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推荐 |《The Songs of Bacharach & Costello》



《The Songs of Bacharach & Costello》

表演者:Burt Bacharach & Elvis Costello
在年初发布于Allmusic的一篇专题文章中,作者奥罗拉·索萨尼斯(Aurora Sousanis)打头便道明了自己忍不住动笔的缘由,表示之所以会有感而发,完全是因为遇到了一件起初令人倍感意外的事情。作为一个“总有唱片在唱机上旋转,甚至学会演奏一种乐器被认为是天生使命的家族”中的一员,以往还总在调侃父亲一辈子似乎就是要确保他的七个孩子都能对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的所有专辑倒背如流的“新新爱乐者”,在碰上十来岁的妹妹们偶然听到史密斯乐队(The Smiths)1984年的金曲《Heaven Knows I'm Miserable Now》并坚持说这是一首“TikTok神曲”时同样“被吓得不轻”——毕竟这首歌本创作于四十年前,而所有熟识这一乐队的人,哪怕代价是无法进入“天堂”,想必也都绝对不会同意这样的划分。然而,孩子们淡定地调出一个个以各种方式“引用”这首歌副歌部分的视频,以证明自己的说法绝对有凭有据。事实上,截至成文时,已有至少155000个帖子与此相关,对于老歌迷来说,也不得不承认基于网络“变异”、传播的短视频改编版赋予了原本早已进入档案馆的音乐“第二次生命”。据某音乐分析公司的调查,67%的人会在接触到喜爱的短视频里的歌曲后,跑去音乐流媒体平台上搜寻原曲来听,这也逼迫无论是纯粹的商业制作还是强调个性的独立创作,都得学会接受这种倒转的逻辑来进行宣发,且必将屈服于数字的霸权,反过来影响到自己的生产流程。即使是阿黛尔(Adele)这一量级的成名从业者,如今也会被公司要求将自己的音乐做得更偏向“社交友好型”,以确保“十几岁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是谁”,她虽然有着回绝的资本,并可以大声发问:“如果每个人都在为TikTok打工,那么又是谁在为我这一代人做音乐?”但很少有人会明白或在意这其中的区别。这一议题的关键更像是,她口中的那种“以人为本”的音乐,究竟在当下是否还真的被人需要?
索萨尼斯同样恳请大家留意,一首“被短视频所使用的歌曲”与一首“短视频歌曲”间,至少以过来者的眼光看,仍然有着天壤之别,若是在这点上有意和稀泥,音乐产业便实在让人看不到什么可持续发展的未来。事实上,多年前曾激起过一阵风潮的蒸汽波(Vaporwave)这一“艺术实践”倒是能作为某种参照。这一诞生于北美,却在一开始更多地与20世纪80、90年代日本都市流行(City Pop)及动漫文化相关联、同样萌生于互联网的“采样音乐”,主要便是通过将具有年代感的“高潮段落”进行重新编辑与循环,辅之以加强的低音和律动,在电气化的整体基调下造就既复古又时髦、既迷乱又慵懒的刺激效果。有趣之处在于,许多听众在“听腻了”中意的制作后,同样会找来被采样的原曲欣赏,并最终得出这样的感慨——原来归根结底还是材料本身质量过硬。例如竹内玛莉亚那首被利用率极高的《Plastic Love》,便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永生”,而这位“都市流行女王”事业黄金期的配偶,则正是带来那首《Ride on Time》,并继而推动了这一曲风大发展的金牌制作人山下达郎。值得注意的是,都市流行这一诞生于经济高速增长期的音乐分支,其能够风靡一时的原因,除了在音乐性上既融汇了放克、爵士、舞曲、蓝调等多种类型又做了轻量化的处理,整体上呈现出的那种进取、梦幻、悬浮的感受颇为迎合彼时正享受着时代红利的都市精英的心理,还少不了唱片封套上常常出现的海滨沙滩或城市夜景元素在极富视觉冲击力的设计处理下,对当时的消费群体所起到的“引导作用”——具象化的联想对定义和接受一种音乐事实上至关重要。某种程度上,这也有点像是流行于20世纪60年代美国加州西海岸、同样秉持享乐主义的冲浪摇滚(Surf Rock)多年后在东京的延续。
