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与社会》
作者:[德国] 赫尔穆特·舍克
译者:谭淦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 理想国
“嫉妒和被嫉妒,是人在世上最主要的行为”,17世纪时,诗人弗里德里希·洛高写下了这句话,而它甚至在地狱里面也依然成立。最近,维也纳城堡剧院的《禁闭》在上海进行亚洲首演,这部剧对萨特的原著进行了重构,邮局职员伊内斯、巴黎贵妇埃斯特尔和报社编辑加尔松这三位犯过罪的“恶人”来到了地狱:一间没有窗户和镜子、只有围墙的屋子。他们互相折磨、审判却又互相依赖,每一个人都是另外两个人的执刑者。而自始至终,嫉妒都与他们如影随形。这首先体现在他们生前的罪恶中,比如邮局工作人员伊内斯爱上了表弟的女友弗朗洛斯,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使得弗朗洛斯渐渐对男友心生不满,转而和伊内斯在一起。表弟死于车祸后,伊内斯又反复对弗朗洛斯强调“是我们害死了他”,精神崩溃的弗朗洛斯在一个夜晚悄悄地拧开煤气,试图和伊内斯双双赴死,结果,不知情的伊内斯死去了,弗朗洛斯意外活了下来。当伊内斯在地狱看到弗朗洛斯在人间逐渐走出悲痛,和新的恋人出现在自己那张床上时,她无法接受,不断拍打着那堵灰色高墙,厉声惨叫。而对同处这间密室中的漂亮“同伴”埃斯特尔,伊内斯也试图获得其芳心,可埃斯特尔不感兴趣,宁愿和伊内斯眼中的懦夫加尔松在一起。嫉妒直接导致了伊内斯步步紧逼,对埃斯特尔和加尔松都提出审判,揭开了他们生前犯下的罪行。原本,三人处于一种“似有实无”、看似无关痛痒但极度折磨人的平淡和无聊中,他们甚至宁愿接受各种想象中的地狱刑罚,比如火烧、水淹,也不愿再忍耐这种静止和停滞,绝望之中,反倒是嫉妒,让他们三个人之间产生了张力,让他们再次“活”了起来。
类似的情况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很常见,嫉妒很多时候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是永远悬挂在前方的胡萝卜,促使着人物不断行动,也是牛奶中的一滴墨水,没有什么能不被它污染。
种种故事告诉我们,嫉妒的微妙之处在于,很多时候它都是荒谬的。在威廉·特雷弗的《钢琴调音师的妻子们》中,盲眼的钢琴调音师拒绝了女孩贝尔,选择了在贝尔眼中邋遢平庸的维奥莱特,此后四十年,伤心的贝尔一直没有嫁人。维奥莱特去世后,已经五十九岁的贝尔终于和调音师结婚,拥有了“残余的他”。尽管她拥有了维奥莱特用几十年的心血帮助丈夫建立起的事业和财富,丈夫也很爱护她,她依然感到,这栋房子里,那个女人仍然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在那个曾经属于维奥莱特的家里,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这事过去维奥莱特做过。当她切肉准备做炖肉时,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维奥莱特用过的砧板、刀具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模仿者”。有一天,“突然间,贝尔壮了胆子,也不管别人会怎么想,将维奥莱特种在屋后花坛里的植物拔了个精光,全都种上草”。特雷弗讲述这个故事的语调一直保持着平静和悲悯。在结尾,他写道:“贝尔赢得了结局,因为生者总是赢家。而这似乎也是公平的,因为维奥莱特赢了开局,并且度过了更为美好的岁月。”
日光之下无新事,巴恩斯的《她过去的爱情》中的男主人公格雷厄姆,也是因为爱人的过去而心生嫉妒。看到妻子安曾经出演的爱情电影后,他开始怀疑妻子对她的过去有所隐瞒。他搜寻安过去爱情的痕迹,甚至发展到“嫉妒所有她碰触过的东西”和“鄙夷那些没与她一起度过的岁月”。他感到自己无处可逃:“嫉妒来势迅雷不及掩耳,陡然而至,骤然爆发,蔓延全身,由鸡毛蒜皮的小事引起,治愈方法却不得而知。为什么过往使人辗转不安呢?”
