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传2》，一个古老灵魂的自述，如果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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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功过

　　隐学书院的翠竹庭院中，有一处山石延绵的清塘，胡剡说，这方池水名曰高阳池，至今已两千余年，其内从不生鱼。我素来有养鱼之趣，便仿范蠡养鱼法在这池内作九洲八谷，每谷投放二十头怀子鲤鱼、四头牡鲤、一头鳖，以观年内收成。又命工匠在池上筑钓台，建岘山亭，取欧阳永叔之《醉翁亭记》刻于亭内，围水如练，游目明彻。
　　“斋主提议取消黄河全流域网箱养鱼，却在书院的池塘里搞起了养殖。”毛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和煦温暖，洪亮若盈。
　　“禁渔不代表不许吃鱼，养殖得好，收成也是一样的。”我回首向他笑笑，继言“若范蠡之法可行，六亩鱼池一年得钱三十余万，渔民必大丰足。”
　　“黄河禁渔，养殖必有缺量。若能识得机遇，非但无损，反而可能大赚。”毛颖感慨道，“斋主心系百姓，虽施政但不使民亏。”
　　“兔昭过奖。”我站起身，抬手礼让，便与毛颖走进岘山亭中落座。
　　他一身灰衫，环顾四周书法，良久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我之乐大抵如此了。”我浅笑而吟诵，“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昭而往，穆而归...”毛颖目光洞彻，话中藏意。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兔昭可知为何我要养鲤鱼？”
　　“斋主请讲。”
　　“养鲤者，鲤不相食，易长且贵，面相又好。你我俯视池中，虽是门生意，也是道美景。”
　　“可惜神族之类，不同于池中之鲤。”毛颖端正向我，“斋主可还记得曾与我在半笏斋东壁图书之叙，乃问这天下谁是英雄？”
　　我诚挚道，“我当时说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满耳。”
　　“敢问斋主，至今可还这么认为？”
　　“依然。”我颔首坦言，“兔昭人间三皇，指点江山，计于庙堂，逐夷狄，征乱首，定战安民，方有今日东土之一统。于我看来人皇之中除去黑龙，无有谁能胜你一筹。”
　　“斋主错了，天下英雄，唯穆满矣。”毛颖沉声道，目中难掩失落，“我与天尊不同，天尊偶一闻名便足千古，而我不过是在乱世中凭俱天意、变乱为治的幸者。如果生在太平盛世，我只是个亭长之辈、乞丐和尚、私塾先生，但恰逢天下大乱，我才可能创下那些不世之功，也必然遭受历史的诸多诟病与憎恶。”
　　“未央宫之变，无独有偶，可却再三。兔昭之英明，也随之毁誉参半。”
　　“斋主何不直言三七开？”毛颖自嘲地笑笑，起身把扶亭内栏杆，“我的三次人皇，皆为夷狄进犯、苍生离乱，对手都是高不可攀之辈，论智力、胆识、勇武、权谋，我遥不可及，但斋主可知我因何可以胜之？”
　　“任天下之才是举？”
　　“只是其一，其二最为关键，以道御才，民心向力，无征不从。”毛颖平静而论，“实际上我这三世里，只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带领贫弱的劳苦大众推翻了拥兵自重的枭雄，这件事大部分人是满意的。第二件是统一思想，对内斗争，强制所有人自上而下地拧成一股绳，这件事大部分人是不满意的。”
　　“第二件事，你可知对你的影响？”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面露一丝无奈，“难道我不清楚这么做会得个什么名声？”
