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推荐 |《Your Mother Should Know: Brad Mehldau Plays The Beatles》



《Your Mother Should Know:
 Brad Mehldau Plays The Beatles》

表演者:Brad Mehldau
在每集片头特意注明“本剧因宇多田光的歌曲《First Love》所提供之灵感创作而成”的《初恋》,在去年年底一经播出便复现了纯爱剧鼎盛时期的热潮。有意思的是,即便沉迷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多数观众仍会“公允”地吐槽这部作品在剧情层面实在还是有点“狗血”和“俗套”,却已很少有人愿意相信一首歌曲在穿越时空后所能施展出的无限魔力。换个角度,或许也正是由于几代日本创作者里多有音乐的信徒,这才渐渐铸就了这一用现在眼光看已属窠臼的“传统”。以“爱乐”闻名的村上春树,其代表作《挪威的森林》便或可被称作是“因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的歌曲《Norwegian Wood》所提供之氛围创作而成”。虽然作者读者都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一词组的本义,但将错就错由这首“静谧、忧郁,会令人莫名沉醉”的歌曲来充当故事的底色无疑极具说服力,主人公渡边彻也正是在飞机上听到一首管弦乐版的《Norwegian Wood》,而陷入了对十八年前死去的直子的回忆中。而伊坂幸太郎的《金色梦乡》则更是在借用《Golden Slumbers》里的歌词“曾有一条归家之路”(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铺垫主题的同时,不经意间点明了“无人能回到过去,唯有在音乐中重温旧梦”的现实。所谓“总有一段旋律打开时光之门”,相比于在世纪之交横空出世的宇多田光,披头士这样拥有太多脍炙人口的金曲的乐团在文艺作品中频频“显灵”自然合乎情理。日本以外,《漫长的告白》中就让《Oh My Love》充当容器,收容起一段隐忍的无形之爱,令其不至于渺无影踪;而当《音乐永不停歇》里记忆永远停留在了1968年的病儿突然随着《All You Need Is Love》的前奏翩翩起舞时,所有自第一秒起便知道这绝不是《马赛曲》的人都远比脑科医生和先进仪器更能描绘出他的内心世界。流行歌谣在现世中支撑起一个个神话,若不去借助这种力量,生活反倒很难真正摆脱庸俗的轨迹。  
正值盛年的爵士钢琴家布拉德·梅尔道(Brad Mehldau)在接受Fresh Air节目制作人山姆·布里格(Sam Briger)的采访,畅谈他的新专辑《Your Mother Should Know: Brad Mehldau Plays The Beatles》及第一本回忆录《Formation: Building A Personal Canon, Part 1》的过程中,同样谈到了为何选择《Golden Slumbers》这一曲目,并在唱片的内页说明里将其描述为能够激发人产生祈祷愿望的启示。他表示,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的特别之处,便是能在许多旋律通俗、易于传唱的歌曲中,营造出一种“教堂的特质”,《Let It Be》也好,《Hey Jude》也好,都有其纯挚神性的一面。另一个例子是被用作标题的《Your Mother Should Know》,在梅尔道看来,这类两三分钟的短小歌曲其实都有一个“非常具体而微的情感世界”,你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进入到离开的过程,但它却仿佛让你脱离日常悬停了片刻,而从歌里得到的那种“悲伤、快乐、快乐、悲伤”的情绪,本质上是一种只有在经年累月的反复聆听引导下不断回头看,才得以生出的复杂况味。梅尔道直言这让他想到了舒伯特那些有着漂亮和声的简单旋律,虽然这样的比较略显古怪,但麦卡特尼无疑同样堪称是个和声学家。梅尔道以早在这张采自主题音乐会的现场录音问世之前他便多次演奏的《Blackbird》为例,解释了这些与众不同的流行摇滚乐与巴赫或勃拉姆斯的联系——以同一个音符贯穿不同的和弦,那是古典音乐中经常出现的情况,也是上世纪中叶著名的爵士钢琴怪杰瑟隆尼斯·蒙克(Thelonius Monk)爱做的事情。就像是一条连接着所有东西的纽带,你可以随时借助它感受到自身的微妙变化。