无论如何,对于内心的嫉妒,格雷厄姆至少还保有了一分坦然,毕飞宇的《青衣》中的筱燕秋,却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十九岁时,筱燕秋在《奔月》一戏中饰演嫦娥,却在一场争执中朝B档演员李雪芬脸上泼了一杯开水,演艺事业自此中断二十年,其间,她结婚生子,似乎满足于平淡的生活,实际上却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她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学生春来身上。在得到一位老板的经济支持,重获演出机会后,她主动提出要让春来做B档。然而,在排练时,筱燕秋深感力不从心,看到春来的身段和表演,“筱燕秋突然就是一顿难受,心中一阵一阵地酸,一阵一阵地疼。筱燕秋知道自己嫉妒了。……面对自己的学生,筱燕秋遏制不住。筱燕秋知道自己在嫉妒,她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厉害。她看到了血在流”。为了遏制和掩饰这种情感,她反倒强迫自己表现得非常无私:“筱燕秋痛恨自己,她不能允许自己嫉妒。她决定惩罚。她用指甲拼命地掐自己的大腿。越用力越忍,越忍越用力。大腿上尖锐的疼痛让筱燕秋产生了一种古怪的轻松感。她站起身来,决定利用这个空隙帮春来排练,不允许自己有半点保留。”这种怪异的慷慨,导致筱燕秋内心的冲突愈发加剧,结局中,刚从医院出来、极度虚弱的筱燕秋要求化妆师为自己上妆,顶着风雪,在剧场外的路灯下边舞边唱,人们从筱燕秋的裤管上看到了液滴在往下淌,“液滴在灯光下面是黑色的,它们落在了雪地上,变成一个又一个黑色窟窿”。
这些文学文本都非常细腻地呈现了个体层面的嫉妒,而如果想要宏观地、系统性地探讨嫉妒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奥地利裔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赫尔穆特·舍克的《嫉妒与社会》是无法绕开的文本。这部经典著作拥有多元的视角,讨论了语言学、文学、哲学、心理学、社会科学中的嫉妒,并分析了这种情感如何影响政治、经济政策以及人的行为方式。
《嫉妒与社会》首先厘清了有关嫉妒的三个基本事实:第一,嫉妒是社会接近性现象,嫉妒的最严重形式,并不是针对高高在上的人,而是针对自己的身边人,“农人只知道一个邻人,手工匠只知道一个同行,是他……嫉妒的人”;第二,嫉妒之人无处不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排除嫉妒,如诗人弗里德里希·吕克特所说,“想要完全避开所有的嫉妒,那就不要有任何的美德。坏人甚至会嫉妒比他更坏的人”,小说家乔叟也提出,嫉妒是最严重的罪恶,因为几乎所有其他罪恶都只反对一种美德,而嫉妒则反对所有美德和一切美好事物;第三,嫉妒总是会在想象力中不断得到滋养,人会通过想象对现实情况进行补充,这样他们就永远找得到嫉妒的理由。
在第十章中,舍克讨论了“文学中的嫉妒者”。身为一名社会学家,他对文本的选择和分析与文学批评家有所不同。比如,他重点分析了英国作家L.P.哈特利1960年的小说《面部正义》。这里的“面部正义”,指的是没有人(在小说中这只适用于女性)应该特别漂亮或好看到让其他人可能会嫉妒。舍克指出,哈特利是在用“面部正义”来影射“社会正义”和“经济正义”。
《面部正义》的题词这样说道:“住在我们里面的灵,喜欢嫉妒。”故事发生在作者虚构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不久,独裁者——一位老妇人,致力于实现平等和消除嫉妒,将漂亮的女性视为破坏性的因素。她规定,任何生来就拥有“阿尔法”(Alpha)级容貌的人有道德义务去接受手术,以获得“贝塔”(Beta)级的容貌。而女主人公雅埃尔,一个拥有“阿尔法”级容貌的女性,拒绝理解为什么长相更好,或者说更聪明更优秀的人就应该因为其他人的嫉妒而失去自己的特点与个性。为了避免被剥夺美貌,她曾经刻意伤害过自己的脸,但最后还是失去了美貌,出于对独裁者的憎恨,她选择反叛。