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那些香港的事与人（更新中）

（重感冒。。。。气短。。。我还是睡觉养病先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说出真相而憋坏了自己，我这心脏是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起来。疼得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于看我不哭了，就攒着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想让我们的关系不要那么僵。
我不愿意拂了老于的面子，撑着去。皇甫比以往要殷勤地说笑和夹菜，我却没有开心。
想要“开心”，心里是不能有结的。大概这个心结太大，我的心脏疼了一整个晚上。
晚上回到家，我不再用各种磨磨唧唧的方法消耗时间等皇甫一起入睡。经过这么久，我终于明白，和他一起入睡是不可能的。
你能等到一个人，是因为他愿意让你等到。如果他从来没在乎过你的等候，你的等待只会是永远的形影相吊。
许同学每天晚上下班以后会给我信息，从我和他分开以后从未间断。我还真的有点佩服他的毅力。有了许同学，随便皇甫在客厅做什么，我都不太在意了。找个下家，是最拙劣的分手技巧。我什么都明白，可我真的黔驴技穷了。

和许同学聊完，心脏竟然不疼了，大概是开了心。
我打算上一下洗手间就睡。想起上次撞到AV的尴尬场景，我刻意把起床的声响弄得很大声，让皇甫有所准备。进了客厅，却看到他半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揉着腿，形容憔悴。
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他确诊癌症那一天。我陪他回家，他说：这里才是能睡着的地方。
这个家里的古董日历牌还停在那天，我翻到的日期：2011年8月23日。那是我的第二次到来，刻骨疼痛的一天。
我心里一软，问：腿疼？
他说：没什么，你快睡吧。
他这个样子，我哪里能真的睡得着。我说：我帮你按摩吧。
他说：不用，不要烦。
我说：你真的要去检查。
他皱着眉说：已经约了医生，下周查。

凌晨，他上床睡觉。整个晚上都在辗转反侧。他的腿，应该不是一般地疼。
第二天，他让我下班陪他去买木盆。中医要他开始泡脚。
约在湾仔永华面家见面。皇甫说：这是香港四大面家之一，手打竹升面，快失传了。
我一贯对香港的碱水面没什么好感，硬着头皮吃而已。
猪手面是招牌，就是纯纯的猪手和纯纯的面，加上纯纯的水煮芥兰。香港人的这种简餐真是毫无技术含量。。。
一吃下去，我就认错了。我错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猪手面。软滑香甜，回味无穷。我吃了两大碗。其貌不扬的永华面家彻底改变了我对香港碱水面的印象。
香港还有多少事多少地方多少故事是我不知道的？如果没有皇甫，我会不会像很多其他大陆同事那样，在香港待了很久，却始终游离在真实的香港以外？
人能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首先取决于你爱不爱这里，而你爱不爱这里，大多取决于这里有没有你爱的人。

湾仔很多卖装修用品的店，也很多家具店。
不在香港，你都不知道平底鞋有多重要。整个香港岛，想要好好逛，肯定是用“走”的。
还记得去年，老于和皇甫带着我从湾仔的医院一直走到金钟，走完一个街区，买一双rag&bone,看一场在香港拍的纯香港电影。那时的我，觉得香港就是我们三个人的游乐场，只要皇甫病好了，我们就会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半年过去，我竟然要靠别的男人来“开心”。人生这出戏，从来没有剧本。
老于也赶过来了。三个人一起逛装修的店。他们讨论我新房子里的灯具、浴缸、地毯，从颜色到形状到材质，细致得像马上就赶着下订单。我落得一身清闲，自己看自己想看的东西。我已经习惯他们的做派，按我的装修预算，他们选中的东西我是买不起的。

皇甫偶尔会问问我的意见，我知道他只是礼貌地问问我而已。他对自己品位的认可度是别人无法撼动的。不然，他也不会踹掉他那个皇牌造型师前女友。
不知道是他们固执，还是我固执。我会执意地买下他们不喜欢的房子，我也会执意装修成我可以负担的样子。我们那么亲密，却始终不会无间。
这中间的差距，我想是价值观的问题。
价值观是最难以逾越的鸿沟，会在越靠近彼此的时候越让人望而生畏。
想到这里，我明白了，如果是我得癌症，皇甫不会像现在的我一样执着，他应该会和我保持一个若有若无的距离，安然地过自己开心的日子，看着我痛苦然后死去。