因而换句话说,其实音乐哪怕以流行为导向,意在引发最大范围的共鸣却并不强调个性化的表达,它仍然可以是优秀的,甚至基调上的那一点“轻浮感”同样是无伤大雅的。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将因为这一“断章取义”式的传播机制为新老艺术家的“成名”提供了可能与便利,便反过来只以病毒式的传播算法来作为“乐理”的准则,甚至觉得只要能吸引足够多的人谈论它并跟着一起跳舞自拍,便体现了某种音乐上的天赋,最终把一种艺术活动切割、转型成为数据建模的实验。类似的争议,也出现在前段时间里我们更为熟悉的事关《乌梅子酱》的风波中。一种说法是,这首歌曲的火爆倒并非完全是营销的功劳,它算是把握住了当下年轻人渴望爱又难以爱的普遍心理,这其中那些“架空”的成分,反而最能对人产生吸引力。但这同样是种被颠倒的逻辑,听众口味日渐单一扁平的一大原因,无疑正是洗脑式重复的口水歌既无法提供更细致深厚的情感价值,也完全回避了音乐性上进行拓展可能会带来的一点点风险。若以柏拉图的“审美阶梯说”考量,当本应高于“现实之美”、发挥指导作用的“美的理念本身”反而变得比具体的事物更为潦草、粗鄙,那以此搭建而来的世界自然只会逼迫人不断退化。也正是在此前提下,或许能够理解乐评人丁太升那措辞上略显偏激的批评。事实上,他的核心观点无非是,这首歌的作者实在太知道短视频平台用户的“甜点”在哪里了,因而在他看来,无论是歌词还是旋律,在这种思维下,都必定会变得“俗上加俗”。客观地讲,从制作层面看,这首歌放在当下的新歌里绝对称不上“糟糕”,从乐理角度分析,想找出些它较一般“神曲”更加高明的处理也并不算难。最有意思的是,许多闻风而来的“著作权警察”经过地毯式扫描,得出结论是这实在是有点像另一位“天王”的某首歌曲。而这恰恰说明了,这首歌的最大问题其实正是一种程式化的平庸,以及创作者流露出的那种不思进取的倦怠。这一点,放在曾经至少还用一首时长只有四秒的《贝贝》“惊艳”过世人的音乐才子身上,无疑更加叫人感到惋惜。有一定聆听经验的人都不难发现,这里的乐句构成极其模块化,缺少精准与逻辑的歌词则决定了整体上的连贯性并没有得到重视(反正最终算法只会保留下其中最受欢迎的一两句),而这也就意味着,作为音乐的核心要素——情感,是难以生成和流动的。艺术诞生于剧烈、恒久的挣扎,而爱情的迷人之处,也正在于它是一种个人无法掌控、令人长期处在焦灼中的力量,可当“是甜甜的爱情,来得这么确定”时,以往经典情歌里那种本应由苦乐参半的情绪所碰撞出的张力,已经被扼杀在了萌芽中。自然,“苦情歌”的时代同样存在“套路”,但总体上,音乐仍旧是围绕某个场景或者说故事来构建的,它期待着以文学的含蓄来激发听者的想象力,并敢于辅以大动态、多变化的旋律来带动你将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拉伸至极致。毕竟,只有回到每个人的自身经历,产生的共鸣才是真实且厚重的。更重要的是,以往许多优秀的创作者会去描绘一些“非主流”的感受,且相比于即刻的回报,他们对作品的未来更有信心。在十七岁即写下《I Love You》,又在二十六岁便过早离世的尾崎丰便表达过这样的想法,大意是:人只要不多想就不会受伤害,只要避免情感的起伏,过得也一定会更加轻松。但这样的生活究竟是好是坏,倒也没人可以下定论。但即便是那样的人,也一定会遇到伤心的时刻,那时他们还是会需要我的歌。只是“两个人就像弃猫一般”的爱情,听起来似乎并不如“厚厚的甜蜜感/用幸福秤杆秤一些收藏”令人向往——君不见去年的日影《我们都无法成为大人》里,声嘶力竭地唱着这首歌的,不也还是一些生活与精神上都走投无路的人。再回头看看史密斯乐队那首最热门单曲《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希望这时候撞来辆大巴让自己和身边人一起定格在此刻的冲动,如今也只能带给人惊惧而非感动。
但好的流行音乐的重要特质,恰恰是它可以经受时间的考验,用在明与暗、期待与悲伤、理性与失控之间撑开的空间,承载起不同强度、形态的情感,其中又包含了理解、同情,甚至是某些阴郁的念头,而所谓的“高级感”,大略也正是因此而来。在疫情期间,一项由某乐团发起,邀请全球上千位正在居家的网友共同演唱《Close to You》的活动便令闻者无不动容。而这首被无数人翻唱过的名曲之所以仍旧“生机勃勃”,也正是因为每次演绎中,在曲调或歌词之外,更多是区别于他者的个性与心境——它更接近于一种供人使用、具有可塑性又带有舞台感的语言,而非出厂即等待着被人来复制转发的“工业金句”。差不多的时间段里,村上春树也在自己推出的“疫情电台”中播放了一首二胡版的《What the World Need Now Is Love》,而这两首曲目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伯特·巴哈拉赫(Burt Bacharach)。