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十年前弄伤我的人却成了我的守护神

  这天,妈妈在家里炖了老母鸡汤,用碳火炖了一夜,嘱咐我第二天给倪老师送去。这只老母鸡是正宗土鸡,是乡下亲戚自家散养的,过年送了几只过来。这些年,爸妈也一直念着倪老师从前对我的好,只是苦于没办法报答。

  本来头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没想到第二天起床,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爸爸便开车先把我送到倪老师家楼下,他再出车去了。

  看看时间还早,我估摸着倪老师还没起床,毕竟她岁数大了,身体又不好,早晨得让她多睡会儿,但手里拎着这一大锅鸡汤总不太方便,只好硬着头皮按响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开了,是那位保姆阿姨。她对我摇摇手,轻声说:“大姐才刚睡着,昨晚一夜她都睡不眠,要不,你先到书房坐会儿?”我忙说:“那我就不进来了,阿姨,这鸡汤麻烦你接一下,等中午热热给老师喝。我过两天再来看她。正好店里也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雨还没停,好象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才八点不到,离小店正常开门营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抬脚往学校那边走去。
  学校还在放假,平时大门都是关着的,只开一扇小门。今天也是如此。我走到小门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卫大叔笑着和我打招呼:“同学,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吧?”

  我有点惊奇,问:“是啊,大叔你怎么知道?”他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外地学生回来探亲,顺便也进学校看看,他们都和你一样,在大门外转来转去的,眼睛却都盯着学校里面,看学校的那眼神啊,就和一般人不一样,有感情呢。”

  “想进就进去好好看看,”大叔又说,“你们这些啊,可都是些好孩子,有良心!”

  我心里一暖,于是,对他道了谢,径直往校园里走,没走几步,听见大叔在身后大声说:“哦,忘了对你说,今天一大早就进去了一个外地回来的同学,估计还没离开,我看年纪同你也差不多,说不定你们还是同学。你进去找找吧。”
  我又惊又喜。

  惊的是,在这下雨的倒春寒天气里,居然有人比我还早进了学校,喜的是,说不定那人还真是我从前班上的同学,最起码,也是同一级的。说真的,一旦从过去的禁锢中走出,回想起以前的事来,连痛苦都带着几分甜蜜。

  打着雨伞,漫步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里只有无限的感概。熟悉是因为它弥漫着的气息,还有小操场旁那几棵苍天大树,依然骄傲地伸展着它们粗壮的臂膀,似乎比十年前更高大了。而陌生感,则是因为里面新建了好几栋教学楼,而我以前教室所在的旧楼,却了无踪影,眼前多了一个诺大的运动场。

  我在心底暗自叹息,唉,终究还是寻不到与齐恒有关的旧事旧物,连唯一的那栋留有我“灾难现场”痕迹的旧教学楼,也消失不见,也就是说,我与齐恒唯一有关联的东西,也不存在了。
  看看时间,已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可在校园内逛了一圈,也没见到一个人影。门卫大叔说有人在里面,我想他也许已经离开了。

  想着得赶紧回店,便打算叫个车回店里,正在此时手机响了,是倪老师:“小青啊,你在哪儿?学校?那你马上过来吧。外面下这么大雨,又冷......这孩子,那么早就送鸡汤过来,哪能就这么回去?我已经睡好了,起来了,你快来吧,来陪我说说话,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再走也不迟。”

  老师的温言软语于我而言仿佛就是母亲的召唤,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她家走去。临出门时,门卫大叔告诉我,说早晨先进去的那位同学在我进校不到十分钟就出校门了。

  我不由有些好笑,看来我与那位老同学还真是相逢无缘啊,这么小的校园,竟然也能擦肩而过。不禁又想到齐恒,我与他,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呢?

  我贪恋地回头又看了看美丽的校园,也许,远远地凝望着它,才是它最美的样子,就如此时此刻我对齐恒的感情。
  倪老师家的大门竟是虚掩着的,门口靠了把长长的直柄伞,还在滴着水,从伞柄处向外流了一条细细的水线。看样子这个客人也是刚刚才到。只听倪老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竟是从未有过的喜悦:“小齐啊,想不到你还记挂着我的病,难为你了!”

  我轻轻推门进去,倪老师已经在客厅里了,正靠在她那个特制的躺椅上,而她的对面,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双手搭在他的大长腿上。

  我对上了他的眼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我却感觉过了千年万年,感觉与他已经分别一生一世。我想对他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我的指挥,嘴角无法上扬。我也想对他打招呼,就象肖肖那样,优雅地轻摆头发,挥起手,甜甜地道一声:“齐恒,好久不见!”可手脚冰凉,哆哆嗦嗦的,一点也不听使唤。

  心头纵然驶过千军万马,但最终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无语地呆立在原地。
  倪老师抬眼看到我,忙招呼:“小青,过来过来,看看谁来了?哈哈,你可能不认识,他叫齐恒,是你们隔壁高一6班的,我虽没有代过他们课,但两年前小齐他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了我的病,就热心地帮我联系医生,虽没有完全治好,但病情及时控制住了,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机会当面谢他呢......对了,小齐啊,她叫柳小青,是我们高一5班的。不过她在H城中学时间呆得短,只上了一学期就转回老家去了,所以你应该不认识。”

  我定了定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话,齐恒却已经缓缓开口:“倪老师,柳小青我认识,其实,她脸上的伤,就是当年我给弄的,我以前的名字叫......秦淮。”
  倪老师吃了一惊:“啊?你就是那个秦淮?我知道我知道,这名字我知道,可人就是一直对不上。后来怎么改名了?”

  齐恒说:“其实这是我妈妈的意思,从小她就一直想给我改名,跟她姓齐,正好高中又出了那个事...我...”他看了看我,继续说:“所以在上大学前就改成了齐恒。”

  “哦,这样啊,”倪老师点点头,又问:“那你父亲没意见?”齐恒笑了笑,说:“我有个比我大十岁的哥哥,叫秦岭。”

  倪老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两个儿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本应如此,这样才公平。”

  她扭脸看了看我,呵呵笑道:“小青,快坐呀!过去的事,别太放在心上,现在正好是个机会,让小齐给你认个错,看在我的面子上,化解一下矛盾,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我低着头,不知说什么才好,倪老师对我和齐恒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情,我该怎样才能让她知道,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他、恨过他?甚至,还悄悄爱上了他?
  这时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你们两个,中午就不要走了,留下来吃中饭,正好小青姑娘送了老母鸡汤,小齐也喝点,那汤啊,我闻着可香啦!”