木盆买到了，好沉，打车回家。
皇甫亟盼着能够拿新木盆泡脚。一个一辈子不懂得养生的人，还是在病魔面前低下了顽固的头。
我不知道是在外面他硬撑着不被人看出，还是走走路会缓解他的疼痛，总之，他逛街时的悠闲在回家的一瞬就会变脸成愁眉苦脸地半躺在沙发上。
看他这个样子，我也只能帮他去泡洗脚水。
大木盆好沉！加上热水的大木盆更沉！从洗手间浴缸里接满热水再搬到沙发前绝对是个重体力劳动！
他看着电视，直起身，难得说一句：辛苦了。
当然辛苦了！不但辛苦，还心苦！我都没给我爹妈接过洗脚水！
一贯手脚冰冷的我，看着他泡得怡然自得，有点忍不住，我说：我也要泡！你自己霸占那么大一个木盆好意思吗！
他看着电视头都不回地说：不卫生啦！
我真是冒火，都睡一床上你怎么不说不卫生，现在泡脚而已，你整得跟个洁癖一样。我习惯性地不再争辩，准备回房。
他看我不再说话，又拖长声音说：好啦好啦，一起泡吧～水凉了，加点水。

这样一来，我觉得和他一起泡脚完全成为了给他加水的回扣。
皇甫就是善于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搞得让你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
泡脚的时候，我光脚踩在他的光脚上。他低着头，突然说：你也要多泡脚，这样脚就不会冷。
我一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他一直都没有变，他就是原来的那个皇甫，只是，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这个男人，忽远忽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谁，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被谁所拥有。
这真是爱上他的女人们的悲剧。无一幸免。
我尴尬地转移话题：下周三亚洲电影颁奖礼。老于邀请我们参加。
皇甫说：去不了。要去深圳。
我又急了：你下周不是拍片检查吗！腿疼成这样去深圳干吗！
他完全无视我的抓狂，淡定看电视，不再回复。
我气结，闷闷上床睡觉。

周末的时候，我们约了老于去逛街，给我买晚礼服，参加亚洲颁奖礼用。
皇甫因为腿痛，睡得很不好。一直没有起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皇甫手机放在茶几上，忽闪忽闪地冒着光，我想一定是老于急了催我们，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whatsapp的讯息：好期待你的礼物，周三见，kisssss。
各种扭捏的亲吻扮嫩图标。
周三的深圳，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他哪是那种会为了工作而放弃亚洲颁奖礼这种好玩事情的人啊。真是吃了一堑，还没长一智。
我又手贱了。我完全变身为我所不齿的女人类型——执着、肤浅、失控。
我看了他们全部的whatsapp讯息记录。
她是陈sir的助手Ivy。皇甫那些开心的和陈sir在一起工作的照片都出自她手，她也是一个疯狂地拍着皇甫的女人，就像前段时间的我一样。她认识皇甫比我早，也许也是一个疯狂地爱着皇甫的女人，也像前段时间的我一样。
我没被选上mao片，不是皇甫的想法，是她的干扰。她见过我，在上海那次，拍陈sir的mv。皇甫带我见陈sir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而Ivy也不是唯一一个对我敌视的女人。
还有一个姑娘叫Joanna。在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来家里陪皇甫。她每天都跟皇甫发信息说：想你，晚安。
我竟然不知道白天有女人来过家里，而且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次这么紧密。呵呵。
皇甫真忙啊。
皇甫的世界真复杂啊。
皇甫到底有多少事我还不知道啊。
我竟然就这样傻傻地和皇甫在一起住了半年。我现在才明白，皇甫经常说的：别烦。
我真的是很烦。我完全打扰了他的正常生活。

为什么呢，还让我住在这里。
这又是何苦呢。
我原来以为的，照顾一个癌症病人是我不可逃避的义务，这个又是自欺欺人自讨没趣的神经病逻辑。就算我走了，他也并不缺人照顾。
我一下子像喝了大酒，脑子空白一片。
我到底是为什么住到这里来的？！这半年的苦难我到底是图个什么？！如果一切都没有，如幻梦一般，那我现在拿着手机的手发着抖、心脏疼得停止跳动、全身像死人一样地冰冷着又有什么意义？
这真的是我做过的最莫名其妙又最伤人的一场梦了。
人总是这样，活着活着就不明白应该怎样活着，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活着。