　　“又为何执意如此？”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列强环伺林立，派系纷争不断的初期，保住来之不易的江山。”毛颖陈言，“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我的对手总在过与不过江之间徘徊，第一次他不过，第二次他要与我划江而治，第三次他过了海峡。文人墨客总以为霸王过了江，结果就会不同，但其实根本无异。我胜他不是因为狠绝，而是万众合力，使我立于不败之地。”
　　我沉默无言，思索聆听。

　　“当初一穷二白的东土，面临的是何等危机？石匠工会不会放过毫无‘抵抗力’的肥肉，鞑靼人不让我们多占一分便宜，霸王在对岸虎视眈眈。然而在那十年斗争里，这三头恶虎却没有成功撕碎东土。斋主可知是为什么？”毛颖双目澄明，向我而问，
　　“你说他们是‘纸老虎’。”
　　“正是。只要所有人思想一致、行动一致，说一样的话，办一样的事，他们就永远攻不进来。”毛颖直言，“想在那个时代立足，凭我们这么薄的底子，经济上弯道超车？科技上领先突击？那根本是天方夜谭。想要御敌，就是把眼睛一蒙，跟他们豁出命去。不统一思想怎么凝聚合力？如果连我说一句话，下面都有十个声音反对，百姓该听谁的？此时石匠工会再于一旁教唆，霸王余系翻动舆论，鞑靼人见利忘义，江山还在么？”
　　我颔首道，“兔昭所说的，在经济学里叫‘胆小者博弈’。简而言之就是，当对手比本方强很多时，谁不要命谁最大。所以你做了第二件事，让所有人忘我而不畏死？”
　　“我只能这么做。”毛颖深叹口气，面容惆怅，“我曾经每晚挣扎，辗转难眠。我的前半生一统山河，千古功成。后半辈子但凡为自己想想，为何不沽名惜身，得个仁政全德之名，让那些知识分子漂漂亮亮地在史书上写一笔？”
　　我闻之怅然，无以作答。
　　“我也想当英雄，可我若去求那仁义的虚名，东土就极可能会落入列强之手。我发动对我的‘崇拜’，用全世界对我的诟病保住了帝负的江山。让他得一世美名，而我舍得一身剐。”毛颖讥讽叹道，“我耗死了对岸的霸王，十年结束，我也尘归尘、土归土。回到天庭的第一天，盛姬就找到我，希望我跟她去见个石匠工会的‘老朋友’。我去了，出乎意料竟是他，我断然拒绝合作，宁愿到月窟里捣药。正好天帝也寡情忌惮，我就当了个天庭掌药政的闲差。”
　　“三次人皇，兔昭可对天帝仍不委以重用而有怨言？”我问他。
　　“这次三界之战要是我活不了，临死之前，我定要写篇文章说清楚原委，哪怕一万年以后才能发表。”毛颖慨叹，“我有三肚子气，谁还不是个文人？”
　　我不禁发笑，又深觉在他的调侃中有无尽惆怅。历史不会明白他的真实，他牺牲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斋主坦诚，我也不说假话。我此前因为盛姬，对林天尊没有结识之意，我以为能找个石匠工会背景的老婆，多少有些欺世盗名。那日在月宫，我确实就是视斋主金气而舔毫吐子，但见天尊并不杀我，方感许有内情。日后与斋主在半笏斋作伴时，其实很多次，天尊会在斋主睡下后来院中坐会儿，与我交谈几句。我这才知道，很多事情并非此前所想，心生敬仰，遂许驱驰，投至隐学书院，为天尊也为自己效一份力。”
　　“我想，这才是兔昭今日找我的目的？”我直言。
　　“我此前提议，愿请斋主为林天尊提这个‘纲’。现如今，佛门对人间净土之主张颇有怨言，神族中天帝之臣三千余载根深蒂固，而道门通天则更为依赖祖龙。天尊如想实现抱负，必须上下一心、统一思想，否则险象环生、汲汲如负石。”
　　“我明白兔昭的意思。当年你一穷二白时，石匠工会进不来东土，而今经济社会发达，反而越发被侵袭渗透，的确说明了思想上的不统一是最大的症结。三界之间亦是如此，没有手段，不讲政治，林满说话下面不听，甚至反着他来，确实不行。但我却提不了这个‘纲’。
　　“为何？”
　　我释言道，“你是天庭和神族中，唯一知道我身体情况的，我能活到哪年都是未知。何况从我的本性来说，虽然支持他，却也做不出斗来斗去、点火烧荒的事。”