身为作曲家,本就很难在这个无须了解歌曲背景和历史脉络的时代里受到关注,但数月前他的去世在圈中所激起的反响,无疑说明了谈论流行音乐不可能绕开这位向我们展示了通俗歌谣可以达到何种高度的代表人物。以现今的角度看,若是只信赖诸如“20世纪60、70年代的抒情畅销单曲制造机”这样的“头衔”,或许会误以为他是掌握了流量密码、作品曲风统一的秋元康式的制作人,但事实上在那个狂飙突进的年代,做出雅俗共赏的动人旋律可要比许多徒有先锋姿态的尝试更具挑战性。日后被戏称为“布里尔大厦流行乐”的大众音乐产业彼时正蓬勃发展,这片集中了大量专业人士的区域几乎就像是一处无比高效的打榜金曲产业基地。与一般认知中有才华的唱作者巧遇伯乐、一炮而红的故事不同,这里更为强调各司其职、全盘以最终市场(尤其是年轻人市场)效果为导向的商业模式。但巴哈拉赫却凭借极为广博的音乐视野以及对于歌曲理当既华丽又简约、既优雅又深邃的理解,最终超越并反过来影响了这一已被证明颇为成功的“传统”。以《The Look of Love》为代表的一系列本为电影所作的主题曲,很快成为爵士乐手们选择开展即兴的“标准曲”,而作为一个直到去世前都保持着旺盛创作力的音乐人,他在20世纪80、90年代的一批作品,同样令许多摇滚或独立乐队心悦诚服地将他奉为了自己的影响来源。其中最著名的案例,当属绿洲乐队(The Oasis)那位怼天怼地谁都不买账的诺尔·加拉格尔(Noel Gallagher),居然在他们1994年发行的代表作《Definitely Maybe》的封面上放上了巴哈拉赫的照片,并于此后同偶像一起登台演出过。此外,有些卡朋特(Carpenters)的歌迷也早就意识到,《Close to You》总之就是比《Yesterday Once More》来得耐听,也更有着举重若轻、百转千回的精致感。而那首《It Was You》与椎名林檎的碰撞则更是叫人过耳难忘,建筑于古典基底上的忧伤在这位嗓音与唱腔向来与众不同的女歌手的演绎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于一般流行歌曲的强度。
在巴哈拉赫离世后刚好上市的《The Songs of Bacharach & Costello》,其实本非一张纪念合集,只是在这样的当口,倒是很适合带领我们来重温一下流行歌曲“原本的样子”。唱片标题中的另一位埃尔维斯·科斯特洛(Elvis Costello)同样是圈中人望极高的中坚力量,虽然从来志不在成为一线明星,终究还是因为巨大的影响力进入了摇滚名人堂。这位以朋克青年的面目出道,却在此后穿梭于几乎所有门类,创作出(也演唱过)许多传世曲目的才子,其给人最直观的印象或可说是“聪明”。而这同样是好音乐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聪明”意味着独到的洞见和融会贯通的能力,也决定了拥有这种特质的人永远不会甘于现状。纵观他或巴哈拉赫的艺术人生可以看到,两人都时不时进行过至少在商业上并不讨好的尝试,但又总能带着新的作品轻松征服所有人。这套唱片的核心,即是他们于1998年联手奉献的经典专辑《Painted from Memory》,第一部分是原专辑的重制版,第二部分则包含了一些未收录作品和现场录音。而这些歌曲最可贵的一点正是,你从中很难感受到那种“我们就是打算来做一张××专辑”的被预设,或许也会被视作专业的痕迹,而当它们被交给能力、特质都极为突出的歌手来诠释时,则又将获得更多的复杂质感与情感面向。在Pitchfork的评论中,作者特别提及了那首由科斯特洛演唱、录制于1999年Massey Hall现场的《I'll Never Fall in Love Again》,表示大家应该留意到了,当他唱出第一句“当你坠入爱河,你能得到什么”时,听众首先爆发出了笑声,毕竟这首三十年前金曲中的歌词与氛围似乎已经过时。但嗓音和气息其实都难言完美的歌者继续着他自然、真诚的表演,最终让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实际上很好地解释了,我们应当如何去辨别一首真正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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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3年6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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