而来到约翰·列侬(John Lennon)这边,情况又有所不同。梅尔道坦承,当最初在电台上听到《I Am The Walrus》《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这些歌时,自己其实远谈不上有多喜欢:“我只是觉得它们令人不安……它们有点像是……不一定算是噩梦,但差不多是你做的那些带着诡异色彩的梦的其中一个。”但偏偏这里头那些出乎意料的和弦以及最终与歌词完美平衡的不和谐感,越往后便越频繁地闪现在他的头脑中,提醒着他自己同样听过这些歌曲,吸引着他去靠近。从根本上看,以流行曲为素材进行即兴创作,考验的是乐手如何将和声经增减、排列后又重新巧妙地与原曲进行衔接,有时候,如新专辑里那首《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这类表面听来似乎无比贴近旋律,实则早已脱胎换骨的演绎,反而最能体现优秀爵士乐手游刃有余的想象力和控制力。梅尔道表示,这种摇摆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手艺,大约算是前辈同行赫比·汉考克(Herbie Hancock)以及他的“老领导”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在自己刚接触这类音乐时即已教会他的事。在职业生涯的中前期,戴维斯可谓颇有意识地“利用”了人们倾向于听到熟悉曲调,并容易因此而产生共鸣的“多愁善感”的本性,只不过他并不停留于此,而是借此发展出了独特的声音和技法,最终仍然是以革新的方式反过来对原曲进行重构,乃至以新的美学完成了超越和覆盖(《Autumn Leaves》是最好的例子)。向来爱读爱写勤思考的梅尔道表示他很同意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关于“何为经典之生命力本源”的阐述,即与一般人认为“经典”似乎便意味着循规蹈矩和一成不变的刻板印象大为不同,在布鲁姆看来,成就“经典”的前提条件反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陌生特质、一种原创性的模式,这意味着它要么不能被轻易同化,要么便是同化了我们,以至于我们不再认为它是奇怪的。事实上,宇多田光能够在当年脱颖而出,成为现象级的歌手,同样有赖于她在编曲上的大胆突破。因而在梅尔道看来,披头士乐队的长寿秘诀也应当包括潜藏在他们音乐中的那些强烈的陌生感,尤其从《Rubber Soul》开始的一系列改变游戏规则的创作,真正将他们的影响扩展到了后世。对后继的“诠释者们”而言,每一次的创作并不等同于单纯的怀旧,目的也不在于召唤出与歌曲对应的某段具体回忆,而更关乎那些与当下所产生的新的共鸣。换句话说,“经典”发生作用的方式与功效是动态变化的,有些藏于记忆深处的旋律会在时机到来时自动播送。正如虽然这个乐队的不少歌曲早已出现在梅尔道过往的演奏中,但新专辑中的曲目却是崭新的,选择上也相对更为小众,甚至还偷放了一首大卫·鲍伊(David Bowie)的《Life on Mars?》在最后,暗示了某种延续性和开放性。
“年轻的梅尔道是个相当不快乐、在这个世界上感到不自在的人。”这是梅尔道在自传里诚恳地向读者展示出的部分。令人欣慰的是,当布里格在采访中直截了当地问及如今已是五十出头、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的他是否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时,梅尔道的回答无比肯定,而音乐,尤其是那些总是萦绕于耳畔的歌曲,以及他这么多年来身为钢琴家所进行的实践,甚至可以被视为推动了这一变化的唯一的积极因素——它既助人不断更新对自身的认识,也充当着彼此联结的管道。在此前的另一次访谈中,梅尔道详尽剖析了这一被他比喻为“蒸馏”的,人与音乐共同成长、互为一体的过程——“首先是你特别喜欢一种音乐,你在情绪上强烈地爱上了它,它钻进你的潜意识然后成为你余生的回忆,影响着所有你听到的和你演奏的东西。你在无意识中逐渐建立起你个人的音乐积淀,找到属于自己的‘正典’。随后,你开始模仿其中的一部分,但到这一步这些东西还是分离的,没有经过‘蒸馏’的,所以还不能代表你的个性。直到抵达一个特定的点,这些盘踞在你意识中的经典逐渐成为一个整体,你的声音变成了所有你曾经印象最为深刻的音乐体验的整合。”如今回头看,他深切地体会到了早年接触到的那些最为熟悉的音乐是如何持久地在塑造个性上发挥作用的——“这就像你其他的最初体验一样强烈:爱、失去、痛苦、性,你能想到的任何事。一种原生的对于音乐的情绪体验是非常有力的,它留下了这个印记……当你开始拥有自己的风格,不是说你就变成了一个新的演奏者,更多的是你会发现一路走来其实你是谁,然后仅仅开始可以用一种真实的声音去表达。”
在梅尔道看来,自身更像是一个他者与原本个性的融合体,例如比利·乔(Billy Joel)和勃拉姆斯都已是他的一部分,某个晚上你的声音或许会像麦考伊·泰纳(McCoy Tyner),又或许有点接近鲍比·蒂蒙斯(Bobby Timmons)。而所谓的天赋其实也正是能不断地以某种方式吸收与提炼,一如优秀的演奏家总会让你不时感受到许多其他人的影子却又自成一派,你也只能通过外部的这些养料来显现出自我。因而他很反对许多外行仅仅将此简单地理解为风格的集合,但事实上风格无法直接成为你的东西,或者说,要在演奏中加入不同的风格其实并非难事。梅尔道吐槽道,不少人会想当然地对他表示哪段音乐让他想起了披头士、收音机头(Radiohead)、尼克·德雷克(Nick Drake)……固然他确实热衷于演奏他们的作品,并以擅长处理摇滚、民谣等素材著称,但恰恰很多时候某几个乐句的“源头”一定要说起来的话可能更多地来自肖邦。