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topia》
表演者:beabadoobee
想要进入“Beatopia”的世界并理解其背后的Bedroom Pop风潮,新专辑中并非主打曲目的《Tinkerbell Is Overrated》称得上是绝佳的范例。在demo感十足但实则处理得精巧的开场后,明亮甜美的女声在简单的和弦伴奏下,毫无距离感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某位emo时段喜欢唱歌的朋友,刚在夜里更新了她的动态 :“那晚我又一次在家里的墙上作画 / 有种感觉,我正在失去所有的老朋友 / 待在家里整整一周令我疲惫不堪,想必他们也会知道……那天看到了一只蜘蛛在房间里 /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总感觉若我自己不介意,它便会留下来 / 还有只乌鸦停在屋檐上,它朝里窥探,我想它肯定了解到了这些 / 旋即便张翅而去……”来到下一段落,一个既不想下床,又惧怕永远就这样孤独地躺在床上,其实想要见人,但出了门又要后悔的女孩,便同时向人展现了自己敏感脆弱但又天真活力的一面。她直言在屋子里时她会觉得自己仍是女孩,还远没有变得成熟,可与此同时又冒出来“我的头发已开始花白,我想这是我长大了”的“呓语”。而这种多数时候面对着墙壁,只与蜘蛛、乌鸦,乃至咬了你一口的虫子展开交流的状态,某种意义上确与《小飞侠》中那位不会说话、生命延续取决于孩子们是否相信自己的小叮当(Tinker Bell)互为呼应——在常常闹情绪的卧室仙子施展魔法前,她得首先确认自己的存在。
作为一首合作歌曲,PinkPantheress 的客串从中段起为音乐增添了更多的律动与粉红感,并用这种对冲的方式平衡了弥散在这整个屋子内的颓丧气息。作为屋主多年来在社交平台上晒图时的主要背景,这间不大的阁楼卧室无疑同样能让人瞬间产生亲切感,回想起自己当年小天地内的类似布局和那些个“自寻烦恼”的夜晚。最为违和的部分或许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汤姆·汉克斯,以及一些以黑胶唱片为元素的装饰性贴纸,毕竟身为2000年出生的人,这口味实在略显老派。而三角形的房顶结构在令她躺下时可能更感压抑的同时却也回馈了一扇斜面上的天窗——透过这一角度能望见的只有天空,于是便也可以理解如今这位“因为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走红”,只得继续沿用beabadoobee 这一社媒小号名的新星,在处理成长过程中因身份、身体、环境所带来的困扰时,总是习惯性地幻想自己便是那意外来到地球却又格格不入的外星人。上世纪末看着《狮子王》长大的那代人想必至今都对“Hakuna Matata”的唱段耳熟能详,知道不顺时只要念出这句咒语,所有烦恼便将暂时消散;而对于新世纪的年轻人来说,beabadoobee的艺名本身也即是发送自孤独星球的信号,它将帮助大家找到彼此,治愈彼此。
虽然这么说很显俗套,但从某种角度看,正如这位刚满二十二岁、已“走出了这个房间”的女孩自己所领悟到的,反而是那些曾带给人不快、让她始终笼罩在身为“异类”的阴影中的成长经历,使得她积攒起了足够的情绪和更强的表达欲,并因此从万千大同小异的“卧室流行”UP主中脱颖而出,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在成为beabadoobee前,Beatrice Kristi Laus在三岁时便随父母从菲律宾的伊洛伊洛移居到了伦敦。纵然她此后一直强调她的家境普通,但事实上身为医药代表的父亲无疑正因为具备了“不再让她经历窘迫生活”的实力,才完成了这次迁徙,目的也在于让她受到更好的教育,并在中学时代将她送入了著名的天主教女子文理学校,还为她安排了小提琴课程,这也成为了此后她在接受采访时半开玩笑地吐槽亚洲家庭的一个经典思维模式便是“你要么演奏管弦乐器要么就成为一个医生”的由来。但既然这样的亚洲中产家庭不在少数,真正影响了她此后的排遣方式,并奠定了她“老派审美”的,还得是自幼便萦绕于家中的流行乐和摇滚乐——若说有个爱听经典老歌与The Cranberries 的家人并不稀奇,可又有几家的父母会是The Smith、Sonic Youth以及那些“听起来脏脏的乐队”的忠实拥趸?