  齐恒站起来,客气地说:“谢谢阿姨,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老师,问问她的病情,最近我认识了一个内科医生,医术挺高明的,想着能不能找时间帮老师再看看。中饭我就不吃了,老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回去就替您安排一下检查时间。”

  他抬腕看看时间:“不好意思,老师,我马上还要去办点急事,就先告辞了,等您电话通知吧。”

  他又转向我,眼睛里有种深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柳...小青,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外面雨还挺大。嗯,我开车过来的,很方便。”

  我脱口而出:“我现在不走,我还要坐会儿。”话说出了口,我才反应过来,不禁后悔莫及,因为我看到他脸上仿佛露出失望的表情。

  倪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他,乐了:“好了好了,小青,午饭我就不留你了,我知道你那小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忙,不能耽误你太多时间。齐恒,小青就交给你了,给我把她安全送回去。你们两个啊,正好这一路上可以聊聊,小青你想骂他就狠狠骂一顿,对了,就要这样,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样我就放心了。”

  老师是过来人,我的表情变化,齐恒的心思打算,她的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她自然要顺水推舟,做一个“和事佬”,我想,此时她的心里一定美的不行。那我又何必让她失望呢?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对齐恒说:“那就麻烦你了。”
  平生第一次午夜场《流浪地球》。人类的希望。特效不错,某些剧情有待提高。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齐恒是怎样的想法,但我却真的是不知如何开口。忍不住偷眼看看开车的他,他的侧脸轮廓好似一尊雕塑,但表情似乎有些凝重。刚才在倪老师家,我一直没有好好看他,现在,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部的线条更鲜明了。

  他还在怪我吗?上次我那样狠心地拒绝了他。可是,又是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的,他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突然想到他救了妈妈、救了一车人的事来,便说:“我妈妈,她让我有机会代她向你表示感谢,你救了她的命,只是你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所以......”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我又搅尽脑汁想继续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好呢?他的新恋情?我的新生活?还是,对他说声对不起?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偶尔指下路,其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为自己感到沮丧。在此之前,幻想中无数次与他再次重逢的画面,几乎都是自己俨然一副快乐、自信的表情,面对他挥洒自如,最好还能象肖肖那样,娇俏可人又不失端庄。

  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阿呆。

  可是,意外的相见,却搅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不敢对着他放声大笑,甚至不敢说一声“好久不见!”

  车子停在“阿呆绣舫”门前,他说了声:“就是这里吧?”我嗯了一声,慢慢下了车。他将车子调转头,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绝尘而去。
  他为什么不下车?他为什么不到我的小店坐坐?他为什么不问我现在的情况?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与肖肖的事?对了,我对他的祝福语还没说呢......还有好多好多话......

  我想送他一副十字绣小像,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联系方式呢...... 我苦笑了一下,那些东西还需要吗?看他今天这个样子,恐怕以后都不会有联系了。

  一整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连妈妈打来电话,也没听清楚她在对我说什么,只记得好像是说让我下午早点关店门回家,晚上要见一个什么人。我随口答应了,也没往心里去,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全是齐恒的名字。

  柜台后面的台板上,思思和郭钢的十字绣小像摆在上面,已经快完工了,只剩下一个思思的红唇。

  我拼命将自己的心收回来,埋头刺绣。

  我与齐恒之间,也许这样平淡的分别比较好,起码,比上一次的惨淡分离要好得多。
  思思的红唇还差几针就可以完成,我望着画像中那个好看的嘴巴,突然产生了幻觉,那张嘴一张一合的,耳边也清清楚楚传来思思的声音:“反正我是不喜欢她,太虚伪!在齐恒公面前摆出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对别人却是冷冰冰的,眼睛朝天。”

  难道肖肖真的如她所说,在齐恒面前是一副假象?不,不会的,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她那么美,那么媚......一阵刺痛由指尖传来,低头一看,原来刚才分神,不小心针戳到手指上,已经渗出了血珠。我忙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着,思绪却又飞到齐恒与肖肖两人身上,不知为什么,心里开始有几分隐隐的不安。

  店门口的停车线上有辆车停了下来,有人下了车,进了店,而我却发着呆浑然不觉,直到一只大手伸过来,将我面前的十字绣拿起,我这才惊醒,抬头一见来人,双眼顿时被急涌上来的泪水给模糊了。
  我赶紧低下头,背过身去抬手悄悄擦了擦眼睛。

  “这不是思思和郭钢吗?”他对着手里的小像左看右看,眉头微微皱了皱,说:“郭钢的神韵把握的很好,不过,思思不太象,她哪里有这么温柔?”

  趁他说这些话的功夫,我已经基本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眼睛里的泪擦干了,脸上甚至还浮出一丝笑容。

  我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真是没想到。”

  “上午我急着去办件事,所以不能久留。”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环顾四周,又说:“这店还不错,有点特色。这些十字绣,比阿呆客栈里挂的那些要好。”

  蓦然间从他嘴里吐出“阿呆客栈”四个字,我听了不由心里阵阵发紧,但总算还能控制得住,不致崩溃。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十字绣前,很有耐性地一幅一幅仔细欣赏着。我的目光一直随着他脚步的移动而移动,他的背影是如此挺拨,他黑黑粗粗的短发,是那么的有男子气,他的宽宽的双肩,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安全......我恍恍惚惚地又仿佛入梦,就象之前每一个有他在的梦境一样。

  他没有转身,对着眼前的十字绣,象是在自言自语:“我过一会儿要赶回S市,明早八点有个会要参加。你能陪我一起吃个晚饭吗?中午饭菜不合口味,没吃饱,我又饿了。”

  “我请你吧,”我赶紧说,“现在你是客人。”
  我将店门提前关了,就在附近找了家比较干净的小餐馆,订了个小包间。别的地方餐馆我不太了解,但这家小餐馆有几样特色菜,我知道的,味道特别好。两人坐下,点好了菜,我才发现手机给落店里了。


  见了齐恒,我就已经不是我了,到H城后所努力保持的镇定、从容,此刻几乎消失迨尽。但我还是要尽量克制自己,不能让他有察觉,产生怀疑。

  于是,我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问他:“对了,听思思说,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是肖肖,对吗?”他对我望了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将话题岔开:“阿呆,你的那位乔画家,对你还好吧?”

