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推荐 |《多谢不阅》



《多谢不阅》

作者: [荷兰]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译者: 何静芝
出版社: 云南人民出版社 | 理想国
如果让作家们来讲脱口秀,“吐槽”文学创作、出版中的各种怪现状,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的表现或许会很亮眼。她是一位出生在前南斯拉夫的克罗地亚裔荷兰籍作家,1991年,南斯拉夫内战爆发,她因为公开反对战争,遭到国内舆论的攻击,被称为“克罗地亚的女巫”,于1993年被迫离开克罗地亚,随后在美国和德国等地的多所大学任教。国内对乌格雷西奇的译介于2023年开启,她的代表作《疼痛部》《狐狸》《多谢不阅》最近都出了中文版,其中,《多谢不阅》是一本半虚构、半写实的文集,她借一位被全球图书市场动态搞得晕头转向的东欧人的口吻,讽刺了文学生产过程中的许多环节,消解了作家这一职业的神秘性,用现在我们常说的话就是,给文学和书籍“祛魅”。
对于文学市场的行情,乌格雷西奇给出的评价很简单:“时下流行的是普通人对普通事的普通描述。”而那些搞严肃文学的作家呢?他们“活得像地下工作者”,“掩藏自己的文学抱负与文学品味,因为害怕别人说他精英主义”。
这种快人快语,让人想到《假装我们在城市》里的弗兰·勒波维茨,很想看一台她们对谈的节目(尽管这对主持人来说会是一场噩梦,所有的场面话和恭维话都会被她们一一打回)。可惜的是,2023年3月,乌格雷西奇去世了。
《多谢不阅》中的文章大多写于1990年到2000年之间,今天来看依然很有指导意义。乌格雷西奇教导我们,从文最重要的是“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文学谈资”。一旦成为文学谈资,就获得了文学世界的外交豁免权,有了无须辩驳、无人挑战的文学权威性,没有人会再费心去评估你是否优秀,“谈资型作家的作品编辑不会读、书评人不会读、其他谈资型作家不会读,就连评奖给这位谈资的评奖人,也不会读”。
听起来着实令人心动。怎么才能成为文学谈资?她给出的建议说难也不难,只需要具备一种独到的天赋:“必须从出生起就抱着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能做成的信念。因为只有这种信念能让他拥有那种表情和那种步态(仿佛正有好几台摄像机同时跟着他似的),这种感觉很难找,它要求一个人具备高度自信。而在文坛,或者说在世界上任何领域的交锋中,一个人能做到高度自信,就已经赢下了战役的一半。”
在作者的自我介绍上,也大有讲究。“作家向市场的残酷法则屈服了,女作家纷纷去拉皮,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满足职业要求。男作家拍照时开始想办法隆起肌肉,露出胸毛。他们频繁地在照片中露出一种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自信表情。没有人再在作者简介中提起自己的生日,但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写上自己有一个配偶、两个孩子这样符合伦理道德的私生活细节。如果作家形象好,照片就会印在封面上。照片风格需要满足目标读者年龄段的审美:所有作家都尽最大努力保持外形年轻,因为喜爱年轻外表的潜在读者的年龄范围最大。他们在鸣谢中除了谢谢丈夫、妻子、编辑、代理、朋友和自己灵感的来源外,还要谢谢自己最爱的猫猫狗狗,以博得动物爱好者的好感。”不得不说,乌格雷西奇的这一“攻击”扫射范围甚广,一时间仿佛有无数作家的脸在眼前晃过。
但谁又能真的逃过这些规则呢?标签虽然无聊、片面但又迅速、直接,在消费市场,文学类书籍作为一种不能直接带来实际功用的产品(在网红书店拍照时除外),总得要成为一种价值符号,为某一种具体的人文精神代言,才能入消费者的法眼。比如,媒体对乌格雷西奇的介绍(包括本文开头),无论有意渲染还是流程需要,总归都要先提下她被迫从克罗地亚离开的流亡经历,再配上她那张托腮沉吟的黑白肖像照,于是,一个严肃、悲悯、正直的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似乎阅读她的文字,便能和一种伟大的人文情怀产生联系。
对知识分子在社会上的位置,乌格雷西奇看得很清楚。“媒体想让知识分子做的,无非是扮演他们自古以来就稔熟的角色:长者、道德标杆、传教士、人文主义者——唯其如此,媒体才去找知识分子。”想来也是,你搭台,我唱戏,大家各司其职,一起为读者、观众、听众提供思考的代餐,让人们感觉自己也在这言语的对抗中完成了思想的交锋和升华后,戏罢散场,各回各家。从这个角度来讲,一个合格的知识分子,必须有一名优秀的服务人员的自觉:在表演“愤世嫉俗”这件事上要拿捏好分寸,最重要的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其实,乌格雷西奇本人很讨厌人们给她贴上的“流亡作家”的标签,在《多谢不阅》中还专门写了一章讨论这个问题。她将其视为一种文化媚俗,以及一种对流亡者真正困境的漠视。无奈的是,有时人们对事物的认知顺序就是如此——得先对一个人、一件事产生一些刻板印象,才能去推翻或者真正讨论它们。
因为太过熟悉各类作家尤其是东欧作家的“人设”,乌格雷西奇干脆集大成地塑造了G.W.这样一位作家的形象:“他懂得卖弄边城文人的人设:他是从小国来的小作家,写的是小文学,谁也不了解他的语言,他处在文化的边缘。如果他来自文学大国俄罗斯,他就可以打历史创伤牌了。”
除了自嘲身份、讽刺同行、揭穿媒体,文学生产过程中其他链条上的人,也都逃不过乌格雷西奇的批评。
她质疑美国文学市场上的代理人:
 