而这也导致了他在早年的系列钢琴三重奏录音《The Art of the Trio》第二辑的唱片内页中,明确挑战了评论界那套“谁像谁”的论调——“乐评人总喜欢拿我的三重奏和比尔·伊文思(Bill Evans)的三重奏做比较,这真令我感到芒刺在背。”毕竟,类似“敏感又抒情的白人钢琴家”这样的标签完全抹消了乐手的个性,而这实则才是创作的真正起点。在2004年的重要专辑《Live in Tokyo》发行前后,梅尔道曾透露,经过那么多年的磨砺,他才终于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并想要以独奏的方式将它公之于众。从曲目上可以看到,除上述提到的几位之外,乔治·格什温(George Gershwin)、科尔·波特(Cole Porter)、瑟隆尼斯·蒙克(Thelonions Monk)、保罗·西蒙(Paul Simon)、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伯特·巴哈拉赫(Burt Bacharach)令人惊讶地齐聚一堂,却在他的手下不断演化,共同迸发出原本不曾有的美感。梅尔道解释了独自重新处理这类素材对他意味着什么:“它吸引我的地方在于,我能因此连接上自己生命中更早期的音乐,也就是和流行、古典更相关的部分。那些都是我人生里最早听到并为之倾倒的音乐,无论是前卫摇滚、勃拉姆斯或是其他音乐,这才是我与钢琴的最初邂逅。等到某个时刻,那些东西开始在我的音乐里奔涌而出。因此自那以后,我所面临的挑战,主要就是如何融合那些音乐并将之通过我传递出去……”也正是在此意义上,1999年的首张独奏专辑《Elegiac Cycle》被他称为“身心的净化”,虽然此后他表示过若是能重来一次,以现在的技术一定能做得更好,但也仍认为这是“一次摈弃了我性格中一些年轻特质的尝试”。因而或许他真正想说的是,这本质上是人如何生长、蜕变的问题。
所以不同于许多人的判断,梅尔道虽然不停“跨界”,近年来更是似乎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通过各式各样的“概念专辑”来进行声学实验上,几乎尝试了从室内乐、合唱音乐到电子乐等各个领域,还与曼陀林演奏家、蓝草歌手克里斯·蒂勒(Chris Thile)录制了一张备受争议实则融合度颇高的专辑,但其实他很反感如今种种毫无来由的“新思维”和媒体上那类“这是足以帮助我们拓宽对于爵士的狭窄定义的新音乐”的“存在即合理”式的说辞。他表示,这似乎是认为爵士乐不够时髦,需要新血来保持吸引力一样,可若是这些音乐都那么时髦了,又为何总是要出现在爵士音乐节上呢?这里的一个真正问题是,在信息过剩、音乐快餐化、凡事只追求短时刺激的时代,我们自身又是否还能与音乐,音乐又是否还能与社会,建立起深刻而长久的联系。而梅尔道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探索,虽然伴随着争议,也很容易因为其中对于流行元素的调用、包含的先锋理念、演奏者本身带有的学院派的思辨气质,为他吸引来无数拥趸,但对他的创作有较为完整了解的听众,实则会在他那些相对传统的录音、《After Bach》这样回归古典语境的演绎和《Finding Gabriel》《Jacob’s Ladder》这样宗教主题的先锋大杂烩中辨识出某些殊途同归的东西。事实上,所有的尝试都近乎一种对于拓展表达、叩问意义的“焦虑”,极度敏感者时刻都会有开展自我对话的紧迫感。以《After Bach》为例,所谓“巴赫之后”,指的是除巴赫的作品外,他借鉴这些赋格的结构,用爵士乐的方式,镜像般地倒映出这位接近于神的启蒙者对于自身无论是技术上(如他不止一次提到了这种操练对于爵士钢琴手发展左手技术的重要性),还是情感上(经由艺术的指导我们才能感受到,进而累聚起情感)的影响。这点上,巴赫、披头士与天使长加布里埃尔几乎具有同等的意义,甚至所有的创作,我们也都可以认为是不断重复的同一次创作。类似新专辑开篇便极为出彩的《I Am the Walrus》中那由不和谐音与古怪的转调所带来的迷幻感,早前便在他对于其他歌曲的诠释中出现过,但彼此间的滋味、格局却迥然不同。又如《Largo》中那狂野灵动、时长九分钟的《Paranoid Android》,到了《Live in Tokyo》里则成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梦中呓语。混沌无序的世界中,或许“回声”才是唯一可信赖的关于命运的记录。它既可以是《Live in Marciac》中那版《My Favourite Things》第一分钟结束时闪过的两声残响,也可以是《10 Years Solo Live》中《And I Love Her》前段那仿佛永不止息的因爱而生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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