  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想瞒他,想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想让他放心,但是,我实在无法容忍自己与一个恶魔牵扯在一起,哪怕只是假装。

  “那个画家和我不合适,早分了,”我淡淡地说,然后对他撒了个善意的谎:“现在我的男朋友叫刘山,比我小三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年前失去了联系,不过最近又联系上了。他们全家都喜欢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脸。”

  “所以你们家就搬来H城了?”齐恒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是啊,而且,现在我和爸妈都住在他们家,我们两家人就象一家人一样亲。”

  齐恒怔怔地盯着桌上的几盘菜,刚炒好的,还冒着热气。

  但只一会儿,他便笑了起来:“阿呆,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随便就喜欢一个人,又随便喜欢另一个人。其实,那个乔画家的事,我总觉得有问题,现在看来,我没猜错。所以,你现在又弄了个什么青梅竹马的刘山出来,不觉得太可笑吗?”
  我一咬牙,对他伸出手:“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手机落店里了。”接过手机,我飞快地按下了刘山的号码,不一会儿,电话通了:“喂,请问哪位?”

  “小山,我是阿呆。我手机落店里了,借别人电话打的。过一个小时,你到我店这边有个叫芙蓉酒家的小餐馆来接我,今天我遇见个老同学,和他聚一聚。好,你开车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我将手机递还给他:“怎么样?这下你相信了吧?”
  齐恒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他苦笑了一下,又问:“这个刘山,是做什么的?人品怎么样?”

  我不想在刘山身上花太多时间,因为怕说多了会露馅,便赶紧向他解释:“他自己开出租车,人品绝对保证,我爸妈都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我和他是门当户对,就象你和肖肖一样门当户对。好了,不能总是说我,齐恒,你也说说你的事吧,你爸爸妈妈,肯定非常喜欢肖肖吧?我想她爸妈,一定对你也非常满意......”

  不知为什么,说到肖肖,他眼光顿时暗淡下来:“你说的对,我爸妈和她爸妈,对我们俩个交往都很支持,你也知道,我妈妈和她妈妈是闺蜜。他们想让我们早点订婚,不过,我还没想好。毕竟时间太短。”

  他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突然间沉默了。

  四周仿佛停止了一切声响,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动的声音。不,还有我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声。
  “阿呆,你不要骗我,你对我说真话,你,真的喜欢那个刘山吗?”他终于缓缓地开口问道:“你真的能绝对保证他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想哭,但我不能。

  齐恒,有你这句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前,我仅仅是因为脸上的伤疤而自卑,而现在,除了这道外人可见的伤疤,我的身体里,还有一道更深的更丑陋的伤疤。所以,我只能比从前更加远离你。

  一个小时很快就要到了,又将与他分别。

  我总是在与他分别,一次一次又一次。难道这就是命运赋予我们彼此的人生吗?

  他微微张开双臂,对我说:“我马上就回S市了。阿呆,可以抱一下吗?就算是朋友间分别时的礼节。不要担心,我不会太用力的。”
  我慢慢走上前,靠近他,他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他没骗我,他的确没有用力,只是用两只长胳膊将我环在胸前。

  我闭上眼睛,无力地将头靠在他肩上,贪恋地用力地嗅着那特有的属于他的味道,仿佛他的气息将我全部包裹,而我,宁愿就这样偎倚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只听他在我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怎么办?阿呆?我该怎么办?爸妈都在给我们准备订婚的请柬了,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肖肖.....你说,我们还来得及吗?”

  我忍住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慰他说:“没事的,你会慢慢喜欢她的,真的,会喜欢她的,会有那一天的......你们一定会很幸福......”我同样也是喃喃低语,不止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半生缘》中,曼桢与世钧多年后相遇,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而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及曼桢这一句来得惊心动魄、黯然失魂。

  此时此刻,与他紧紧相拥,却发现彼此之间即将渐行渐远,这才真正体会到曼桢心里所承受的痛苦。

  但是,如果要对齐恒说句告别的话,我想还是用那一句吧,希望他可以懂得,并且欣慰。

  “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只是我知道,这句话我不能说出口,只能悄悄放在心底,放在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刘山比约好的时间晚了近半小时,他正准备来接我时,车上临时上了个客人,不肯下车,他只好先送他到指定地点。等他到酒店门口时,齐恒已经离开H城了。

  我想齐恒之所以不多呆就急急离开,也许还是不愿看到刘山吧,也许,是从前在阿呆客栈时给他留下了阴影......但这一晚,我早已精疲力尽,大脑也思考不了太多问题,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想起手机还落在店里,便先回店里拿手机。没想到,手机上竟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这才记起妈妈让我早点回家的事。

  赶紧给妈妈回电话,妈妈很着急地说:“阿呆,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手机丢店里了?算了算了,赶紧回家来,赶紧的,家人来人了,在等着你回家开饭呢!什么?已经吃过晚饭了?好了,好了,不说了,先回家再说,别骑车了,打个车......怎么?小山在你那?那正正好,让他送你回来吧。”

  妈妈今天是怎么了?好奇怪啊。她时可没这么性急。家里来的又会是什么人?
  我问刘山:“你爸妈家今天有客人要来吗?”他说:“嗯,好象一早听我妈说起过,不过我也没太注意听,急着出车呢。”

  车子飞快地往家驶去。

  我凝望着车窗外如点点繁星般的盏盏路灯,心头忽地一动,便问刘山:“小山,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考虑,凭直觉告诉我答案,行吗?”刘山嘿嘿一笑:“阿呆姐,我没你有文化,你可别弄什么太高深的题来考我,我可做不出来。”

  什么题呢?留个悬念,明天继续!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题不题的,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小山,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在无意间伤害了一个女孩子,把她弄伤了,并且还留有后遗症,那么,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原来你问这个呀,我还以为是什么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题目呢!”刘山松了口气,轻松地回答我:“好,那我就怎么想怎么说啊,如果我无意中伤害了一个女孩子...唉,阿呆姐,你看我象那种能伤害女孩子的人吗?我被女孩子伤害还差不多......不过,说真的,阿呆姐,如果哪天我真的伤了一个女孩子,首先我要赔偿她损失,我还会很诚恳地向她道歉,还有,以后,她有什么困难我也会无条件帮她,比如,她可以随时坐我的车,不用付钱......”