皇甫爱我吗？
在他的心里，我和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吧。
只是我傻，我拼了一切地对他好——拼尽了钱，把自己逼到捉襟见肘，单独一人时一港币一港币地省钱；拼尽了精力，把自己逼到一天喝三大杯咖啡才撑得住一天的工作，然后夜夜等他到凌晨；拼尽了耐心，把自己所有的小女生气息全藏起来不撒娇不生气不多话，像个隐形的却随叫随到的侍者。
因为这些，因为隐忍，因为不顾一切，所以，他容忍了我的存在，容忍我进入他的生活，容忍我占据一点点他和别的女人的时间和空间。
这竟是施舍。

我不需要这种施舍。
放下他的手机。喝了一大杯温水。暖一点会让自己有点理智。
叫上老于出门逛街。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真的会像Tina一样得上抑郁症。
我什么都没跟老于说，这些事，说了也白说。在爱情上，老于也是一样的货色。
晚餐时，皇甫来了。马上问我买了什么样的礼服。在他眼里，我买的衣服永远比我的心情重要。他几乎不在意，这是我第一次在周末时不等他一起就出门逛街。
这些在他的眼里都是小女生情绪，很无聊很烦人很莫名其妙。他只是享受和女人在一起的快乐，享受女人们对他的景仰崇拜爱护。如果哪个女人有这些情绪，需要他反过来照顾，他就选择置之不理。

皇甫，没有人比你更自私，所以你注定不会得到一段善始善终的爱情。
你不配。
我没兴趣理他。他和老于聊天，我和许同学发whatsapp。
他们聊到亚洲颁奖礼。老于说：不要去深圳啦～和我们一起玩～
我说：他一定要去，有人等他的礼物。
皇甫有点恼羞成怒：神经病！
我猜到了。
我说：对，我神经病。我这个周末就搬走。你好自为之。
皇甫叹口气说：你这个女人真的很麻烦。有的女人吵吵架也就算了，走也走不了。但是你每次吵完架就走，关键你还真的有能力走。你想一想，就算我对你再不好，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啊！
皇甫从来没说过这种大段的软话。我和老于都有点吃惊。
老于笑着打圆场：等你新房子装修好再说啦，不然付房租的钱还不如请我们吃饭～
我一顿脾气没地方发，就憋在这个大圆场里。

很快到了周三，要化妆换衣服，我就先早点下班回家。
到家拿钥匙开门，没打开，再试着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皇甫的讯息：家里有客人，你先去外面等下。
QNMD！
什么样的客人需要反锁房门？！什么样的客人不敢介绍我和ta认识？！什么样的客人非得让我在外面等而不能进门在卧室自顾自地化妆换衣服？！
我怒了。发了狂一样地连踢了大门无数脚。房子再大，这声也够他们听了。
再闹下去，保安很快会上来。我不想惹麻烦，收收心，坐电梯下楼。一楼，保安正直愣愣地看着监控屏。我挤出一点笑。保安心领神会地摆摆手。
出门后，我回短信给皇甫：你最好马上滚去深圳！在我搬家之前不要回来！
他马上打电话过来，我按掉，再打回来，再按掉，反复三次。终于安静了。

在铜锣湾逛了一圈回来，问保安：他们走了吗？
保安说：走了。
这才上楼换衣服。
不能在家里闷着，我得出去风华绝代地疯。
亚洲电影大奖颁奖礼在湾仔会展中心举行。我自己打车过去。前门已经被红地毯覆盖了。像我这种还是得从后门进，然后进到Moet & Chandon赞助的大厅喝香槟聊天照相。。。明星们走完红毯也会进来。其他的普通门票就只能直接进到会场里面。
我一个人在里面晃一晃，看到莫文蔚和桂纶镁的真人正在接受采访，都瘦得只有我的一半，感慨明星不易啊。她们是不是连饭都不能正经吃。。。。我们在羡慕别人的时候，往往忽视了别人的辛苦。也正因为我们不愿意像别人那么辛苦，所以我们得不到别人那些幸福。老天是精准地公平着的。很多记者和公关在照相，大家都是随便凑一个头，貌似很熟悉地笑一下合个影，大部分只是因为工作原因来混个脸熟。这个圈子里，哪来那么多真情。
我到处看帅哥的时候，有只胳膊环住了我的腰。我一回头，是老于在搞怪。他难得一见地穿上了正式的西装礼服，白色的绸缎一样的质地，加上他本来就超乎一般人的身高，让他在明星堆里也非常显眼。他和Ricky一起来的。
我好久没见Ricky，打招呼寒暄，他说他去了中东几个月，刚回来，又拉了一笔投资，今年又可以踏实玩了。这种生活模式真是爽爆了。香港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套路，大家都在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活着。