一级代理、星探、二级代理……蜘蛛般的罗网已遍布整个当代文学市场。星探四处打听、混圈子、参加派对,用实际行动证明仅仅是活着也可以是一种职业。他们探听与文学产品有关的市井新闻,捕捉住几个新名字,再把这些名字吹到一级代理与二级代理的耳朵里。……此番经历过后,作者别无他法,只好任凭自己怀着被害妄想在同一个怪圈里无助地兜转。
 
也调侃文学系学生们的乖巧与纯真:
 
作为偶尔也会教教文学的一个教授,我发现有些学生对文学作品中的事件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纯属虚构表现出天真的关切。一开始我还为之动容。我发现他们许多人对文学文本的基本假设缺乏理解,看不懂文学策略与叙事手段,对反讽毫无辨识能力——或是完全读不懂,或是在道德、政治上难以接受。我还发现,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被贝维斯称为对后现代文化产物反胃的不良反应,并普遍厌恶那些要求他们付出努力才能读懂、因此可以说并不坦诚的文本。
 
再批评下写作教学类的书籍和它们的读者:
 
觉得已经彻底掌握了人物塑造,但小说还缺乏张力时,就应该去买《引人入胜的小说艺术》,该书作者承诺向大家揭示平庸故事变为不朽杰作的要诀。如果觉得自己在描写方面功力还不够上乘,《为辞添彩:怎样使描写生动》也许会派上用场。如果觉得自己的文章越做越长、绝不可掉以轻心,《精简式写作词典》将教会写作者们如何写出零脂肪般又薄又脆的小说。
 
读到这些,想到自己一度买过不少这类工具书,我已经满面通红了。倘若我和我的同辈们为了保护自尊,抨击她的观点不过是老派守旧的精英主义而已,她会这样回击:
 
那些指出德国文学乏味无聊,用词过于平淡,导致读者提不起兴致的作家,我猜都是一些年轻人。年轻人就自带反抗、原创、不传统、有意思的光环吗?并不是;实际上,年轻只能确保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与自己的整个自我标榜的体系投入主流文化欢乐的、兴奋的、经济上大有回报的海洋中。
 
乌格雷西奇就这样把自己放在了一切规则和人情的对立面。不过她也并不孤独,在这些话题上,苏格兰作家缪丽尔·斯帕克也曾“开麦”。她在半自传体小说《肯辛顿旧事》里呈现了“二战”后英国出版界的种种乱象。
在书中,身为资深编辑的“我”无比憎恶那些阿谀逢迎的蹩脚文人,称他们为“尿稿人”,其中赫克托·巴特勒特最令“我”讨厌:“我忘记了是十九世纪末期哪位法国象征主义作家用‘尿稿人’这个词来斥责雇佣文人,说他们是‘拉’出新闻复制品的小便者,但我一直记得这个描述,还把它用到很多徘徊在马丁·约克周围或者想见他的作家身上;最后,我这辈子都只把它用到一个人身上——赫克托·巴特勒特。”
“我”的这种直言不讳招致了源源不断的恶意,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受到了影响,成为当时文化界权力滥用的受害者,但“我”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再次遇到赫克托·巴特勒特时,“我”依然当面说出了那句:“尿稿人。”此刻,如果乌格雷西奇在场,可能会拍手称快,并立刻给对方想出第二个绰号。
如果担心和乌格雷西奇、斯帕克聊完天后,会对文学创作和出版市场都失去信心,那可以再阅读美国学者克莱顿·柴尔德斯的《封面之下:一本小说的创作、生产与接受》,来调和一下自己的心情。作为一本严谨的社会学著作,这本书的内容更加客观、中正、平和,它以小说《贾勒茨维尔》为例,对出版行业进行了田野观察,追踪了一部小说从构思、创作、生产到销售的完整历程,阐述了一本书诞生的每一个步骤,可以让我们对文学出版有系统性的了解。
当然,这本书也记录了许多不那么激励人心的社会现实,比如统计发现,美国的纯文学小说是朝向有选择权的人的、讲述他们故事的文学——“以纽约为中心、中上阶级、白人”。这些规则中的每一条都限制和埋没了许多不知名作家的作品。美国出版市场中的文学代理人这个角色也的确具备复杂性,其中一些代理人堪称“掠食者”,像鲨鱼一样吞食许多在创作场域的底层作者,书评也多为平庸之作,少见诤言。柴尔德斯指出,在同行的一本小说问世后,作家们之间在践行的是“缄默法则”——这是意大利南部男性主义的荣誉法则,常常与西西里黑手党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保持沉默的誓言,要求其遵从者不向外人报告同党做过的坏事,同样地,作家的缄默法则要求不管一个人对一本书的真实感受如何,其极端负面的评论都应该秘而不宣”。
他还记录了一些有趣的文化现象,比如读书小组,这在美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大多数读书小组由朋友、熟人或同事组成,在私人住宅内举办,其他的读书小组则由图书馆、书店或社区中心协调和管理,读书小组的成员常常在年龄、性别、收入、种族等人口统计特征上相似”。有些读书小组还会举办晚餐聚会,由主人订购或烹饪食物,或者以每人各带一个菜的“百乐餐”形式聚会。有时候,餐桌上的菜肴会以某种方式与正讨论的小说联系起来,这是一种“进入”故事的味觉尝试;而在另一些小组中,“喝酒比吃饭重要得多”。
这些倒是终于给人提供了一些美好而温暖的想象。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学习这种读书小组的形式,大家窝在一起,点上各种小食,备好奶茶、咖啡和酒,轻轻松松聊聊那些“文学谈资”——毕竟,乌格雷西奇说了,谁也不需要真的读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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