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故事》
作者:[波兰]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译者:李怡楠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在《最后的故事》第一部《净土》的开头,主人公伊达正开车从华沙出发,去往列文附近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我们正等待着作者给出更多关于此行的信息,她却开始描述起了别的东西——一个矛盾的修辞、路边雪地里的一条狗、下午出发时遇到的舔着融雪盐的一群奶牛……就在这种描写快要令人感到厌烦时,我们才看到主人公在下坡路的急转弯处看漏了指示牌,她的汽车飞出道路,直插入山下的雪地里。于是我们可以理解作者之前花费的这些笔墨到底用意何在:她正是在邀请读者,跟随主人公的念头,去进入伊达的主观世界,一起体验车祸发生之前那种思绪飞到九霄云外的感觉。想想看,驾驶着飞速行驶的汽车,她却在观察路边雪地里的一条狗,并且注意到它“前爪微微弯曲,毛茸茸的尾巴像一个散开的羽冠垂落下来”。毫无疑问,就像阿摩斯·奥兹在《故事开始了》里的比喻,这开头也是一份契约,预告了小说之后的内容也将是由这种方式建构起来的。
除了汽车已经损坏、无法使用,伊达奇迹般地没受什么太大的伤。她步行寻找附近的人家,向他们求助。一对老夫妇收留了她,在他们的家里,她和一条叫作伊娜的母狗相遇了。这是托卡尔丘克这本小说的特殊之处——一般的小说需要编织故事的来龙去脉,埋下因果联系的伏笔,而《最后的故事》在大多数情况下则只负责设定好一个场景,将主人公置于某种处境之下,风暴是从她的头脑中开始刮起来的。母狗伊娜已经垂垂老矣,而且疾病缠身,每天都要施打止痛针,再由人抱着到屋外的雪地里排出一小泡尿液。伊达问老夫妇的儿子亚德里安,为什么不给伊娜注射安乐死,让它少受一些罪,由此展开了一场小小的争论。一开始亚德里安说每天注射的止痛剂会减轻伊娜的痛苦。最后他则说,人们可能认为动物根本意识不到死亡。它们既不知道自己会死,也不知道自己出生了,“但是我想,这不是真的”。言下之意,如果动物的确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你能像现在这样轻率地决定结束它的生命吗?正如你能轻率地决定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吗?
两人的争论告一段落,但问题并不仅仅到此为止。我们也许可以拿J.M.库切的小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作为参考。这两部小说有其共同之处,主人公都是在某个场景下进入了自己的思辨之中。在《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中,小说家伊丽莎白进行了一次关于动物被集中屠宰的演讲,她把那比作“二战”期间囚犯在纳粹集中营里被集体处死。为了捍卫自己的观点,她说,有人认为动物与人的区别在于动物不具备人的理性,但问题在于,理性是什么?她举例在特内里费岛,普鲁士科学院自1912年起建立了一个研究站,用于测试大猩猩的智力。如果我们以卡夫卡写红彼得的视角来观察这个研究站里的苏尔坦,我们会发现——当工作人员在笼子上方的铁丝上挂上香蕉,试图测试眼前的猩猩能不能叠起三个箱子够到香蕉,或是想看它能不能用棍子够到笼子外一米处的食物时,人类希望它思考的是“我要怎么拿到食物”,而苏尔坦真正的想法是“人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做”。她说,每一次实验中,人类都将苏尔坦从“纯粹的沉思冥想”推向“低贱的、实用的工具理性”。而苏尔坦选择屈从,因为动物失去了反抗人类的力量,被迫变得沉默。正如在纳粹集中营里的囚犯同样是沉默的,杀人者不会与他们共情。
于是话题被带到了一个更为幽深的,更少被文明照亮过的领域。或者说,它根本就拒绝被文明/原始这一组二元概念所定义。伊达问,为什么我们必须要通过体温计、B超或者X光片才能定义我们的身体,例如为什么必须在身体里插入一根冰冷的玻璃管子才能了解它内部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们只有通过将一切事物数据化才能互相交流?
然而思辨在生命的无常和残酷面前始终显得无力。伊达回想起她过去的经历,有一次她发现了一只掉在窗台上的蝴蝶,她捧着蝴蝶鼓励它重新起飞,然后惊讶地看到一只棕色的鸟敏捷地抓住蝴蝶,消失在了屋子后面。而这一次,在故事的结尾,伊达要独自面对伊娜的死亡。老夫妇、老夫妇的儿子都外出了,她找不到止痛剂放在哪里,只好通过轻抚和接触来试图减轻它的疼痛,但看起来收效甚微。终于,有某一个时刻成为了明确的分界线,伊娜从一个生命体变成了“毛茸茸、被损坏了的玩具,一张没有生命的皮毛”。
《最后的故事》收录的三个小说都与“死亡”这一主题有关。第二篇《帕尔卡》的主人公是伊达的母亲,而第三篇《魔术师》的主人公则是伊达的女儿玛雅。如前所述,故事并未因为三篇小说主人公之间的血缘关系而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联结或变化,仍旧是通过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思考、回忆来串起不同的材料,似有若无地烘托出一个核心的主题。
在《帕尔卡》里,丈夫死在“我”的身边,但因为“我”和他在山顶离群索居,没有人能及时运走尸体,使“我”必须和“他”再待上一阵子。于是“我”不由得思考起死亡的问题,“死亡就是将选择的权利剥夺”,那么当选择的权利被剥夺的时候,是否也可以说我们死亡了一点点?而年老正是一点点丧失掉选择的权利。“年老的女人和男人变得越来越相似”“我们老了,所以我们变得可笑”,这让人想起罗斯在《凡人》里的名言:“老年是一场屠杀。”
而《魔术师》是相对更为温情的一篇,因为玛雅也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并且正在长大,冲淡了死亡的阴影。真正的死亡发生在度假酒店的另一位旅客身上,他死前将魔术的本领传授给了玛雅的儿子,他的死也令不希望他们两个人长时间待在一起的玛雅松了口气。
公平地说,这是一本在一个人生命的某个阶段会击中你的书。年纪太小的人缺乏看懂它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而如果过了一定的岁数,则可能会失去读它的耐心,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意味着你知道自己比以往更加接近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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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3年8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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