而当她终因种种出格行为被规条严苛的学校开除后,父母的包容更是让同属亚洲家庭的人看来不可思议,他们只是给这位深感自己闯下大祸、痛苦不堪的叛逆少女买了一把吉他,以免她胡思乱想。这异乎寻常的举动中或许包含着歉疚,毕竟虽然Beatrice 的许多苦恼和反应与同龄人相似,但从长相上就被与同学们区分开的移民身份无疑成倍地放大了“局外人”的孤独感受,那些觉得她“就应该在做数学题”的“受欢迎的白人女孩”的刻薄也总是存在。更著名的故事已经伴随新专辑的宣发为歌迷所津津乐道——所谓的 Beatopia,即是她从小打造的可以藏身其间的另一个宇宙,由涂鸦、说明及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所构成。可在某天她回到教室后却发现老师将之挂在了墙上并等待着她给全班做一下介绍,而这也令她直到现在才做好了准备来重新面对这个后来被藏到了床底的失落的王国。
这一对她而言漫长且艰难的蜕变过程,在她最初的一些作品里都得到了“直接”的描绘和演绎。例如在《I Wish I Was Stephen Malkmus》中她唱道:“我觉得我正在改变 / 随着时间在不断变化 / 如今我又已到了有着一头蓝发的阶段 / 我觉得我有点喜欢……因为我已厌倦一成不变 / 新的发型意味着新的阶段 / 我从外太空来 / 我很肯定我很快便能适应这里 / 我会让一切过去 / 就像天气一样,我也随着时间而变化 / 可我现在一个人待在家,对着‘人行道’哭泣着 / 真希望我就是斯蒂芬 · 马克穆斯 / 是我要去改变,并非受任何人强迫 / 我有着一头蓝发,这是不是就挺明显……”事实上,无论是Beatrice Kristi Laus还是beabadoobee,都很习惯将发色、创作与彼时的人生阶段绑定在一起。一方面,她确实有意地尝试了各种颜色的头发以“刷新”自己,因而几乎每张EP都会对应着不同的发色——“《Patched Up》是紫红色头发的阶段,那时候的我很可爱,所有事物都很新鲜;《Loveworm》是红色头发的阶段,当时我的感情状况一团糟。”类似的还有文身,例如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在音乐上,她就都给“Charlie Brown”保留了位置。另一方面,写歌唱歌对她来说无疑是更有效的“治疗方法”,因为通过音乐,人与人能够连接起来,无论是与她的偶像、一起玩的乐队成员还是早已为数不少的自己的歌迷们。正如Pavement(人行道乐队)主唱Stephen Malkmus等人曾给予她莫大的抚慰,早先因为雀斑而自卑的她今天也欣慰地发现,TikTok上居然冒出了很多因为从她这里找到了共鸣从而开始化起雀斑妆的女孩。
但也正因此,有些高眉的评论者与行业分析者,至少在起初都倾向于将她的上位视为某种意外,又或者换个角度来看,也仅仅将她视为一定概率下必然会出现的那几位短期走红的幸运儿而已。毕竟所谓的Bedroom Pop 一脉如今的产业逻辑与网红的生发机制并无本质不同,而技术的发展与居家时长的增加,在进一步降低了门槛的同时也意味着参与者数量的成倍提升。浏览大部分已经成名的这类创作者的作品,有意思的一点便是他们多半都是通过网络上的音乐教程自学成才,beabadoobee 同样是跟着视频学会了吉他(虽然她有着七年的小提琴基础),而对于这种音乐而言,很多时候一个新款数字音乐平台甚至就能搞定所有的工作。比如某“Bedroom Pop速成指南”几乎是在五分钟内就一步步向你演示了如何做出一首歌曲的小样:四四拍打底,随后选个音效加上Lo-Fi 效果,再来点带有空气感的小铃铛,点缀几处可爱的循环,用同样的和弦推进和呼应,贝斯往往Funk些更讨喜,考究的话,还可以将Hi-Hat等加在副歌的部分。总之,这无疑更接一种情绪导向的音乐,相似的烦恼、相似的情绪、相似的表达,社群性先于音乐性构成了其核心吸引力。因而对于大多数此类创作来说,随后剪出个抓眼球的MV可能还更加重要,又或者反其道而行之,如最早带着 beabadoobee一起巡演的Clairo此前便凭借在《Pretty Girl》中“不修边幅”、自然大方的“零添加”表现,狠抓了一大拨觉得她又颓又可爱的追随者,而且他们由于了解到她彼时的失恋心境,更多地从她的歌里找到了真实感。而这也就决定了,虽然她们中的许多人从歌词到唱腔都时而让人想起世纪之交时的摇滚少女Avril Lavigne,或是近年以Billie Eilish为代表的流行新星,但本质上这里的表达是更私人化的,同时也不以“大vocal”、强气场、高度专业为追求的方向(这点上,对比下与beabadoobee同属Dirty Hit厂牌的几位歌手如Rina Sawayama,便可以更直观地感受到)。