　　“我以为你爱他，就应该肯为他做一切。”毛颖蹙眉言明，“若说天尊身边唯一不可能害他的，天尊也绝对信任的，不就应该是斋主你么？”
　　“的确是我，但我干不了这事。”
　　“斋主惜名惜身，怕像我那三世的夫人一样，贻下骂名？”
　　我大笑着摇了摇头，延时片刻道，“我想把爱过得纯粹一些。他要大同、要承正受朔，他自己去征战去予夺，我能给的我全给，给不了的他也别要。”
　　“不觉得有些独善其身么？”
　　“兔昭那三世的夫人，她们为你牺牲了一切，我相信是出于真爱，但冒昧地问一句，你爱她们么？”
　　“不爱。”毛颖不假思索，“但是感激。”
　　“所以我不要林满的感激，我要他的真心，我不利用他，他也别利用我。”
　　“恕我直言，天尊之前和盛姬，就是如此利用。”毛颖直言不讳。
　　“他跟谁怎么相处，和我没有关系，我坚持我的原则。”我起身行至栏边，望向池中，“就像我养的这池鲤鱼，我喜欢他们不自相食，易长且贵，至于他们是不是都听我的，不太重要。东土的陶渊明有句名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我亦如此。我知道兔昭是为了林满好，为了大局着想，但请让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远离政治。”
　　毛颖听罢，言明理解，不再赘言。
　　我很想问他，他在这三世人皇里，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女子，但我没有开口。政治其实是属于男性的，爱，就不会利用，利用，就不会是爱。真都问清楚了，只会让女人痛彻心扉。
　　林满最终提职毛颖为新一任隐学书院院长，将来为他政治挂帅、提纲挈领的还是毛颖。我问他为何做此决定，林满说：“毛颖有八窍聪明，有许多事情办得不好，也有些话说错了，但他会办事，使人怕他。没办法，我需要他。”
　　我心中默道，“是的，天下英雄，唯颖与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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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血缘

　　新都战后，急需平衡对三界秩序极度不满的神族和腐朽贪婪的旧臣权豪之间的利益，而隐学书院则担当了“动员”的重任，这是任何一场全面战争都不可避免的手段。我无意斡旋干涉，但建议林满，我们的目的不是撕碎万物和无情流血，更不是给某个大革命家以展露峥嵘残酷的舞台，无非凝聚共识，承担责任义务。
　　我相信以林满的心性和才能，会找到一个适应新历史时期各种条件的革命策略，而毛颖也不会再简单重复作黑龙中书时的做法，他们的英敏会主导接下来的节奏。
　　我没有参与隐学书院的任何事物，尽管出于“照顾”，毛颖将我列入了最早期的十三个成员之一，但我执意要求将我从所有的宣传材料中去除，不立像、不露脸、不署名。至于原因，我和毛颖开完笑地说，“你们太像那先知的十二门徒了，我可不当抹大拉的玛丽亚。没什么能动摇我不搞个人崇拜的决心，后世也别提起我就是‘圣杯’二字。”
　　在即将一去不返的生命里，我希望“最后的晚餐”，会是大道对我和他最好的安排。
　　在清缴旧臣系部时，胡剡找到我，询问如何处理迈与王屋一家的遗体、资产和头衔称谓。他提议我毁尸灭迹，如此即使他们的灵魂回归，也再回不到这具身体上。
　　神族转世，乃是本体虚置而灵魂轮转的一种形式，期间本体如同熟睡，灵魂投生为人，死后灵魂回归本体，人间的记忆和经历不过如梦一场。转世危险，逝体一旦毁坏则无法回归，故而神族的闭关和佛门的入定，皆讲究肉身万无一失、寂静不朽。
　　这种神之涅槃也影响了人类的丧葬礼仪，无论东西方，位高权重者皆追求死而不腐，防止尸体和墓室遭到破坏，完好保存恢复神识的贡品。其目的，无非是相信人死也同神寂一般，只是熟睡，以后还可能灵魂回归，故不可损毁逝身、不可无生前遗物可用。但这样“贪婪”的做法，往往“便宜”了盗墓贼。

