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 a Stranger》
表演者:Motifs
当尼尔·哈尔斯特德(Neil Halstead) 在澳洲播客节目SixPack 中透露,自2020年起便开始制作的慢潜乐队(Slowdive)第五张专辑现已全部完工,乐队更计划在今年的富士摇滚音乐节上表演新歌后,并未如2014年他们暌违近二十年后突然回归,或是随之在2017年推出“活久见”的第四张正式专辑时那样引来独立音乐圈的重点关注。毕竟,有关这个乐队以及“盯鞋”(Shoegaze)这一音乐流派的大小盘点,似乎都已借当时的机会完成了“最终的工作”,类似的“封神榜”,在“我血腥的情人节”(My Bloody Valentine)等乐队重组时自然也已经颁布过,只是真正的问题更像是,与其说在这样的仪式中暗示一个绚烂时代的结束,或许更让人怀疑的是所谓的“盯鞋”盛世是否曾真正地开启过?好在团员们事实上早在当年就已看透了媒体和评论界那套“先把你捧高高然后踩地下说不定之后又跑来为你正名”的把戏,看似为了“拨乱反正”的重新审视也好,还是总是轻易便赠予你的惊人之语也罢,终究服务的只是话题性,并不在意某些评价是否会让自己显得有点前后矛盾。正如初出茅庐连续赢得“每周单曲”奖,被赞“慢潜乐队已经驱逐了限制创造力的障碍”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仅仅一年之后就和其他一些同行背上了 “shoegazing band”“the scene that celebrates itself”的标签。如今已成为独立音乐中重要分支的“盯鞋”风格,在最初被“发明”时,似乎更接近于一种调侃,而“自我庆祝的场景”则直接将自恋与之联系在了一起。在相关纪录片中有段堪称经典的出自当时某主持人的解读:“很多人利用这种(借助外部设备提升吉他表现力以营造近似噪音的)声音来诠释他们所看到的混沌的世间百态,经济衰退、艾滋病……这些问题给年轻人带来了恐惧、焦虑和不安。也正因为肩上积压着如此沉重的社会负担,这群舞台上的年轻人时常被压得直不起身,只好盯着地板。这,就是‘盯鞋者’(shoegazer)一词的由来。”而尼尔则风趣地表示:“我想说,除了我们本身很害羞很社恐之外,我们还有这一大堆的效果器呀,所以我们才要一天到晚盯着地板……”紧接着,他们的首张专辑《Just for a Day》被评价为“沉闷、缺乏创意”,而两年后的下一张《Souvlaki》则收获了更多差评——“老土、过时”“没有灵魂的躯壳”“我宁愿淹死在一浴缸的粥里也不想听这些歌”“‘慢潜’?更像是在慢慢死”……而真正的大背景,则是以山羊皮乐队(Suede)为代表的英式摇滚(Britpop)和以涅槃乐队(Nirvana)为代表的垃圾摇滚(Grunge)这两大“时髦”新门类的应时而起。最初主动将稚嫩的“慢潜”签下、眼光向来老道的Creation厂牌话事人阿兰·麦基(Alan McGee)看得分明,表示这就是生不逢时的遗憾,一边是带着西雅图风情的长发和皮裤,一边则是作品更为大众化、个性更为张扬的本土流行偶像,在“酷不酷”问题上掌握着话语权的媒体自然会捧一踩一地掉头将本就缺乏群众基础、不具商业性、乐手总是沉溺于自己世界中、感觉特别缺乏“生命活力”的“盯鞋者”们当作牺牲品。在尼尔思维超前、更加一意孤行的第三张专辑《Pygmalion》发行后一周,曾经的伯乐果断地与乐队解约,并确信新签下的绿洲乐队(Oasis)才代表着未来。但他坦言自己是为数不多真正了解并欣赏他们的人,而“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懂过‘慢潜’”。
某种角度来看,阿兰的话或许刚好点明了这类非主流表达其实本就属于少数人的本质——它是不从属于外部世界法则,甚至主动寻求与其切割的个体向内开掘的结果。以“慢潜”为例,他们歌曲中的核心意象多是“下沉”“下坠”“沉睡”“迷失”,情绪上却并不只剩消沉,间或会有滑落后跃起的孤勇。而大大提升其表现力,并实现了全新美学的关键,正是由层层堆叠起的扭曲失真的吉他音效所筑就的带着梦幻色彩、帮助你屏蔽一切、只以内心世界为宇宙的声浪与音墙,它们不单与脆弱、忧郁、呢喃般的人声碰撞出巨大的张力,还可以与歌词内容所营造的基调形成情绪上的反差,因而刚好能令人震撼地将细语与呼喊一并呈现——这是敏感、曲折,同时也不乏生命力的心灵奏出的既“轻”且“重”的“复调”。尼尔曾回忆起乐队找到自己声音的最初过程,表示一方面他能理解为什么当时会有许多年轻人喜欢自己,因为他们的音乐基调就是比较忧伤和彷徨的,而“这种音乐一般也都是十七八岁的人写下的”,但另一方面也是在大量模仿和尝试的基础上,某次偶然间将混响推到最大后,一个崭新的空间出现在了房间里,让人可以在其中放肆地将种种心绪堆叠成自然奇观般的雄伟景象。