但beabadoobee的特别之处正在于,虽然最初为她博得关注的《Coffee》同样遵循了“网络发酵”的规律,在“意外”收获越来越多人的好评后,更经说唱歌手Powfu在自己的作品里将其处理为“洗脑”式的采样而迎来大爆发,可她的更多作品证明了这绝非昙花一现的那类偶然——一方面她与许多追随者之间的关系同样不仅仅基于一首热门单曲的缘分,除了真实、叛逆、敏感、热烈的个性之外,身为穿搭博主和小熊猫爱好者的她慢慢构建起的是一整个“Beatopia”,她本人也越来越接近于一个青年文化偶像,据数据分析平台透露,她近百万的粉丝里超过一半是二十四岁以下的女性;另一方面,她从小在音乐上的爱好,尤其是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围绕上世纪的文化所形成的趣味,让她在创作上因为这种跨时代的交汇碰撞出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她并没有像许多同行一样,只会借助电子和嘻哈的元素来维持自己的时髦感,仍旧以吉他为核心已令她显得不同。《滚石》在评价她的首张专辑《Fake It Flowers》时的措辞相当有趣,表示这片录音可不太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专辑,倒更像是那种地下乐队成名后在大厂所发的首张专辑。而这要是真在1994 年发行,独立摇滚乐迷们可能会因为她将低保真吉他处理成会在音乐台上放的那种东西而开始吐槽。而这话反过来听其实意味着,大量聆听各路音乐的积累为她用简单的方式制作出丰富而有力度的作品提供了保障。正如她在谈及喜欢的另一位歌手Daniel Johnston 时所说:“很多我喜欢的作品都是很原始但很诚实的。只要是诚实的,对我来说就是好的作品……有些作品仅仅是他自己用一盘四轨磁带录制的,却超级纯粹且令人感动。”虽然她此前的男友在短视频拍摄和剪辑上颇有天赋,为她完成了一系列极富视觉张力的 MV 作品,但她倒是一直表示创作时想象中的应用场景都是电影,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她的出品在基调和质感上都与“网感”事实上保持着距离。更令人欣慰的是,相比两年前那张直接、冲动的专辑,仅过了没多久她就已经感到“需要有意识地花费点工夫,才能回到《Fake It Flowers》时期的状态里了”,而新专辑中明显松弛、轻盈得多的态度,也已直接作用在了新作品集里曲风和表达的极大丰富上。从带有点迷幻感和民谣味道的序曲《Beatopia Cultsong》开始,她从软硬摇滚、弦乐编曲甚至一路玩到了波萨诺瓦,同时完好地保存着那份源自少女幻想、不可预测的多愁善感以及专属于某个孤立空间的宁静氛围。
如果说萨莉·鲁尼通过对几位“知识青年”的塑造某种程度上把住了时代的脉搏,更多没那么多想法的年轻人那些雷同的、细碎的、似乎不值一提的心声,倒是被另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普通女孩”唱了出来。
相关推荐
《Susie May》
beabadoobee
《Loveworm》
beabadoobee
《Lice》
Beabadoobee
《Space Cadet》
Beabadoobee
《Fake It Flowers》
Beabadoobee
《Our Extended Play》
Beabadoobee
《Crooked Rain,
Crooked Rain》
Pavement
< 左右滑动 查看更多推荐内容 >
📎
●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2年10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
责任编辑
/ 杨鹏翔
📐
美术设计
/ 龚文婕
萌芽小铺小程序现已上线
长按以下图片即可进入小程序
购买《萌芽》直通车 🛒
点击图片即刻购买 👇🏻
《萌芽》2023年2月刊
《萌芽》2023年全年刊物
MENGYA MAGAZINE
青春文学标杆
几代作家从这里起步
👆🏻长按二维码一键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