我们三个喝了很多香槟，老于本来就是很能喝，没想到Ricky也能喝，我又被皇甫搞得心闷，也是喝个不停。。。真算没浪费他们赞助商的好意。
一直喝到颁奖礼正式开始。第一次到颁奖礼现场，才知道颁奖礼真的是很好玩的，很多突发情况都不会在电视里出现。有个外国的女明星得了最佳女主角，颁奖的人是华仔，结果她一上台发言的第一句是：我得这个奖就是为了和华仔自拍一张合照。。。。然后华丽丽地拿出手机，在台上和华仔玩自拍。。。。所有人都爆笑着一直等到她拍爽后才开始正常发言。。。。
华仔依然那么帅那么优雅那么绅士，真招人喜欢。请来的歌手我也很喜欢，王若琳和方大同。喝得半晕看这些事情，烦心事都一扫而光。
闹闹腾腾的颁奖礼结束，老于给我信息：到店小二见，好玩的在后面。
他是真正的圈内人，所以坐在前排，和明星们在一起。我和Ricky坐在后面一点。Ricky说太晚了，他不去了，他要回去陪太太。我心里一阵悲凉，为什么好男人总是别人家的老公。我怎么总遇不到这种靠谱的男人。大概是我太不靠谱吧。
反正，我不想回家。杀去店小二。

店小二被包了场。要是不是亲眼看到，我是根本无法想象这么正统的夜礼服加这么闪耀的明星们怎么和这么排档嘈杂的店小二融合到一起。店小二里放着暴大声音的夜店音乐，坐着的站着的，大笑的吵闹的，外国人中国人，都一改在颁奖礼的优雅风貌，变成了豪放范儿。
我一下子开了脑洞，当年肉蒲团全体剧组成员也来过店小二庆功，那会是怎么个豪放法。。。。
鸡施大叔忙得团团转，不停地给各桌拿酒。我也没少喝，穿着夜礼服拿着大海碗喝哈啤的样子，我自己也不忍直视。老于在忙着教一些外国人划拳，很快，所有桌都在用英语喊：五！十五！二十！最大的一桌12个人，在震雷响的”120！“以后，全桌暴喝。。。
12点多，我喝得有点大，第二天还要上班，就准备闪人。被老于拦住了，说他送我。

但他根本走不了。被人团团围住。
男人是靠不住的。自己打车回家。
也许是酒精让人迷幻，我一开门，就被满屋的皇甫的雪茄和发香深深地伤了。坐在木地板上默默地哭。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知道该要些什么。走到这一步，我身心俱疲。
砰砰的敲门。
我爬起来，窗外维多利亚的流光溢彩在旋转。这么晚，不知道会是谁。如果是皇甫，我怎么面对皇甫。
是老于。
你在哭？！老于一把抓住我，吻掉我眼泪。几乎在一个瞬间，我的礼服落了，我仿佛毫无重量地被他带到了卧室里。
我说：老于你疯了！
他说：你让我疯了！

（我在美国，所以有九个小时的时差。谢谢亲们的关心）

在老于的嘶吼声里，我看见那天午后，我们三个人在金钟香格里拉花园的阳光里的剪影，颤抖着碎裂。。。。
我们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爱情、朋友、道义、原则、未来、责任？
我们难道是一群任由性欲滋长的没有底线的狂乱盲目的动物？
我们只是希求快乐却总是引致伤害，伤人伤己，最后变成一只生人勿近的刺猬。
老于早上才走。我们只是抱着，彼此太了解，说什么都是白费。
身体是热的，是因为心太冷了。
我们的心，承受不了太多的快乐。

第二天，正在昏头昏脑地上班，接到海子的电话。
一接，海子在那头就哽咽了：我妈妈去世了，葬礼刚结束。
我眼泪也流下来。终于，还是逃不过。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我下班就和小米奔去深圳。海子瘦得只剩下骨头。这段日子，他过得太艰难。我只是面对一个皇甫，就痛苦得无法自已，可他面对的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暂停了公司所有的业务，把妈妈带去香港化疗。结果第一个疗程还没结束，妈妈就反应非常剧烈，虚弱到无法下床。再回头吃中药，一喝就吐，半滴不进。
皇甫说得对，这条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海子结婚了，为了圆他母亲的梦，他前几天和一个知书达礼的姑娘结了婚。刚结完婚，妈妈就闭了眼。
小夏和媳妇也来了。加上小米，我，海子和海子媳妇，六个人，围着一桌大餐，每个人都红肿着眼睛，动不得筷子。我们在山上的那些青春飞扬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只一年，一切都变了。有些改变，是无法预测无法拒绝无法追回的。我们只能接受。这就是人生最残酷的真相。

