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gon New Warm Mountain I Believe in You》
表演者:Big Thief
电影《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中,面对多年好友的不懈追问,确已下定决心与之断交的乡村乐师科尔姆,先后语重心长地分享了几段有关音乐与人生的思考,虽然未能说服对方,但他一定指望着屏幕外的观众至少能为之感动。在暮年突然“顿悟”的他看来,逝去的时光只能以“无聊”来定义,当直面生命意义这样的终极困惑时,才能认识到唯有创作让人的价值得以延续。正如百年之后,人们仍旧演奏和聆听着贝多芬、莫扎特等人的音乐,并因此得到治愈,虽说有时连身为音乐人的自己也会记岔他们所属的确切年代,但这也刚好说明了,写出抚慰人心的传世佳作,是凡人抵近永恒的唯一路径。但他这通乍听起来格局很大的言论,反暴露出他陷入瓶颈,不惜以血腥和极端的方式来苦苦求取灵感的原因所在。对于这一事实上堪称普遍的心理,菲利普·肯尼科特在他那部《复调:巴赫与生命之恸》里有过精彩的吐槽:“我对音乐能抚慰或治愈人心的说法嗤之以鼻。它们都是不经过大脑的陈词滥调,是那些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刻上歌剧院墙壁而赞助交响乐的人会挂在嘴边的话。听上去就像糟糕的贝多芬或莫扎特纪录片里的空洞声音在絮絮叨叨。”据他观察,称得上慰藉的是那些对世界和生命做出的令人安心的陈述,就像亲人弥留之际人会反反复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但音乐却无法以任何明确的形式发出哲学性的宣言,反而越好的音乐所带来的不安越会多于满足。因而他指出:“我们之所以觉得音乐治愈,可能是因为它常常充当了宗教的使女,放大了我们对宗教思想的情绪反应。至于音乐本身,如果非要说它起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让我们回到赤裸的状态,更易受伤痛、乡愁和记忆的侵袭。”换句话说,科尔姆那渴望在孤绝中实现崇高的虔敬反倒催生出南辕北辙的悲剧,尤其考虑到他所经营的音乐类型,斩断同人与自然的联系也让片中自断十指的设定在这一层面上沦落为浅白的象征。
某种意义上,去年一股脑儿又推出了20首全新作品(甚至还不到他们产量的一半)的独立民谣摇滚组合Big Thief正是上述这类创作者可借鉴的榜样。这支四人乐团虽是2015年才诞生于布鲁克林,散发出的却是源自更远处的灵性与活力,主创兼主唱阿德里安娜·伦克(Adrianne Lenker)有着叫人一听难忘的既脆弱又能量十足的嗓音,而令生命之花绽放的,同样并非什么远离尘嚣的抚慰或是被许诺的不朽,恰是由悸动、不安以及深感自己轻如鸿毛所馈赠的自由。她多年的伙伴巴克·米克(Buck Meek)便总结过,“是一种危险的因素使我们活着”,而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进入它来汲取继续前进的生命力。这指的正是,与许多迪士尼式的、将抽象的自然元素添入甜美歌谣充当治愈材料的制作大不相同,正当盛年的Big Thief所逼视的深渊或许会让行将就木的科尔姆们都退避三舍,只是他们会用更具体、轻盈,同时也更原始、辽阔的方式,来捕捉那些因“伤痛、乡愁和记忆的侵袭”而激发的转瞬即逝的反应,并在世间万物的变动而非静止中抵近永恒。在新专辑《Dragon New Warm Mountain I Believe in You》开篇第一首《Change》中伦克这样唱道:“世间的变化,如风,如水,如同肌肤 / 世间的变化,像天空,像树叶,像一只蝴蝶 / 当周遭的一切消逝 / 你会长存于世,永不死去吗 / 当你所知的一切都已不在 / 你又会保持欢笑,从不落泪吗……”而早先的另一首《Terminal Paradise》则更是在日光和煦的温暖一刻间,起初还在野地里兴奋尖叫犹如新生,马上又因眼前的虫鸟联想到了生命的尽头:“我的死亡将化为一条小径 / 而路的尽头将会是一朵花 / 我会在你的旅程中盛开 /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梦里。”在伦克的世界里,万物有灵且美,而所有一切便建立在生命的彼此连接之上。正如这个绝对民主、均衡的团队经历这些年的磨合后得出的一个经验是,好音乐很难如科尔姆所理解的那样,经由每天缝缝补补,最终“博采众长”地润色完成,只有立足每个“当下”,当大家一起开始演奏、互相感染时,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伦克坚持,她只能唱那些内心深处有强烈感受的歌,她的意思是,只有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能量将之传递出去。