  “那,你会娶她吗?作为一种补偿,或者说是为了弥补你的内疚和负罪感?”我打断他的话。

  刘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阿呆姐,你真会说笑话,别的事都能商量,娶老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那么随便?别说我现在已经有兴彩了,就算我还没结婚,那我也不会为了补偿她而以身相许,除非,嘿嘿,除非那个女孩子我喜欢。”
  刘山的回答让我既欢喜又忧愁。

  尽管我一直在骗自己,齐恒对我的感情,只是一种负罪感,他是在怜悯我,而这一切都是缘于他自身的修养与品行,但是,在我内心深处,仍然希望他对我是真的喜欢,他是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而不仅仅是为了还债。

  也许,刘山说的答案正是我想要听的结果。虽说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心里却有了极大安慰。
  我想了想,又继续问他:“小山,那你喜欢兴彩吗?说真话,我会替你保密的。”刘山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怎么说呢?其实以前我也谈过其他女孩子,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但就是找不到感觉,哎,阿呆姐,你别看兴彩她外表粗粗的,可和她在一起相处,就是舒服!这人和人,真还是得靠缘份,当初谁能想到,我刘山会这么早就被她套牢了?还一口气养了两个孩子?”

  刘山扭脸看看我:“阿呆姐,我觉得你有心事。你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从前将你弄伤的那个男人,他来找你了?今晚你那个老同学,就是他吧?瞧瞧,其实我除了学习不好,也不算太笨,哈哈。”
  我伸手一拍他的头:“别瞎猜,好好开车!”

  快到家了,远远就看见细妹正蹲在门口,手里抓根大大的棒棒糖,见了刘山的出租车,她忙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家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叔叔,买了许多好吃的。”

  我下了车,牵起细妹的小手,对刘山说:“小山,你也回家吃饭吧。”刘山看看时间,说:“现在有生意,我再去跑几趟车。细妹,对奶奶妈妈说一声,爸爸一会儿再回家吃饭,给我留点好菜啊。”

  细妹抬头看着我说:“阿呆姑姑,今天两个奶奶都好高兴的,特别是云奶奶,她一直都在笑呢。”

  “是吗?”我笑着问:“是不是因为家里来的叔叔给细妹买好东西吃,她们才高兴的啊?”妈妈听到声音,到门口来迎我,一见我,就替我捊捊头发,有些埋怨地说:“看你,一脸憔悴,刘姨家里来了客,你刘叔和你爸都不在家,小山也不肯在家呆,家里几个人也只有你能说上话,还指望着你早点回来招待一下。”
  我看看屋里,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个年轻男子,戴一副无框眼镜,五官倒还端正,便悄声对妈妈说:“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刘姨从厨房伸出头来:“阿呆回来了!好了好了,秀云,不说那么多了,阿呆回来,我们就开饭吧。”

  那位客人站起身,稍显瘦弱的身材,配上那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象个书生样。他笑容可掬地对我点头示意:“阿呆,你好!不好意思,今天冒昧上门,打扰了!”

  刘姨在一旁小声纠正:“小青,柳小青,阿呆是她外号,嘿嘿,小汪,来,上坐,上坐,今天你可是稀客啊。”
  大家都坐好之后,面对满桌香喷喷的饭菜,我的肚子居然咕咕叫了起来。刚才陪齐恒在外面吃晚饭,可因为心思全在他身上,几乎没动几下筷子,没吃几口菜。直到现在才开始感觉到肚子真的饿了。

  刘姨笑呵呵地说:“小汪,你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为你妈妈做点事,是应该的,本来就是有偿服务,我也收了她钱的。”

  小汪客客气气地说:“刘阿姨,您见外了!哦,对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汪士杰,过年35岁,不好意思,小青,和你比,我这岁数有点大啊。是这么回事,前段日子我母亲生病住院,想找位护工,对了,我补充一下,我父母都是H城大学的教授,正好家政公司派来的是刘阿姨,她对我母亲照顾的非常好,我母亲十分满意,我也很感激她,所以,今天我就上门表示一下感谢之情,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

  他说完,笑眯眯地对着我:“其实,小青,我想我们应该见过面,你还记得我吗?”
  我一愣,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呆呆看着他,脑细胞开始高速运转,是啊,是好象有些面熟,在哪儿见过呢?平时,我除了呆在店里,就是在家里,也没机会认识什么人啊?对了,该不会是来过我店里的客人吧?

  我迟迟疑疑地说:“你,是在我店里买过东西?是订过一个十字绣小像吧?”他说:“小青你记忆真好!我是下过一个订单,不过,还没收到货。”

  我报歉地说:“真是对不住,订单太多,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还要一幅幅的设计,所以,每个订单在下单之后至少半个月才能发货,但质量绝对保证,收费也合理。”
  他忙摆摆手,说:“不急不急,慢慢做,慢慢做,我很喜欢你的十字绣,你那个阿呆绣舫真是不错,有特色。而且听刘阿姨说你很能干,很聪明,性格也好,现在象你这样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还真不好找了。”

  一旁的刘姨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啊呀,你们俩个认识啊?居然这么巧!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小汪,看来你和我们阿呆,我们小青,还真有缘呢!”

