的大伯，我就会言不由衷的叹息。
大伯走的那天，是2013年11月7日的夜晚。他去世时61岁，走得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却又那么安详。
在我的记忆里，大伯总是忙忙碌碌，他像一个不肯停歇的陀螺转个不停……他的勤劳和质朴，在外面村里有口皆碑，就连我那无比挑剔的母亲，也对他赞赏有加。
大伯兄弟三人，他是老大，我父亲是老二，叔叔是老三，听奶奶说，大伯初中毕业后（十四岁），就像成年人一样，在生产队里干活了，十七岁那年就成了公社的生产骨干。
就这样，日子在繁忙之中一天一天过着，转眼就来到了1971年12月。那天，大伯在知道了部队来到公社征兵的消息后，他开心得不得了，想着这下可以不用再过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了，而且当了兵，还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毕竟长这么大，大伯还没出过县城。
那时的初中文化，在部队已经不算低学历了，但生性耿直的大伯，在部队服役了五年之后，他退伍又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
其实，在我心里，大伯就是个很不一般的男人，他头脑特别灵光，思路也比较清晰，只是命运之神始终未曾向他垂青，我在想，如果他抓住一次生命的奇迹，就有可能让他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从部队退伍后的大伯，那时已经24岁，回到生产队之后，由于他工作认真负责，队长就安排他做了一名饲养员。
那时，大伯管理着六头水牛和四匹骡子，他视那些牲口为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尤其是牛儿产仔的时候，他会一整夜不睡觉，在旁静静地等待。
母牛生产的时候，大伯往往会叫队里几个年轻人帮忙，大家按着母牛的节奏，缓缓才能拽着出来，当时，老牛舔着小牛身衣慈爱的眼神，让我看见世间母爱的光泽，深深印在我少年懵慬的心里……
大伯的付出，也换来了好的回报，那些水牛和骡子，都被他喂得膘肥体壮，为队里庄稼的耕种和运输立下了汗马功劳。
农闲的日子，大伯就去河二滩那里放牛，那是他最为惬意的时光，我像跟屁虫一样，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当然，我最喜欢听的，还是他给我讲述当兵时的往事，他说，在军营的日子，有收获，也有遗憾，如果他不是错失一次机会，他就会留队了。
大伯说到此处的时候，就会轻轻地叹气，但当他看到我纯真无邪的眼神时，就会马上阴转晴。大伯当即爬到高高的柳树上，折下一些柳枝给我做手枪和柳帽，我被他“全副武装”之后，看起来很像一个战士。
生活中，大伯依旧保持着兵的习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军被、军装、水杯、水壶……一样也没有丢失损坏。
即便在很忙很累的日子，大伯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然后把黄里透白、白里透黄的军被铺平、对折、叠好，加上平整的白褥单，俨然就是一个士兵的内务标准。
他整理好内务后，他就开始围着学校的操场里跑步，为此，我也受大伯的影响，在日后养成了锻炼的好习惯，
队长曾不止一次地在村民面前夸奖大伯，说他是生产队有史以来，最干净也最称职的饲养员。
大伯长相特别帅气，但他的婚姻之路却充满了波折，他这一辈子，曾有过三个女人，第一个是邻村的一位姑娘，曾和大伯是同学，他们走进婚姻的殿堂后，四年都没有孩子，后来，那个女人说吃不消与大伯一起生活，闹着和他离了婚，为此大伯伤心了很多天。
在大伯32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离婚的女人，那个女人很安分，老实巴交，人也比较能吃苦耐劳，但性格内向，平时很少和人交流，但结婚还不到半年，她却不明不白地跳井死了。
当时，大伯还在田间耕地，当他知道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时，人早已没了气息。
过了三年左右的样子，大伯又娶了乡里一个未婚的老姑娘，婚后多年也没有生孩子，在大伯40岁那年，那个女人生病离世了。
从此，大伯再也没有找过女人。
对于大伯的婚姻，村里人颇有非议，有人说他没有生育能力，也有人说大伯的那个东西太……
但不管别人如何评价，他在我眼里，始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他自制了一把猎枪，他每次打鸟和兔子，几乎百发百中，因此，在那个捉襟见肘的年代，我常常能吃到“野味”。
大伯和我家是前后院，我的童年和少年，每天晚上几乎都是跟着他睡觉的。应该说，我和大伯的感情最深，大伯对我也最好。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冬天，我们老家有零下十几度，村里同龄的小伙伴，他们的手一个个冻得乌青，但我却从来没有过任何冻伤，那是因为，我的鞋子里，大伯给我垫上了兔毛鞋垫，每年刚入冬的时候，他就给我提前做好了兔毛手套。
当时，在我们村里也有一个退伍军人，他的枪法也不错，他擅长打跑兔，意思是说，每次他看到野兔时，他会大叫一声，等野兔受惊吓而窜起飞跑的刹那，他立马扣动扳机，而且弹无虚发。
而大伯和他完全不同，他是趁着猎物卧地不动的时候，果断地扣动扳机开火，枪声响过之后，大伯就会对趴在他身边的我说道，赶紧去捡拾野兔吧，我乐呵呵地一跃而起，朝着刚才野兔出现的地方跑去，你还别说，真的不会落空。
我认为，大伯的枪法之所以如此好，这和他当兵时的训练，有很大的关系
有时，大伯也会打一些麻雀，那时，麻雀是“四害”之一，收获比较多的时候，母亲就会把那些麻雀一个个地褪毛，收拾干净之后，给我和哥哥炒着吃。