　　在新都天津阁的蜃窟内，有四座被水兕革束封的棺椁，不用钉，缝合棺盖之处用木衽，其长十九尺，其厚七寸，杝棺之外有属棺，属棺之外又有大棺。在寒兢冰凌的水晶棚内，四棺藏风聚气，倒杖放棺，暗合火乌入海升阴液之相。其四棺头枕毬檐，取“真气临头”之意，水分两边，谓之“眠乾”，下对合襟，名曰“前亲合脚”，放棺之讲究，深谙气脉穴法。
　　“我尝闻神族墓葬，穴之厚薄、砂之明暗、水之宽紧皆有复杂的堪舆风水，不知这处是否用心著眼，挨生弃死？”我伫立棺椁之前，漠然问道。
　　“所谓墓葬，即是死穴，人之死穴尤言致命，神族转世之穴存放遗体，就更加不容有失。”胡剡言明，“他们这穴既避上砂之窜理，受气亦贯辛龙左耳，砂水均匀而正，本是风水荣盛的佳穴。但在四围打墙的时候，我惟留了一中门，生生将这四重周匝的真穴点成了‘辛脉到头作戌山，辰向’的煞穴。这可是我亲自点的，上露秀峰而下遮凶水，专门旺你。”
　　“专门旺我？”我甚是不解。
　　“那可不，你看此穴作酉山卯向，落脉委蛇，借龙为护送、白兔为呼应，华盖处顿起一小金星，活动重重，透见秀峰，如此风水佳局只旺少阳太乙，即长女。”胡剡解释道，“而他们四个则一发即衰，只是暂福之象。”
　　“这风水局是胡师改的？”我不禁问。
　　“怎么样，够不够意思？”胡剡笑着调侃道，“说句你不爱听的，毕竟你跟他们是至亲，他们的死穴对你有很大影响。”
　　“我倒不知，胡师在新都便与迈一家结识？”
　　“何止结识，那时应小林要求，作他们的风水先生。”胡剡称道，“在风水堪舆上，三界之内能过我者寥寥无几。”
　　“他们只是短暂转世人间，这种眠乾之穴，也庇佑家属么？”
　　“当然，穴之界水，八字分合。你的大小八字都合在这风水里，为改这穴，我可是煞费苦心。至于旺不旺，你没感受到么？”
　　我无言以对，只得笑着稽首道谢。人言祖坟风水至关重要，可见神族亦相当笃信不疑。
　　“胡师若到了人间，不知要气死多少高人，动块砖都让他们人丁分家。”
　　“那还不跟玩儿似的。”胡剡漫不经心。
　　我心道，看来火葬还是有道理，若留着肉身摆布，也不知哪座山正不正，哪方水有情无情。

　　我戴上手套，抬手解衽，开棺而视，时隔百年再见这些“血缘至亲”，依旧栩栩如生。想当年亦是春首，我与他们战于女娲宫前，虽是至戚，却有无尽杀气。如今回望，我都理不清到底是我恨他们，还是他们恨我。
　　我缓缓走过每一具棺椁，迈的题凑上以科斗文书写生平，虽然只是转世，但他依旧畏“死”，详细叙述了战功政绩、父兄妻子甚至沙场雄风，复以细密画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然而在美轮美奂的题凑上，那一长串的宗族谱系里，我没有看见我和我母亲的名字。
　　掀开迈的棺衣，我见他侧卧枕竹，整个躯体呈现一种扭曲的姿态，后背佝偻，脖颈僵硬。我翻正他，却像弯弓般倭成了弧形，首足皆不着地。
　　我望向胡剡，目露不明。
　　“龙病。”胡剡立于对面，指向迈的颈、脊、和腰椎，“整条脊梁都锈死了，不能弯曲。”
　　“半边弓。”我凝声低言。龙病中，这种身躯脊椎向左或向右一侧歪斜或弯曲的疾病，称为半边弓。患者无法站直或躺平，随着血液中不断地疮疥发炎，脊柱的弯曲会愈发严重。
　　“他为何得了龙病？”我问向胡剡。
　　“那个时候他逃到东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就去见了黑龙。黑龙的脾气，最厌恶叛徒和抛弃妻子的人。所以令他患上了龙病，以交换留在东土。”
　　“想不到始皇替我报仇了。”我望着迈那张与我前世极其相似的脸和白种肤色，冷漠地盖上了棺衣。
　　“赵政和你一样，都有着不可原谅的至亲。”胡剡顿了顿，言有所指。
　　“我比他幸运。”我陈言道，“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生物学上的父亲，所以好或不好，对我的影响不大。坦白说我自有记忆以来，天父就像是我爸。每一天，我在七烛台的圣火中领悟他的神谕，在他的经典中钻研学习，甚至为他演奏音乐。这三千年，我侍奉天父的时间，比任何血亲都要长。”