《Catch The Breeze》这一曲目的标题,几乎可以用以理解他们的大部分创作。尤其是,瑞秋·戈斯韦尔(Rachel Goswell)与尼尔的声线和气质决定了,他们其实自一开始起便注定了会在苏克西与女妖(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音速青年(Sonic Youth)或是“我血腥的情人节”之外,找到阴影与光线、“噪音”与抒情间的新的平衡。阿兰被他们的“空灵”所吸引,队友们则觉得主创尼尔从小所经受的严苛的家庭音乐教育(不许播流行乐只能听古典乐)无疑为孕育出这一特质帮了大忙,因为这一方面让他基本很难写出“那种俗气的摇滚和弦”,另一方面由声浪和音墙所带来的交响乐式的宏大感,在他们这里则完全可以落实到富有层次感的音色和细节之中,这也让某些单独抽离来看似乎只是些“青春期综合征”的苦闷表达,甚至闪现出了带有神性光泽的崇高感,让微小的、瞬息即逝的感受不再随光阴而磨折。正如重组当年首次来到上海的那场演出中,容颜不再的瑞秋在梦境般的光影与音浪中依旧如爱神般纯真动人,而《Alison》这样构成了许多人一部分的作品,也足以向尼尔解释,为何在时隔多年后总还是会有又一代的年轻人,在热忱地呼吁着他们复出。
比听众更有说服力的,是选择“盯鞋”作为乐队风格的新人从来不在少数,这也才常常给人一种这一流派血脉未绝、兴旺依旧的“错觉”。相比于欧美,近年来在东亚、南亚一带所涌现出的优秀“盯鞋者”,甚至称得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惹人思考这背后的社会文化风向。以“东京酒吐座”为例,这支直接以“Tokyo Shoegazer”为名的日本著名乐团,同“慢潜”类似,在推出两张专辑后解散,时隔六年后才重新出发,但无论是录音室作品还是现场表演,都能让人找回之所以会爱上这路音乐的全部元素。与此同时,他们还翻唱过“我血腥的情人节”的歌曲,参与了日本“盯鞋”联盟致敬这一“门派鼻祖”及“门派《圣经》”《Loveless》的专辑《Yellow Loveless》,可谓兼具这两大代表的特质。主唱Yuki同样有着空灵缥缈的声线,相比瑞秋的纯净明亮,更为沉郁、略带颗粒感和鼻音的唱腔同样很适合在吉他和鼓点的轰鸣中制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并蓄积起巨大的能量。叫人过目难忘的是,他们处女作《Crystallize》的唱片封面即是被大量效果器环绕着的那只Yuki所收养的猫,而其中那首堪称教科书般典范的《Bright》,完全也是自“闭上双眼”、沉入音效的旋涡徐徐展开——“I close my eyes slowly / Fearful of the real world / Everything goes white / I can't see anything / Your whisper is also gone / What can I do? / A world of long silence……”。拒斥现实世界,唯爱永生,一旦再无你的踪迹,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的死寂……但只有在这样的音乐形态中,如此的自怨自艾才反会在消极中喷涌出令人动容的火山爆发式的情感,使得“bright”同时拥有了积极的一面。而无论是尼尔还是瑞秋,在谈到自家的许多创作,如后者直言永远最喜欢的《When The Sun Hits》时,提及最多的也是这其实是一首充满希望的歌曲——并非赢得对方的希望,而是感受到自身即便面对一片虚空却仍可以爱的希望。歌曲以“Sweet thing I watch you / Burn so fast it scares me”开场,但很快便在被音浪托举起的过程中宣示“Hey hey lover you still burn me / You're a song yeah hey hey”。于是或可以说,所谓的“自赏”,“赏”的并非自身,而是令人着迷的某种超越现实的情感模式,它将为感受赋予意义,并由此激发出更多的力量。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恰恰是更新一代“盯鞋者”的不断涌现,让人渐渐意识到哪怕在小众范畴内,这一门类最初的美学基础多少已有了动摇。