而在《Red Moon》这首新作的MV中,你正可以看到挤在小木屋中的几人那忘情投入的绝佳状态。因而那些看似好意为他们着想,指出他们体量巨大、风格庞杂的新“精选集”推出得过于草率任性,牺牲了专辑整体性,白白浪费了之前的好势头的点评,实在也并未领略到这个团体的真正价值。能在每年无数的新声中迅速脱颖而出,事实上正得归功于他们还没有一定要成为什么的打算。用伦克的话说,这是她那作为孩子的自我与作为成年的自我间的舞蹈,所以她会越来越少地考虑别人究竟能接受哪些东西,以及自己的事业未来会走向何方。
舞蹈,正如《Spud Infinity》这首曲调轻快婉转、歌词趣味盎然的歌曲中所提到的那样,是“哪怕仅剩下一根手指大家也会开展的日常活动”,而为沮丧和活力提供了某种平衡,甚至让你觉得这本是一体两面的同一种状态的,除了她那自带矛盾张力的独特嗓音外,还仰赖抽离地俯瞰世间从而洞穿了各种素材表面的反讽视角。在采访中伦克将这里的感受力和表达力归功于幽默感,这一方面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来调动有趣的修辞,另一方面也让她再次意识到了轻松往往也正是悲伤的另一种形态。她表示一度也会觉得这首歌更接近于玩笑,但当播放它时,她感觉到并不是这样,这其中有随性挥洒的部分,但内核却是严肃的,关乎存在的焦虑,但在看不到出路的绝望中又处处碰撞出动人的美感。这一状态的好处在于,既维持了过人的敏锐,但也不会过分沉溺于自身的得失悲喜,重要的是去感受,而最珍贵的体验往往都难以名状,情绪则更是从不会呈现出雷同的色彩。正如她描绘“所拥有过的最好的一吻”,是“清澈明亮的水波间的闪烁光影”;而“爱人”则是“橘色”,“就像吹拂过花园的那缕脆弱的橘色微风”;至于“脆弱”的意思,是指“我能听见她血肉的声音,就像小臂里似乎正在啜泣的潺潺小河”。在Big Thief的宇宙里,现实与梦境间没有界限,噩梦与美梦也只是同一事物在不同时刻投下的残影,一草一木能通向博大的主题,将将就要坠入黑暗的心绪又总是能被各式采样或模拟而得的声响重新赋予一些踏实、明亮、温柔的色彩。也正因此,当他们触及到那些真正沉重的主题时,你不会感到枯燥或僵硬,反而会因为既私密又辽远的体验而倍感奇妙。虽然伦克一再强调已经尽可能少地去考虑类似“这里的和弦进展或是歌词是否太简单老套”的问题,但四人在器乐表达上的丰富手段和乐感上的天赋让这种担心显然有点多余。以本次身兼制作任务的鼓手詹姆斯·克里夫琴亚(James Krivchenia)为例,他的语汇完全超越了一般民谣摇滚乐队的范畴,几如远方的雷声般不断催生出泥土下的新芽,让音乐带给人无限的延展感。此外,吉他与贝斯在失真运用上的灵感,则证明了他们仍是一支立足于“混乱嘈杂的都市”而非指望着用“纯粹的原音弹唱”来假装避世的“前沿乐队”。因此有人将他们的创作与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自然主义文学代表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的普利策奖名作《听客溪的朝圣》相提并论,其实也只是联系起了他们拒绝人类中心主义的一面,但这个刚来到纽约时选择和十几人一起在仓库里群租,往后一度以一辆拖车为家的少女和她的“家人”们事实上更接近于一群有着嬉皮士精神却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工作上的吟游者,拉开一定的距离同样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每个具体而微的个体的面貌。
《Little Things》中用鲜见于他们作品的直白,大致交代了这一由微小处入手的创作纲领:“我喜欢的关于你的点滴小事 / 正是当你或喜或悲或感到些许紧张时 / 你会在怎样的时刻怎么说和怎么做 / 以及我们所谈论的一切 / 纽约人潮汹涌,而我却依然看不清其他任何人的脸庞。”有意思的是,他们传唱度最高的歌曲,大都以人名来命名。从最早出圈的《Paul》《Lorraine》《Mary》《Randy》,到先后出现在各首作品中的Jenni、Caroline、Evelyn、Betsy、Jodi、Matthew、Haley……这些多情的灵魂游走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既不能完全以佩索阿式的“异名者”来理解,却也并不是任何其他人的同类集合。