　　“那为什么当初还要来东土杀他们？”
　　“因为他们玷污了我的血统。”我平静道，“在这点上，我很老派。”
　　“也许赵政也与你有同样的想法。”
　　“我必须承认，在人间杀了他们一家四口的时候，我有种清洁之感。”我叹息问道，“我记得始皇也杀了四个，不知是否已经释然？”
　　胡剡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如果这个心结过不去，那他终有一天会和我一样，栽在这件事上。”
　　我感激黑龙替我惩罚了迈，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出于相似的遭遇，我希望他不再陷于他母亲的错里，但可惜我敬爱的拉娜，女娲，并没有离开。

　　在伊依的棺椁旁，我垂目望向其内，她的身上整齐地戴着我的八件珠宝，我这个“妹妹”似乎连“死”都忘不了和我较量。
　　胡剡拉开棺衣，摘下伊依的金缕面纱，指向右眼，“你当初吃的那颗眼珠子，就是这个。”
　　我抬手轻拨开伊依的眼皮，右眼连同泪腺空空如也，“为什么摘了她的眼睛？”
　　“为了你的复活。”胡剡答道。
　　“我的复活？”
　　“以你的知识，应该了解《棺木铭文》和《亡灵书》中的复活仪式。复活一个死者，需要清洁、献祭和再生三个部分，其中很重要的一味处方药Rx，就是血亲之眼。”胡剡道，“你必须吃下这颗‘芬芳萦绕’的眼睛，才能被复活，这是小林告诉我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当然，你的落水是清洁仪式，你用玉圭稷米进行了献祭，你吃了血亲的眼睛被注入星锑而再生，这三个仪式非常严格，但小林都成功了。”胡剡释言，“我记得他找到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伊依的眼睛一定要保留泪腺，他说了一个词，我没听太懂。”
　　“他说了什么？”我追问。
　　“他用梵语说，rasavejja makuṭa。”
　　我闻之倏然震慑，心神惊惧。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胡剡蹙眉问我。
　　“Alchemist Crown。”我闭上双目，良久平复道，“吞下这个的确是复活的必要前提，我明白他是怎么做的了。”
　　“你是说，炼金术之冠？”
　　我沉默无言。在我遥远的记忆里，的确听说过有位伟大的道蛇吃下儿子的眼睛，完成了再生仪式，短暂地复活了一世。如果林满是用这种方法复活的我，那么理论上，他就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复活天父。亦或，他可以将此变通应用于人类最后的审判，而选择复活一部分义人。
　　我无法想象与揣度他的未来，这不仅仅是宗教仪式，而是象征世界秩序的‘复活再生’。

　　在胡剡的建议下，我决定火化迈一家的遗体，清除令彼此痛苦了三千多年的血缘关系。胡剡说，可惜了这么旺我的风水格局，可惜了神族和鹰人间第一次打破的生殖隔离。
　　在烈火中，伊依现出本体，她有着蛇的头颈和天使之翼，很像人间的孔雀，但又不全是。我还记得那短短的几次见面里，她浮夸、轻薄、天真地认为万事万物皆取决于外表，爱美、虚荣、善妒。而伊驽，则像一只变了形的乌鸦，身姿优雅，体型圆润，羽毛乌黑光亮，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几乎看不出他的母亲是蛇。
　　我不禁想，如果没有相互残杀，我们是否本应有个不错的关系，我也许也可以试着体会什么是手足之情，但这一切的美好皆因背叛而毁。
　　从此以后，锡安的谱系里再无他们的名字，我之血统，唯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