  妈妈也使劲附合着:“是啊,真是巧,真是巧啊!H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你两个竟会在刘姨家又遇见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有缘!有缘!”兴彩低头抿着嘴“吃吃”笑出声来,一面偷偷用眼睛瞄我。
  刘姨和妈妈一唱一合的,她们的表演实在过于拙劣,痕迹也太明显了。我再笨,也能看得出这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相亲。妈妈知道我对相亲一直很排斥,因此,她才会和刘姨配合上演了这一出戏吧?

  说实话,齐恒现在已经有了肖肖,他们即将订婚,之后,还会结婚,还会生孩子,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而我,以后自然也要结婚生子,但好象还没到时候,我还没准备好,除了齐恒,我现在还不能接受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晚上睡觉前,妈妈来我房里,欲言又止。我干脆向她摊开牌:“妈,你是想说那个汪士杰的事吧?”

  妈妈忙坐到我身边,替我弹弹衣服,小心翼翼地问:“阿呆,你觉得那个小汪怎么样?”我重新低下头,继续一个顾客的小像设计,随口说:“人挺好啊。”

  妈妈听我这样说,立马激动起来,又往我身边凑了凑,说:“是啊,这小汪啊,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你看,他自己是公务员,爸妈是大学教授,人长得也精神,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不过,也不比你大多少,阿呆,过完年你也二十七了!他比你只大八岁,不算多。最主要的,他对你很感兴趣。听你刘姨说,他一早就看上你了,这才托你刘姨给介绍的。”

  我笑:“妈,我就知道今天是你们给安排的相亲。”
  妈妈说:“要说也真的算是巧合,其实这小汪一早就注意到你了,他爸妈不是H城大学教授吗?H大离你小店不远,他有次去H大从你那儿经过,对你印象挺好,后来刘姨做他妈妈陪护,无意中说起阿呆绣舫的事,这才对上号。你刘姨便安排了今天让你们见一见,阿呆,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好条件的男人,可要抓住了。”

  妈妈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我不想伤她心,但又实在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说:“他条件这么好,怎么到三十五岁还没结婚?还有,他又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我觉得太不靠谱。”

  妈妈赶紧说:“你刘姨问过了,他说以前他不愿接触人,只喜欢学习什么的,所以就给耽搁了,还有就是......”妈妈说到这儿,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他外表上也有点小毛病,估计......”

  “外表上有小毛病?”我奇怪地问:“在哪儿呀?我怎么没看出来?”
  妈妈一听,乐了:“没看出来是吧?那就说明问题不大!其实平时他只要注意点,好好走路,一般人都看不出来。他的两腿不一样长,也不知是左腿还是右腿,短了几公分,生下来就是的。唉,说真的,阿呆,我和你刘姨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腿,这样的好事,哪轮得到我们身上?”

  我默默地一笔笔地画着,没有说话。

  妈妈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腔,便说:“那你晚上好好考虑一下,明天给个答复,行吗?刘姨等着呢。”

  我抬头望着她:“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真的一点也不想谈。”
  妈妈急得猛得站起来,正要说话,爸爸推门进来了。妈妈忙拉住他:“老柳,阿呆她说现在不愿谈对象,你快说说她。”

  爸爸拍拍妈妈的手背:“不要急,不要急,这又不是急的事。”他又对我说:“阿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小齐?他人是不错,后来又救了你妈,我们对他没一点意见。可是,他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说别的,他那个妈妈,你自己也看到过,唉,我是真怕了!小齐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他对你也有那么点意思,但不现实啊!孩子,我们没那么好的命啊!”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会儿想,要不干脆就答应了汪士杰吧?他身体有残疾,我脸上也有伤疤,我们正好是一对,而且除了这一点,他所有条件都远远优越于我,我家是高攀了。而且,如果能在齐恒结婚之前先结婚的话,那他一定会真的安心。

  一会儿,心里又有个小人在竭力阻止我,阿呆,你不能这样!难道你就这样轻易把齐恒丢开了?不是说好的要永远等着他吗......

  齐恒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闭上眼,他又浮现在脑海中,无论我怎么努力,他就是不走开。我不禁哭了,拿被子蒙上头,抽泣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慢慢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两只眼睛都肿了,没办法,就简单用热毛巾敷了敷。刘姨正准备出门,见了我,她便过来小声问我:“阿呆,昨晚没睡好?你爸妈都对你说了吧?你是什么意见啊?”

  我为难地说:“刘姨,我,我还没想好,等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刘姨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女孩子家就要矜持点,太主动了会被人瞧不起,不过,阿呆,我告诉你,这小汪条件确实很好,错过这村可就没那店了。你爸妈这些年为你的事也操碎了心,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们也老了,你现在也得为他们多想想,你说是不是?”

  刘姨走了,我却还在原地发呆。她的话不无道理,我全都明白,只是,为什么一想到要和另一个男人交往,一想到要将齐恒忘掉,我的心就如刀割一样难受?
  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两只眼睛都肿了,没办法,就简单用热毛巾敷了敷。刘姨正准备出门,见了我,她便过来小声问我:“阿呆,昨晚没睡好?你爸妈都对你说了吧?你是什么意见啊?”

  我为难地说:“刘姨,我,我还没想好,等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刘姨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女孩子家就要矜持点,太主动了会被人瞧不起,不过,阿呆,我告诉你,这小汪条件确实很好,错过这村可就没那店了。你爸妈这些年为你的事也操碎了心,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们也老了,你现在也得为他们多想想,你说是不是?”

  刘姨走了,我却还在原地发呆。她的话不无道理,我全都明白,只是,为什么一想到要和另一个男人交往,一想到要将齐恒忘掉,我的心就如刀割一样难受?
  也许过了很多年以后,我会慢慢忘掉他,但绝对不是现在。在没有忘掉他之前,我又如何能面对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呢?可爸妈怎么办?拒绝了刘姨的好意,我又如何对他们交待?