伦克表示,她真的对多数唱作人作品中那种“我感到这个,我感到那个”“我啊,你啊”的表达相当厌倦,事实上这除了暴露出这些人有多自我陶醉外加观察和表达能力不足外没有提供任何价值,而将自我带入其中的听众们也只是停留在“被治愈”的层面,不曾真的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个体抱有过丝毫的兴趣和探索的勇气。真正深刻的人际关系天然伴随着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痛楚与寄托,而必须用具体的名字则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词来刻画他们”。与科尔姆们最大的不同在于,伦克很小便认识到“他人往往会带来痛苦”,但“当一个人专注于你的时候,你也会感到充实”。换句话说,她仍旧将他者视作解决存在意义问题的钥匙,甚至这里的他者还包括了先辈们。她曾谈道:“我相信,痛苦和创伤是世代相传的。祖先的痛苦会被储存起来。”而这其中,多少包含有她童年时随父母颠沛流离的经历。仿佛确是某种永恒的根本性需求,她的父母在参与某个宗教团体以寻求与人的连接时结识了彼此,但此后却发现了问题,于是只能通过不断搬迁来尝试摆脱,可最终又重建了信仰。身边人来了又去,这是封闭、沉闷的伊尼舍林岛上最为缺乏的东西。
父母在音乐上的爱好,显然也很早就为6岁开始弹琴、8岁写下第一首歌的她在各方面奠定了基础。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在弹唱写歌,而家庭录影带证明了,在她还只有2岁的时候,他便向孩子郑重推荐了第一首曲子,来自帕特·梅特尼(Pat Metheny)的《Bright Size Life》。毫无疑问,这位融合爵士吉他手在那个时期的大量带有鲜明美国中西部色彩的即兴音乐,不但影响了她对吉他的认知,更多少汇入了她此后的一些作品中——流畅温暖的同时不乏野性和棱角,带领你不知不觉间就去往了一些隐秘的角落。用她的话说即是:“吉他的部分是如此充满旋律,它们听起来就像是活生生的动物。我可以跟着它们进入森林,看看它们在探索什么。”而在小时候便开展实践的好处是,你不会去想这是什么流派,只会感动于某种音乐形式所带来的共鸣,并越发沉迷于用手中的这一便利工具来捕捉情感、开拓生命经验。于是,尤其在如今的许多现场视频中可以更直观地感受到她与伙伴们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奏能力。与此同时她也强调,母亲虽然不是乐手,但她以Cocteau Twins和Talking Heads为代表的音乐趣味对她同样影响很大,因为从母亲身上能够看到音乐与人彼此呼应的美妙——“那是她的音乐,当她听这些音乐时,她会变得如此狂野和自由。实际上,是她与音乐的关系让我知道音乐是自由和酷的。我父亲的音乐是……严肃的和精神上的。”尤其在转入4AD后,这家名厂牌旗下丰富的历史出品事实上提供了一组有力的参照,让喜欢钻研的乐迷深感他们的音乐很难参与进任何形式的分类,也很难找到什么确凿的“学习对象”。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的音乐语言一直在不断进化,而与之对应的正是,他们似乎有意留下的那些“纯天然”的痕迹——例如不少人津津乐道的新专辑终曲《Blue Lightning》最后响起了“我们接下去干点啥”的询问——显然又构成了由“赤裸”的一面所带来的反差。若是先入为主地分析,其实也总能发现一些闪现着Slowdive、Mojave 3、Red House Painters、Deerhunter的影子的片段,而在内蕴与气质上,同样关注着“麻雀”与“蜘蛛”的Sparklehorse、色调灰暗的Portishead也是较容易让人联想到的“相关艺人”,但自始至终他们并未倒向任何一方。有人将《Dragon New Warm Mountain I Believe in You》视作他们的“白色专辑”,不过从状态和追求上而言,藏身于Big Pink的The Band倒更像是他们的前辈。从源头上讲,激发了伦克与乐队创作力的,是“万物终将四散化为尘土”的基本前提下,那仅剩的、必须被维持下去的感知与期待,而他们对抗枯竭的保障,则是那个有人相伴的“唯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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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3年3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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