小夏突然一拍桌子：都别这副德行！我们去登雪山！
吓我们一跳。
人总得有点盼头。
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心会回归最单纯的面貌，也许回忆也会消散。
我第一个赞成：去！找个难登的！不就是TMD生死这点事么！
海子大哭出来，那些累积了几个世纪的痛苦，就这么在深圳闹市的喧哗里不顾一切地宣泄出来，哭痛了每个人的心。
我们只能跟着痛，却不能分担他的痛。同生共死最容易。身体的一切表达都最容易。涉及到心，就无能为力。我们永远不能真正地了解一个人心里的喜怒哀乐，更不能真正地分享。太多时候，我们连自己的心，都茫然无知。

当晚就定下日程，第二天都各自安排工作假期，第三天订机票，第四天是周日，一群人杀去旺角的攀山中心买装备，清一色始祖鸟和CANADA GOOSE。我们要去挑战四姑娘山的幺妹峰，这条线路号称国内最难的登山线路之一。幺妹峰海拔6250米，仅次于被誉为“蜀山之王”的贡嘎山，人称“蜀山皇后”、“东方圣山”。
我们在当地联系到的登山向导劝我们说：登上三峰的人已经很少，都是有比较好的登山经验的半专业人士。还很少有人能登上幺妹峰，一是海拔较高，二是天气变化较大，三是登山路线较险。不是专业人士，还是不要试着登幺妹峰。
我们回答：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但我们是亡命之徒。

登山的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垃圾食品，只有巧克力、士力架、红牛一类的高热量轻重量小体积的食品才能应付那么高的海拔那么低的气温下极轻负重的要求和身体不断的热量流失。
我在香港买好了进口的食品，写了封遗书向我爸妈交代了自己不多的财产和保险放在公司，背上专业的装备就和兄弟们出发了。
到成都当晚，成都热辣辣的川菜和成都人热辣辣的性格，温暖了我们这些寒冷的灵魂。第二天不过是在路上颠簸，晚上住到四姑娘山下，第三天才是暖身运动，这种日程，穿过梅里大环线加装备这么专业高端的我们表示毫无压力，于是拖着登山向导大肆喝了一顿大酒。
喝多了，每个人都是用吼的声调在说话，非常不似从深圳和香港来的，与成都的餐馆融合得天衣无缝。我慢慢明白为什么大陆人总喜欢高声说话，我们过得太没底气太不幸福太需要发泄。

第二天平淡无奇，路过汶川，路还是那么破烂，一路惨淡，地震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修好，也不知道我们捐的钱都哪里去了。
住在山下的三嫂家。三嫂是个藏人。她老公是当地最著名的高山向导，在一次雪崩里，拼死推开了驴友，自己却被深埋。自此，三哥成为四姑娘山登山者人人皆知的传说。每一个登山的人，都愿意住在三嫂家，多付点钱，帮助她们孤儿寡母。这里条件并不好，汶川地震的时候，村里的房子都被震裂了，也没见有人来修，三嫂也没有能力自己修，就一直将就着住。
海拔3190米，又赶上下雪，这种地方又没有暖气，我们连衣服都不敢脱，更别提洗澡这种事了。到这里，就是自虐来的。好在村里的菜都没有污染，新鲜得有儿时的味道，我们狠狠地吃了一顿补充体力，迎接接下来的暖身运动和正式的登山。

早上起床，山上一片白茫茫冰霜。
向导说：不知道明天大本营会多冷，有太阳和没太阳的高原完全是两个季节。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吧。我们踩着雪去暖身锻炼，徒步了长坪沟，登了几个矮矮的坡，最高上到海拔四千米。山间气候多变，一天四季。晴天时山谷里的树木竟然透出红色，映着白雪，煞是艳丽；雪大时远近高下一片苍茫，只有黑色的鹰缓缓地飞过，又似一幅活的水墨画。
景色太美，大家都兴奋起来，拍照的打雪仗的唱山歌的，浑然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宿命。
晚上回去三嫂家，饿极了，缠着三嫂杀羊烤全羊。三嫂是藏人，信佛，不忍心下手杀生。我们一群没有信仰的家伙，觉得有钱不赚实在是不可理喻。去隔壁饭店要了羊，拿回三嫂家烤。三嫂一直没有吭声，闷闷地站在一边。
我说：三嫂，烤羊占了你家地方，我也会付钱的。
三嫂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不要钱不要钱。你们杀羊，护法会不高兴。
登山的圈子里是有些传说，说有些峰特别难登是因为护法神很厉害，比如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海拔才6740米，高是不高，就是山难无数次，闻者丧胆。四姑娘山的主峰幺妹峰，也属于这么一类。
我想三嫂可能是被三哥的事搞怕了。生死的事，自有天定。躲也躲不了。