  头痛得厉害,但我不能留在家里了,我要去店里工作,也只有工作才能让我暂时摆脱眼前的困惑。

  我一连几天都从早到晚呆在店里,并且很晚才回家。最后一天还去了趟倪老师家,是她打电话给我的。她说齐恒替她在S市找了个医生,已经约好了检查时间,她明天就要动身去S市。她又说,保姆阿姨家里有事,脱不开身......没等她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说我陪她去,照顾她。倪老师非常开心地答应了,她的内心应该早就盼着我说这句话了吧。

  晚上回家,我对爸妈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他们都很支持。倪老师没有子女,她待我又犹如亲生,我去照顾她几天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阿呆绣舫,现在主要业务还是在十字绣小像上,因此歇业几天影响不大。

  刘姨没有催我,尽管她特别希望能促成我和汪士杰这一段姻缘,但她还是在等我想好。于是晚饭时,我主动对她说,等我从S市回来,一定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却突然有了怯意。
  这次是齐恒找的医生,我陪倪老师去S市,就是说明我又要和他见面。和他再次见了面之后,我又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能将这短短几天从脑海中抹去?

  还有,回来后,我又怎么可能答应那个汪士杰,怎么可能和他交往呢?
  刘山回来了,他难得能有一次按时回来吃晚饭,刘姨很高兴,忙给他盛饭。刘山扒了几口饭到嘴里,突然说:“今天遇上个人打电话叫车,好奇怪,他不仅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知道我的名字,对我的情况还很熟似的。”

  我心里一跳。

  刘山又说:“那人上了车,就和我扯东扯西的,问这个问那个,又是国家大事,又是什么世界观人生观,还问我对感情的看法,真好笑,一个大男人,居然问起这个来。我对他说,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现在不谈感情,只谈钱!哈哈”
  我觉得身体在发抖,颤声问:“那人,长什么样?”刘山说:“好大的个!大长腿差点没塞进我车里。阿呆姐,你认识他?”我忙摇头:“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你的客人?”

  尽管我否认了,但我的神情还是出卖了我,给妈妈看出了点名堂,吃完饭,她把我拉到房里,悄声问:“阿呆,怎么回事?我怎么觉着刘山说的那个大长腿就是齐恒啊!他怎么也来H城了?”

  我知道瞒不过去,便干脆承认:“他前几天就来过,就是刘姨给介绍小汪的那天。我和他是在倪老师家碰到的,我不是去送鸡汤吗?他正好去看望老师。回来时下大雨,他就顺便送我回店里,我也就请他吃了顿饭,妈,他救过你,其实我们也应该谢谢人家的。”

  妈妈不无担忧地说:“谢谢肯定是要谢谢,我们也欢迎他来家里坐客,但你自己要把持得住才好。你爸说得对,我们真的是怕了,再经不起他妈妈羞辱。”

  我故作镇定地说:“妈,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就是上次陪他妈妈一起来接他回家的那个女孩子,他们两家是世交。”

  妈妈吁了口长气:“那就太好了!不过,阿呆,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再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看情形,这次倪老师去S市看医生,是小齐的安排吧?”我点点头。
  妈妈突然厉声说:“阿呆,别怪我狠心,话说得重,你一定不能再出事了!等你从S市回来,就去对刘姨说,你愿意和小汪谈对象,听到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象此刻这样,眼神中含着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悲怆。

  我明白她的心情。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骂过我,训过我,这是第一次,她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话。

  我只有拼命点头。

  齐恒已经提前来H城,肯定是来接倪老师的,他没有来店里找我,却去考察刘山的为人。他又是怎么找到刘山的?

  我回忆了那天的经过,终于想起来,我曾借他的手机拨打过刘山的电话。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撒了个善意的谎,仅仅是想让他放心,却没料到他还是放心不下。可惜,现在事情穿帮了,反而弄巧成拙!

  我不由万分沮丧,明天,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赶到倪老师家,却发现齐恒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想着马上要见到他,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保姆阿姨已将倪老师的行李收拾好,全部装进一个大行李箱中,她抱歉地对我说:“小青,这次多谢你啊,我家里有事实在走不开。”

  齐恒将倪老师背到楼下,放进车里,又将行李箱放进车子后备箱中。他一直没有对我说话,只和倪老师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对保姆阿姨说了声再见。

  我偷眼瞅他,脸色倒是如常。但也许是因为我心虚的缘故,总觉得他在生气,只不过,当着老师的面,他不便发作罢了。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了,车子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挂号、缴费、办住院手续,一切都弄好了,倪老师也累得不行,齐恒便和医生商量让她先休息一天,第二天再进行全面检查。

  病房很紧张,还好事先预约了病床,才住上了一个三人间。将倪老师安顿好,等她睡下了,齐恒突然一拉我的胳膊,将我从病房一路拖到电梯边一个偏僻的消防通道里。

  
  我知道他在生气,因此即使胳膊被他拽得很疼也是敢怒不敢言。终于他放了手,却是沉着脸对着我,目光如炬,一声不吭。

  我心里慌慌的,舌头也有些打结,结结巴巴地说:“齐恒,我,我...”我一咬牙,心想不如自己先认错吧,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何况,他本尊在眼前立着呢,“刘山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

  “说吧,还有什么假话,干脆一次性说出来!”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心一横,又说:“我承认,上次我是骗了你,其实,我的男朋友不是刘山,他叫汪士杰,比我大八岁,是个公务员,他条件很好,他也很......”

  “你说够了没有!”齐恒气急败坏地打断我的话:“你真把我当傻子啊?你当真认为我没有脾气?会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你欺骗我?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感情,因为你丢不开从前的那些事,因为那道伤疤会永远提醒你,好,我理解,所以我对自己说,不会再打扰你,更不会强迫你。”

  他喘了口气,又说:“可是,我也说过,在不能确定你是否过得好之前,我是不会考虑自己的将来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转身想走,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但没走几步就被他拉住了,他力气好大,我一动也不能动。

  只听他在我身后继续说:“就在昨天,见了刘山以后,到了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心里一直很难过,可不知怎么突然间就想通了,我为什么要这样被动地让你牵着鼻子走?整天担心别人会不会对你不好?担心会不会有人欺负你?与其总是这样揪心,不如换我自己来陪你,那么我就能彻底放下心来。”

  “阿呆,你听好了,现在我改主意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要你当我的女朋友,以后我还要你当我的妻子,当我未来孩子的妈妈。我要一辈子守护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完,他低下头,用力吻住我的嘴巴。
  但很快,他就放开了我,因为听到有人从楼梯往下走,还有说话声。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柔声说:“等倪老师检查完回H城后,再来正式谈我们俩的事。今天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这几天,辛苦你了!你自己也要小心,有什么困难,直接找那个丁医生就可以了,他人很好。”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到什么,回头对我笑了笑:“你放心,其实肖肖并不是我的女朋友......至于上次对你说的订婚什么的,那是我父母的意思,我可没答应。”
  齐恒走了,留下整个人都蒙住了的我呆立在原地。楼梯下来几个人从身边经过,奇怪地盯着我看,我却浑然不觉。

  事情发生的太快,我无所适从,只是感到头昏昏沉沉的,重得连脖子都几乎撑不住。刚才那个人,真的是齐恒?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他!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如此霸道的时候,或者,是不是我又在做白日梦?

