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下班时，销售员罗伯特跟我说，他想用公司的车，载着客户去测量一下房子。
我说车被Dickson开出去了，在办很重要的事，你打电话给他，问他啥时候回来。
罗伯特说好。过了一会他暗戳戳地给我发信息：“老板，你能不能自己打电话给他？我打电话他可能回来得慢。”
人精啊。
车回来了，罗伯特又来找我，让我支使老高开车送他过去。他要是去找老高，老高可能不乐意去。可巧这时候下了一阵疾雨，我跟罗伯特说，现在下雨，能不能明天去？你去了也量不了啊。
罗伯特说，正因为下雨，才要今天去。因为客户房顶的铁皮瓦被大风掀翻了，今天必须量，明天生产，明天安装。现在房子漏雨，他们晚上没地方睡觉。
我一听有意思。走！
你看，聪明的人，把老板玩得团团转。他知道怎么利用所有资源达成自己的目的。罗伯特啊，这个百里挑一的人精！
路程不远，姆巴拉拉的乡下多是牧区，牛羊很多草很绿，很漂亮！
老高一边开车一边说，这说半小时车程，一小时能到就不错了！罗伯特这个黑小子，怕我不愿意来，老撒谎。果然开了30分钟还不到，我问罗伯特，罗伯特说，Mr高开车so slow。
老高听不懂。我告诉他，罗伯特说你开车慢。
老高说，他麻痹，这破车顶多开90迈，开他妈120，要不要命了。开起来格愣格愣，都要散架了。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好惨。客户的房顶被掀起来了。
罗伯特说，too much wind.
这房子建的时间久了。房子不大不小，四间房子，我进去一看，霍！跟我小时候遇到的情况一样，大盆小盆齐上阵，放在床上接雨。
有三间房子地面是瓷砖，一间房子直接就是泥地。大概这个最差的房间是老人住。好大味道，里面也不整齐，乱七八糟。没办法，谁让你是老人呢？
非洲人盖房子，跟我们差不多，打地基，垒砖，不同的是房顶，非洲人用铁皮瓦。乌干达地处赤道，多雨，每年两个雨季。下起雨来，铁皮瓦叮当作响，犹如千军万马。所以他们在铁皮瓦下面，又用水泥做了吊顶，这个吊顶很薄，水泥很贵，这个吊顶跟国内的房顶不一样，国内的房顶用水泥预制板，还做防水，这儿不做防水，这个水泥房顶就是用来隔音的。
所以，只要铁皮瓦掀了，房顶就开始漏雨，外面大雨，里面小雨。一群老太太在外面看热闹。
罗伯特跟客户说，你这个房子不要直接铺铁皮瓦了。你做个拱形，这样就更坚固。客户点头称是。
原来平铺只需要80米的瓦，罗伯特这个方案，需要120米。
我跟客户说，你需要更厚的铁皮瓦，直接上0.4毫米厚的，客户说太贵买不起。
非洲的土是红土，很硬，不像华北平原，都是冲击泥沙，华北平原盖房子，地基打不好，地基很容易下陷。非洲人地基随便打打，就跟这房子一样，旁边就是一条哗啦哗啦的小溪，这要在华北，谁敢在这小溪边盖房子，地基三天给你冲垮！
非洲人的房子盖起来很慢，有点钱，打了地基，放着，再有点钱，买砖盖上，再有点钱，盖上铁皮瓦，放着。等有了钱再慢慢装修。
所以这家主人的地基上，他打了地基，但已经两年了，他还没有买砖搞下一步。新房子盖完，估计要好几年。
水泥，钢铁，铁皮瓦是最贵的。盖一处房子下来也不少钱，够老黑喝一壶的。哪儿也不容易啊，北上广一套房，是不是要你半条命？哈哈哈。这道理全世界一样。the same.
我刚记事的时候，1990年，我爹正是能干的时候，不到三十岁，他搞了一些钱，然后盖新房，原来的老房子乃是版筑而成的土坷垃屋，不跟形势了。我爹还是很要强的，他率先一步，盖砖屋。
老屋推倒的时候，我还记得。毕竟这是件大事，我记得墙上有一张画，画的是什么不记得了，大约是张海报，海报上插着一根针。我把针拿下来给我妈。我妈夸我会过。大新房建好以后，果然比以前敞亮多了。
我爹没好过几年。十年之后，新房倒塌了。五间房子塌了两间半。因为夏天下雨太多，或许地基没打好，或许是老宅子地方就不好。我们那儿是黄泛区，我家前面就是黄河，我们那儿老担心黄河决口，所以每家的地基都垫得很高很高，几米高。跟房子差不多高了都。垫这么高，很容易出问题。也许是祖辈就穷，老地基就不好。在村里建房子，也需要选风水宝地，我们家在村子最边上，那肯定是老祖宗就没努力，选不到好地方。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没栽树，后人只能晒啦啦油。
总之房子倒了。没倒之前就很吓人了。房子裂了好大缝，能从房子里面看到外面的风景。我爹找人加固，用一条老长的钢筋，把两面墙穿透，外面用了两块木板做垫子，有螺丝固定住，但看着就很吓人。分分钟要倒。砸死人怎么办？我爷爷老了，于是我爷爷住进了裂缝的房子里。那天风雨交加，着实吓人，我爷爷听着房子在响，于是赶紧搬出来，和我们挤在一个房间里。
房子要倒，是有预感的。那天半夜，咯拉拉一声闷响，房子倒了。我们院子塌了半截，堂屋两间半，西屋的配房，一起塌了，把半条街都堵了。
人得有房子。我爹花了巨大的力气，把房子重建了。
那是1997年。我爹盖了新房子之后七年，房倒屋塌。半生心血，付之一炬。成了全村的笑话。
新房盖了不到十年，房子又裂缝了。只是不大，也能住。
2020年，我爹又琢磨盖房子，得养老啊。你在北京买了房子，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家里的老房，媳妇孩子都不喜欢，嫌破，春节都不愿意回来住，得盖新房。这次轮到我了。我不同意在老院基础上盖房子。让我爹找个新地方，好好盖，至少能撑三十年。
我爹找不到。他不愿意离开老地方。搞来搞去没办法，还是要在老院重建。我没有办法。于是跟我爹说花大力气打好地基，多用钢筋混泥土，一体成型，就是地陷下去，房子也不能倒，决不能房子再裂缝。房子不能再同一个地方裂三次。最后建的房子，全是钢筋混凝土，将来裂不裂呢，不知道。
为什么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呢，为什么人无论是在北上广还是十八线农村，都要买或者盖自己的房子呢？睡觉不过三尺宽，一日不过三顿饭。
为一栋房子，殚精竭虑，负累一生。不值得啊。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东坡一生贬谪，在哪儿建房子呢？在东坡建雪堂，没两年给你发配到岭南去了。房子有什么用呢？
可是。咱就是要在老家盖房子，在城里买房子。不然不是个事。所以辛苦一生。
这道理大概全世界通用。杜甫那么大才，后世那么多人崇拜他，那也不风雨无情，卷他屋上三重茅。房顶被风掀了，有个屌办法？那不也愁苦赋诗记之？房倒屋塌，谁他妈不哭？你买了恒大的房子，那有个屌办法？
没有办法，非洲的疣猪都得耗尽一生的力气去打洞，我们无论白人黑人亚洲人都得搞房产。不累死自己不算完。
可有办法破之？咱能不能做个和尚，撘挂在南京灵谷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