正如网上流传着许多“写一首‘盯鞋’小曲仅需这几步”的视频,甚至调侃使用劣质耳机都可以成为“再添一道音墙”的“经验之谈”,只能说确实也切中了许多尚停留在模仿阶段,只是被其氤氲氛围所吸引,将其当作一种风格元素来加以利用的乐团的要害,市面上许多打着这一标签的出品,确实会让人误以为借此抒发情绪有点过于简单。因而某种程度上,有人诟病新加坡的五人新团motifs简单、轻飘,其他与之同时代的同行也都同质化严重,倒也不能算作是毫无根据的评价,但反过来看,这个相对比较“传统”的新乐队,其实能让我们直观地体会到时移事易对于音乐质感与气味的影响。他们的首张专辑《Remember a Stranger》一方面遵循着早年的经典路线,散发出怀旧的色彩,作为决胜因素之一的女主唱的声线和唱腔,同样完全胜任“盯鞋”美学的要求,可另一方面,在各方面似乎都把握住了那种调性,也有着合格表现的前提下,专辑中的曲目也着实会让人感到略显雷同。更重要的是,在情感量级,或也可说是音浪的厚实度与歌词那可以将人卷吸入其中的力量上,它们同上世纪的作品相比便明显地有所不足。虽然类似“Drive away / The clouds still look the same”这样有着开阔气象的表述并不鲜见,专辑同名歌曲《Remember a Stranger》还“复刻”了朦胧的诗意和简洁的优雅,但像是“Do you miss the days we spent in the sun? /What a shame / Could we wake up where we left again”这样具体而自怜的措辞,连同过于通俗流畅的旋律,则会瞬间便让歌曲滑向流行的一面,而较为清晰的吐字,进一步让原本那种歌词化入音浪中几不可辨的美感丢失了大半。但从他们的封面选择可以看出,团员们仍痴迷于过去与现实交叠下的朦胧感,这让弥漫于整张专辑的彷徨与感伤显得纯净且真切,只是这里除了带上滤镜的回忆之外,已经不会再燃起炽热的,甚至是危险的火焰。有意思的是,当年另有一支承继自“耶稣玛丽链”(The Jesus and Mary Chain),名唤“埋葬陌生人的地方”( A Place to Bury Strangers)的乐队,在其首张同名专辑中刚好展示了与“想起一个陌生人”相悖的“盯鞋”家族的另一面。相比前辈们,他们更加强调“噪音”的表现,不惜将柔美和缥缈的部分斩去,以表达更为极端、剧烈的心理活动。这也引人不禁感叹:“‘盯鞋’可能被定义为是漂亮的和悲伤的,但‘埋葬陌生人的地方 ’则再次致力于向人们证明,这一类型也总是为扭曲和越轨的人留有一些空间。”但在今天,倒向情绪和氛围,或者说在音乐上越来越多后摇(器乐主导与更为松散的结构)和流行(清晰明亮的主干与不断的跨界尝试)的元素,无疑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毕竟在“恋爱脑”都要被批判和矫正的时代,强烈的情感和迷失的自我都很难再让人产生共情。于是我们甚至看到了RAY这样将偶像团体与“盯鞋”进行“联名”的实验,尤其是,在专业人士的把控之下,这一团队的表现可谓相当令人惊喜,而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盯鞋风”编曲,也在偶像女团的嗓音背后证明了自己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提升歌曲的表现力。
其实早在2003年,那部往后同样成为了小众文艺经典的电影《迷失东京》已经向我们揭示了一种属于善感人群的新的情感模式的到来——繁华却令人感到空虚的城市,寻求联结却又感到力不从心的现实,闪现于失眠与寂寞中的点滴情感流露竟已是当代人可以企及的全部美好。当男女主人公乘坐出租车穿梭于夜色里闪耀着各色光影的东京时,响起的是“我血腥的情人节”的《Sometimes》,而在结尾处两人相拥道别时,“耶稣玛丽链”的《Just Like Honey》又适时地浮现。但在这里,由吉他渲染出的“噪音”与“音墙”更像是在呼应着内心的焦灼,筑起了一道人与人之间难以打破的“心墙”。如果说“盯鞋”的源头是无法耗竭的能量,而如今首先枯竭的,却正是这种强度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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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3年7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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