  可抬手摸摸嘴唇,上面还是湿湿的、热热的,又摸摸脸,上面也还留有他的掌温。
  刚刚他说什么了?

  “等回H城后,再来谈我们俩的事。”

  “其实肖肖不是我的女朋友。”

  “订婚什么的,是我父母的意思,我可没同意。”

  ......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昨天晚上我还无比坚定地答应了妈妈,等从S市回去后就答应汪士杰试着交往......

  我还打算送给他和肖肖一份订婚礼物,一幅十字绣壁画,草图都已经快设计好了......
  @会飞的小猪头肉 2019-02-11 15:20:40
  楼主要加快更新速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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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忙里偷闲
  晚上,病房里的病人和陪护们都入睡了,四周静悄悄的。我睡不着,看看旁边倪老师睡得正香,便悄悄披衣起身,到外面走廊里,坐在休息椅上,拿出手机,想随便翻看一下最新的时事新闻,分散下注意力。

  白天发生的事转折太大,我的大脑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我得冷静冷静,好好想一想。

  “叮”的一响,来了一条微信。

  在这个时间点发微信,估计也只有思思了,她是夜猫子。一般我的微信客户都在白天联系,很少有深夜打扰的。打开一看,果然是她。

  “阿呆阿呆,十字绣小像收到!完美!”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思思手捧小像画框,笑靥如花。
  我正打算给她回话,想了想却又停了手。已经太晚了,还是明天再回吧,否则,又不知要和她聊到什么时候方才能歇。何况这次来S市,我并没有告诉她和郭钢,估计齐恒也没有对他俩讲,我还是少说话为妙。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叮”的一响,打开看时,却是一条请求加好友的消息。对方头像是一张很常见的星空图,可一看名字,我的手不由停在半空,不动了。

  “齐恒公”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齐恒公”?这肯定是齐恒无疑了。我这才想起,我还没有他的微信,甚至,连他的手机号都不清楚。刘山手机里有,但我却一直克制自己没有去记住它。

  加不加他呢?现在我只身在S市陪倪老师,也只有他一个熟人,并且,此行与他关系最大,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也是说不通的。要不,等明天?装作没看到?反正已经是半夜,他肯定会认为我已经睡下了。

  可是,对着红方块里“接受”那两个字,我的心就如同被猫在挠一样,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上去。
  对方立即发来消息:“还没睡?”

  我又有些发呆,大脑开始短路,不知回什么才好,想想便发了个笑脸过去。

  与此同时,手机铃声响了,吓了我一跳,忙按下接听键,低声问:“你好,请问哪位?”

  “阿呆,是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倪老师明天一早就要起来做检查,你也要早点休息。”他的声音和白天好象不太一样,有点模模糊糊,又有点暗哑,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好意思,今晚有个应酬,喝得有点多,才到家,衣服还没换。那,就这样吧,明天见!”

  我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明天见!”

  电话却不舍得挂,他也没有挂断,听筒里只有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第二天的检查异常顺利,并且检查结果也让医生惊喜,倪老师体内不知名的病毒似乎正呈衰减趋势。丁医生又针对倪老师目前身体状况,试着给她用了一种最新型的抗病毒药,配合一些辅助治疗,几天后,倪老师的四肢居然有了明显的感觉,甚至能自己抬起两只胳膊握住我的手。

  出院时间比预计的要提早了两天,因为倪老师病情恢复十分迅速,也许是治疗对了症,进院时她连上下床穿衣服都还需要别人帮助,出院时,她已经可以扶着我自己从床上下来坐到轮椅上面。

  这几天,齐恒每天都抽空来医院一趟,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傍晚,即使实在来不了,也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中间思思来过两次,郭钢到外地出差了,所以她每次都是独自一人来医院探望我们。她埋怨我不对她说,如果不是她找齐恒有事无意间知道,她还一直蒙在鼓里。

  “太不象话了!阿呆我不怪你,毕竟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可齐恒公也太不够意思了!你说是不是?”思思有点不高兴,但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他这几天有烦心事,我也就原谅他了。”

  齐恒有烦心事?可每次见他,看上去都很正常啊。

  我忙问思思是怎么一回事,她笑嘻嘻地说:“其实是我猜的。上次去找他,他爸妈打电话训他,被我听到了,好象是为他和肖肖订婚的事。阿呆,原来我以前错怪他了,他和肖肖根本没谈恋爱,是他爸妈和肖肖一起合起来诓外人,我们都上当了!哈哈。”

  可思思的话并没有让我高兴起来,反倒有了深深的担忧。倪老师的病情有好转,令我开心,但是,一想到回H城后将要面临的一切,我又陷入莫名彷徨里,而这种担心,更因对齐恒爱意的一天天增加而随之加重。
  倪老师出院时间终于确定,医生给她开了将近三个月的药量,嘱咐按时吃药,过三个月再来复查。我们大家都很兴奋,特别是倪老师。在她催促下,我提前一晚便收拾好行李,放在她病床边。现在她真正让我们体会到归心似箭的感觉。

  齐恒说他会请几天假,开车送我们回H城。

  “阿呆,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他在电话里对我说:“等着我。”他的声音低低的,一如往常,带着特有的磁性,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里面听出一丝挣扎与不安。
  第二天下午,我办好了出院手续后,和倪老师在病房等齐恒。倪老师很激动,她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念叨着:“这齐恒,怎么还不来?说好三点的。”我安慰她:“还差十几分钟才到三点呢,齐恒他向来准时,肯定不会迟到,放心吧。”

  时针指到三点整,齐恒还没有出现。又过了十分钟,依然不见他的人影,我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倪老师有些着急:“小青,打个电话去问问?是不是他有急事走不开?问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答应一声,便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拨打他的电话,电话拨通了,却很长时间无人接听。再拨,却提示已关机。
  晚上去看《疯狂的外星人》了。

  
  倪老师见了我满脸狐疑的神情,忙问:“齐恒他说什么了?他有事来不了吗?”