在我上学阶段，我是学校最为“富有”的学生之一，因为大伯经常给我零花钱，他对我的关爱，彰显在每一个细节里。以至于哥哥吃醋地说：“大伯既然对你那么好，那你就做他的孩子好了！”我则直接回怼他说：“我本来就是大伯的孩子啊！”气得哥哥无话可说。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如果赶上下雨，大伯就会到学校接我，遇到比较泥泞的路段，他会把我背在肩上，这让很多同学羡慕不已。
大伯生病的时候，我就会为他熬药。春节的时候，大伯给村里人写对联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时间久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给人家写春联，我问大伯写哪些内容啊？他就告诉我说，自己可以随意写，只要是吉祥的话就可以，像“出门见喜”、“年年有余”、“四季平安”等等，这也恰恰满足了我当时有意显摆的虚荣心。
我读高中时，选择了住校，离开了大伯，我真有点舍不得。此间，大伯借着赶集的机会，买来好吃的，到学校看我，一个月至少三四次，大伯每次去学校，都不空手，为我买糖糕、馓子、麻花、花生等等。时间久了，我们学校的门卫老张也认识他了。
门卫老张也是退伍军人，在慢慢地交往中，大伯和老张也成了朋友。
记得我读高二时的冬天，大伯给我买了一件棉风衣，那是我第一次穿那么洋气的衣服，我的心里乐开了花。还有，那时我穿的回力鞋，几乎都是大伯给我买的。
暑假或寒假的时候，母亲做了好吃的饭菜，就会让大伯到我家来吃，如果让我哥哥和父亲去叫，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过来的，但只要我出面，大伯就会乖乖前来，即便是我后来从事教育工作之后，他的这个做法依然如故，如今想来，我对大伯情深情真，大伯对我也是。
我们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而这默契的核心便是一个字：爱！
后来，我结婚生子，大伯就像我女儿的亲爷爷一样，百般呵护，女儿的零食，大多数都是大伯买的，有时他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自己都省下来带给我们。
而我那时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我爱人在纺织厂工作，收入也很低，但我们逢年过节，一定会给大伯买些像样的东西。
我和大伯之间，互相惦记着对方，用最原始最本真的方式，表达着各自对于对方的爱怜。
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而行。记得在1999年的国庆节，我爱人背着我，偷偷把家里的钱借给了他的父母盖房子，当时我很生气，结婚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把我当贼一样防着。
我们俩互不相让，婚姻的裂痕越来越大，后来，我提出了离婚，当时我父母急坏了，父亲一再告诫我：“你可不要胡闹，如果离婚了，将来你到哪里找这么孝顺的媳妇？”
父亲的话，我不为所动，为了挽救我的婚姻，后来父母实在没办法了，就把大伯搬了出来。
那天一早，大概还不到六点钟的样子，我听门外有点动静，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大伯站在门外，看着他渐渐老去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接下来大伯坐在沙发上，听我述说闹离婚事件的前前后后，最后，大伯只告诉我一句话：“男人是女人的“头”，作为一个男人，要有格局，要有宽广的胸怀！怎么能和女人斤斤计较？”
因为大伯的到来，我和爱人冰释前嫌，重新和好。
知道大伯离世时的消息时，我正在县城监考，当哥哥把这个悲痛的消息告诉我时，我在中午当即打车赶回家中。
大伯静静地躺在了床上，他再也不能和我说一句话，父亲说，早上他来房间看大伯时，在门外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他感觉不对，就强行撞开了房门，发现大伯已经没了呼吸，后来父亲叫来了村的医生，医生说很大可能是心肌梗塞去世的。
大伯生前，一个人独来独往，即便平时生病，也不愿意麻烦任何亲人，走的时候也这样悄无声息，以致于住在后院的父亲，他也没有任何的惊扰。
上个周日下午，我临离开家时，大伯还把我送到村口，那时他的气色还可以的，未曾想，短短的几天，竟成了永别。大伯是世上最疼我爱我的人，我一点也不舍得他离开。可是，我最不愿看到、最不愿发生、最不想接受的结果，最终还是无情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抓着大伯已经僵硬的手，我肆无忌惮的哭着也述说着，我掀开大伯的蒙脸纸，发现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眼角有渗出的泪痕……想着大伯以后和我阴阳两隔，我再次悲从中来，一刹间，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他的房间里回荡。
为大伯送葬之时，因为他无儿无女，村里的大老执（执事）正在为谁给他“摔盆”的事情犯愁，我当即就对执事说，为大伯摔盆的事由我来做。
爱人在一旁骂我傻，说这些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运气，我对爱人说，如果我不给大伯摔盆，我的心灵一辈子也难以平静。
因为，大伯生前是最疼爱我的人，我和他情同父子。能亲自送他最后一程，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其实，村里人也都知道，大伯其实就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