天亮开始登山了，有点雪，不大，但是我们的防寒装备是CANADA GOOSE啊，这是南北极科考的装备利器。大本营，我们来了。
四姑娘山确实险要，大部分路在山脊上，小小的山路，只容一人过，两边都是刀削一样的纵深三四千米的悬崖，像走在飞机翅膀上的感觉，有恐高症的直接在第一阶段就会被放倒。中午的时候，放晴了，太阳带着七彩的日晕，童话一样出现在我们的征途里。我们才顾得上停下来惊险的脚步，抬头看看风景。
雪山的魅力就在这里。站得那么高的时候，世界都在你的脚下，干净无暇。你的头顶也是同样干净无暇的天空。我们自己，那么微小，微小到连淹没自己的那些肮脏岁月都细碎不清了。这时，心灵的重重束缚就悄然消逝，融化在高天厚土的一片静谧里。
我们被震撼得安静了很久。然后席地而坐，吃点巧克力补充能量。在路上不能生火，没有热的东西吃。水也要省着点用，不然喝完了只能吃雪。雪是会消耗热量的。这么大的冰雪天地间，一个人的热量是很容易消耗完的。

到大本营就好了，我们雇了马队，已经把一些装备驮到大本营了。今天的路程也只是为登顶热身，我们也不想太辛苦，大部分体力和物资应该留给更艰难的登顶。
好天气不长，下午的时候，天开始阴。向导开始催我们快走。
我说：不急啊，以我们的速度和状态，天黑前赶到大本营是没有问题的。
向导有点火：这天要下大雪。一旦下了大雪，连路都看不见，能不能到大本营都不一定。我们现在的装备不足以在雪里扎营。而且，这路这么窄，下大雪以后看不到路的边界，你万一踏空，就没救了。
这么一说，我们都有点怕，不敢废话，铆足了劲儿往前赶。
很快，雪真的越下越大，大到看不到五米以外的情况。前方的脚印痕迹很快就会被雪覆盖，目光所及，全是白色的冰冷的一模一样的雪。只觉得深陷白色海洋，马上要溺水而亡。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前后喊一两嗓子，确认队友们都在。后来，海拔越来越高，雪也已经下到大腿根那么深，每动一步都要喘三分钟。我们都喊不动了，也就根本不知道队友们都在哪里。
我自己也明白，以这种速度，我们是不可能天黑前到达大本营的。夜里雪如果还这么下，我们有可能被活埋在雪里。这种负面思想比暴雪还让人消耗热量。我拼了命喊前面的海子和海子媳妇，又拼了命地喊后面的小米。只有海子媳妇回话了。她在前面等我。
不管怎样，有人陪伴还是好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她，她已经累崩，躺倒在雪上。我拉起她，互相鼓励着，继续踩着已经不太清楚的脚印往前。再不赶紧，万一脚印被雪盖住，我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已经轮流几度崩溃之后，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前面。我们连滚带爬地往前去，走近看到是向导带着马队。那种心情，真的是见到了上帝一样。我哭着说：是不是到大本营了？！
向导没理我，一边错过我们往前赶路，一边说：再往前走半个小时就是大本营，只有一条路，你们继续走。还有几个人在你们后面，我带马去找。如果天黑之前回不来，你们明天早上自行下撤，不可以登顶。
还登什么顶啊！都快死了！我们也没有力气说别的话，只听说半个小时的路，就又升起了希望。只盼大家都能早点到大本营团聚，能喝一口热水就是莫大的幸福。
半个小时，实际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崩溃是没用的，抱怨是没用的，绝望是没用的，你就是得走下去，不走就得死。我们没有来时想像的那么坚强，我们在等死和前行之间，始终选择了前行，即使知道前行有多么地艰难。
生的欲望总是胜过了死的安逸。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经历这种被动的选择，永远不会明白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更永远不会明白活下去需要多么地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