整部小说的寓意在于,独裁者试图消除嫉妒,实现平等,可当她把这一平等倾向推向极端,却恰恰激发了人们的破坏欲望。通过这部讽刺小说,哈特利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反对乌托邦式的平等主义者,后者认为,只要让所有公民在经济和教育方面处于平等地位,就能实现一个无嫉妒的社会。这也正是《嫉妒与社会》讨论的主题之一——对“平等主义”的反思。舍克通过考察古代到中世纪的贫穷崇拜、区分“公正”与“平等”、论述所谓的“机会均等”,对平等主义论调进行了全面的审视,论证了为什么完全的平等并不可能,试图通过社会改革来消除嫉妒也完全没有希望成功。
除了文学领域,舍克还从社会学、哲学、心理学、犯罪心理等多个视角对嫉妒进行了讨论。比如,他从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格拉姆的一项社会心理学实验谈起,探究了不同国家的人,对引起他人嫉妒这一点的敏感度的不同,以及这种现象与该国公共政策的关系。20世纪50年代,米尔格拉姆在挪威和法国的大学生中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实验表明,相比法国人,挪威人会对小组决定表现出令人惊讶的顺从性,他们更有从众倾向,会为了和群体的意见保持一致,而放弃表达个人的真实意见,即使他们知道这些意见是正确的。而且,在实验中,插入类似“你想出风头吗?”或“你不要炫耀了”的话语,会对挪威的实验对象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法国的实验对象则不同,他们受这类话的影响较小,有大约一半的人还对批评者进行了反驳。舍克认为,避嫉是这些选择从众的挪威的实验对象的动机,他们害怕的是,如果他想比群体成员更好、更聪明、更敏锐、更观察入微,他会遭到言语压制,以及对他的特殊能力、个性和自决性的嫉妒。他们这种高度从众的倾向,与挪威一系列注重公共福祉和社会团结的政策呈现出一致性。
舍克还讨论了嫉妒与收入差异、阶级跃迁之间的关系,他认为,在种族分层的社会中,这种对他人嫉妒的恐惧,会对个人的阶层跃升造成障碍。1932年前后,美国人类学家研究了科罗拉多州南部的一个小城市,该城市中一部分是处于上层社会的、说英语的盎格鲁·撒克逊裔,一部分是被他们压迫的西班牙裔,研究者发现,当地西班牙裔虽然人数众多,但其中的个体很难实现阶层跃升,原因之一就是西班牙裔对那些看似正处在上升通道的同胞所表现出的嫉妒,这种嫉妒阻碍了他们的进步和成功。成功会被视为一种背叛,他们会成为他人眼中“把自己出卖给了盎格鲁·撒克逊裔”的、“踩着自己人的背往上爬”的人,还会被称为“orgullosos”,即“傲慢的人”,人们错误地相信,这些人对不那么成功的其他人心存蔑视。于是,一些有才能的西班牙裔人士,并不愿意担任领导角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受到多大的嫉妒和怀疑。
以上仅仅是舍克在这本书里讨论的众多问题中的一些,代际间的嫉妒、针对陌生人的“黑魔法”、患难之中的嫉妒……书中的嫉妒呈现出了非常多样的形态。以患难之中的嫉妒为例,舍克认为,在灾难发生后,我们对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容忍度会降低,甚至不需要等到灾难实际降临,仅仅是想象对方在未来的灾难中会比自己拥有更多的保障,就足以令人陷入嫉妒。类似的证据是,在美国的某些地区,一些家庭会因为早早为自己建造了防空洞或龙卷风避难所,而受到其他人愤怒的攻击。
这本书确认了一个事实:嫉妒并不能解释所有事情,但它确实能比人们过去愿意承认或者看到的更好地阐明许多事情。当我们的内心被嫉妒啮咬时,这一事实可以给予我们些许安慰:从原始部落到现代社会,每一个时代,都是一个嫉妒的时代,这种情感虽然不失邪恶,却也如此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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