  正在这时,从病房门外冲进个人来,一边嚷嚷着:“晚了晚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正是思思。见了我,直向我埋怨起齐恒来:“这个齐恒公,要出差也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急急忙忙赶过来。”她对身后招招手:“糖果仁,快进来帮忙啊!”

  一个很壮实的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她身后走到病床前,一把抱起倪老师,翁声翁气地问思思:“思思姐,是直接到车里吗?”
  “对头!抱好啊,别摔着老师!”思思叮嘱了一番,转脸对我说:“他叫唐果,是齐恒的表弟,不过,我们都叫他糖果仁...今天他开车送你们。”

  我不相信齐恒是临时出差,肯定出了什么事,否则,他不会不告诉我,更不会不接我的电话并且关机。

  但我又怎么对思思开口呢?她并不知道齐恒和我之间发生的事,从十年前到十年后。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他们三人结伴旅游途中结识的一个比较投缘的朋友,又碰巧是齐恒高中老师的一个学生,仅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倪老师躺在后排座位上,我给她盖了一床棉被,又在她耳朵里塞了一个耳塞,这样能让她舒服些,也能安静地睡睡觉,否则,这一路上,想要思思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思思坐副驾驶,我坐在第二排,也方便照顾倪老师。果然思思一上车,就开始滔滔不绝,她告诉我,郭钢出差未归,齐恒今天一早也去外地出差,她只好抓了个“壮丁”,把齐恒的表弟唐果给喊来帮忙。

  她突然不怀好意地一笑:“阿呆姐,你想问什么就问啊,别闷在心里。”我一惊,抬眼看她:“问什么?”
  “问齐恒公啊...”她拖着腔调说:“你不问他才奇怪呢,糖果仁,你说是不是?”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又说:“说真的,上次在阿呆客栈你照顾齐恒公好几天,我真以为你们俩会发生点什么呢,我看他对你有点意思,要知道,他可是谁也看不上,象肖肖还有我那闺蜜丽丽,都是大美女,他竟然都不感兴趣。所以那次我还对郭呆子说,没想到,我们齐大公子眼光独特、口味清奇...”

  说到这里,她扭脸看看我,笑着说:“开玩笑的啊,你可别生气。其实齐恒公他各方面和你差太多,肯定走不到一起,所以你们没有擦出火花也属正常。”
  说真的,我对齐恒的感情,只限于他本人,而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其他一切,我几乎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以前他家条件不错,后来在倪老师家又听他说有个大他十岁的哥哥叫秦岭。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他这些,因为我觉得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在心里想着他这个人就行了。

  但此刻,思思的话,反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便对她说:“你说说齐恒这个人吧,我也想听听看,虽然算得上是老同学,但不同班,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思思摆弄着头发,一副怡然的神情:“齐恒公这个人,还真不好说,哪都好,就是太古板,不解风情,连我家郭呆子都不如。他可一点也不象他妈妈。”
  唐果笑着插话:“齐恒哥要是象我大表姨,那可就惨了!我一准离他远远的。”思思连连点头:“说的太对了,齐恒妈妈,实在是厉害!齐恒居然没被他妈榨干,还真是奇迹。对了,好象他那个哥,和他妈妈关系不怎么样,是吧?糖果仁,这个你肯定清楚,你说说看。”

  唐果便兴冲冲地讲开了,喜欢八卦的人从来都不会缺少,包括我在内。

  原来,秦岭和齐恒是同父亲异母的亲兄弟,秦岭的母亲很早就同他父亲离婚,带走了他。几年后,他父亲又和齐恒的妈妈结婚,生下了齐恒。后来秦岭母亲意外去世,秦父就将他接回身边抚养。

  秦岭很优秀,也很能干,并且大学一毕业,就娶了他的大学同学为妻,岳父家在当地很有地位。尽管秦父以前也身居高位,但还是不能同秦岭的岳父相比,现在又退了休,更是不同往日。齐恒大学毕业留在S市工作,那时他父亲也退休了,全家便全部从H城搬到S市生活。

  退休后的齐恒父亲,人脉与资源远不如从前,而秦岭却依靠岳父母的提携,过得风生水起。这一点,一直是齐恒妈妈的一块心病。因此,她对齐恒从小要求特别严格,成人后,更是发了话,必须找个不比齐恒嫂子差的女朋友,至少也要门当户对。

  而肖肖各方面条件都符合她的标准,又是她自己好闺蜜的女儿,双方家长自然都极力撮和。但从到大一直都很听话的齐恒不知为什么却不肯答应,所以家里一直闹得不愉快。

  “这个齐恒公,唉,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思思叹口气,又说:“看他平时吧,没什么脾气,好说话,可关键时候却是一根筋,倔得要命!幸好我家郭呆子不象他,嘿嘿。”
  唐果意犹未尽地说:“思思姐,其实我这个表哥,虽说比我大好几岁,但小时候带我们玩的时候,比我还皮,十六岁那年,好象出了点什么事,性格就变了,反正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和从前不太一样,挺深沉的。”

  思思不以为然地说:“你小屁孩懂什么?年纪大了,当然要深沉点......不过,我怎么没听他说过十六岁发生的事,嗯,让我来猜猜,失恋?肯定是!哈,难怪齐恒公一直不愿意找女朋友,看来还没从少年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啊!啧啧啧,情圣!正宗情圣!”

  我根本没心思听他们俩的闲扯玩笑,心里一直在想着齐恒不接电话又关机的事,暗暗在为他担心,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俩的对话:“思思,今天,是齐恒打电话给你,让你来帮忙送我们回H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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