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 Power Sings Dylan:
The 1966 Royal Albert Hall Concert》
表演者:Cat Power
在接受时尚杂志《Vogue》的采访时,“猫之力”(Cat Power),也即原名陈·马歇尔(Chan Marshall)的这位颇有波希米亚人风范的唱作者,谈及了本次为什么会想到来对鲍勃·迪伦(Bob Dylan)那场“恶名远扬”的 “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演唱会”进行“全景再现”。(《洛杉矶时报》便存心以此为标题,向年轻一代科普起了这段著名公案。)事实上,就在一年前,她刚推出了叫作“翻唱”的专辑(《Covers》),而早在2000年,另一张名为“翻唱专辑”的专辑(《The Covers Record》)便已将她在重新演绎他人作品时的天赋展露无遗。一方面,跨度极大的选曲无疑说明了歌手的眼界与驾驭力,但更重要的是,马歇尔总能如施展魔法一般地将任何经典转化为自己的歌曲。Pitchfork上那篇关于《Covers》的乐评开篇便特别提及了《The Covers Record》中那首对无数人来说几乎早已刻入记忆中的滚石乐队名作《(I Can't Get No) Satisfaction》是怎么摇身一变的,毕竟所有第一次听到的人都会惊讶于这里的歌手竟用一种完全意想不到却又全然自洽的方式重新解构了它。当期乐评人菲利普·舍尔伯恩(Philip Sherburne)激动地写道:“她的嗓音在瘦骨嶙峋的吉他上缓慢地前行,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蜷缩在被烧毁的鸟巢里的受伤的鸟。与滚石乐队原版那首让人热血上涌的响亮颂歌相比,马歇尔的诠释显得沉郁而凄凉,如一朵枯萎的百合花,开在空气不流通的陵墓里。这不仅仅是情绪色彩的差别:她没有采用原曲的副歌部分,只攫取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麻木无感的抑郁深渊中断断续续的剪影。滚石乐队的作品让人迷醉于澎湃的情感,‘猫之力’则带给了我们一首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感知的挽歌。”对于多数歌手而言,翻唱或是追求“神还原”(乃至隐含着在同样曲式下完成超越的心思),或是着力借原作呈现出自身的音色特点与编曲灵感,但马歇尔带给人的感受往往是,等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原是一首自己颇为熟悉的歌谣。无需精妙的编曲与复杂的配器,许多时候她仅凭一把吉他和源源不断的复杂情绪,便自然而然地实现了属于自身的全新表达。即便是《Covers》中那首“差别不大”的《These Days》,马歇尔也用比妮可(Nico)更为迟缓的节奏与略显喑哑的嗓音,真正达成了她自己所谓的“对于过往人生的一次现实而非灰暗的告别”——“因为一切都已经变了”,她的表达方式最好地诠释了为何“不敢再像歌里所写的那样去生活”。
但这回的情况有所不同,当接到经纪人的电话,得知自己有机会能在11月5日的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接个活”时,此前虽然有几首歌轮番在BBC六台播放却一直捞不到一场演出的歌手在满口答应的同时冒出了两个念头——盖伊·福克斯之夜(Guy Fawkes Night)?那可是个演出的好日子哇。以及,如果唱的话,我只想演唱迪伦在那个现场上的歌曲。经纪人在沉默片刻后询问她是否来真的,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而已经上头的马歇尔则表示就这么干,随即挂断了电话。如今回头看,马歇尔平静地回顾了这一“美好的决定”,以及年轻时那段美好的往昔:“我第一次去伦敦时是23 岁,我住在海德公园对面的一家小旅馆里,我穿过公园,来到那条有着哈罗德百货公司以及其他那些高级商店的大马路上,右转,就看到了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我站在那里,虽然周围人来人往,我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如痴如醉。我想象着自己和鲍勃·迪伦差不多年纪,想象着和他相爱,想象着他拉开音乐厅后门去拿烟,而我在一边问他能不能进去试音,想象着我成为他的妻子,想象着年轻时你能想到的一切蠢事……”所以此后每次来到伦敦,她都会回到那里重温那一刻。因而这一次,她选择依照当年偶像演唱的顺序,依次重演全部的曲目,甚至,在编曲和表现形式上,也尽可能地循规蹈矩——不但每首歌曲的框架得以保留,口琴或部分器乐的出现也都大致依循着当年的位置,尤其是,与那个由“原声民谣”切换成“电声摇滚”的历史性时刻相呼应,马歇尔同样在中场后从自弹自唱进入到节奏更鲜明、声量更大的乐队模式。对此,这位思维跳跃却向来真诚的“迷妹”透露了她最初的感受,她表示,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对深埋在泥土里的骸骨感兴趣(迪伦或许未必认可这样的比喻),作为一名艺术家,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和考古学家一样,需要将那些至少对自己而言金子般珍贵的东西重新翻找出来,并分享它们,换言之,歌曲只是载体,那些对自身产生的影响,特别是借此与“历史”所产生的联结,无疑更加可贵(这是与考古学家的不同之处),一如当年那些让迪伦产生灵感、写下这些歌曲的“现实”,以及他作出回应的方式,才是“旧事重提”的意义所在。1966年的那个现场,当只有木吉他和口琴的迪伦在唱完七首歌后召唤乐队登场,并改为用电吉他进行演奏时,全场听众在震惊失望的同时似乎也都终于意识到了某些改变已经发生。因而与一般的记述或想象不同,台下人的反应是后知后觉的,起初他们照例为表演者鼓掌,直到《Like a Rolling Stone》之前,“出卖灵魂”的谩骂才开始多了起来,并最终出现了那声载入史册的“犹大”。迪伦对此的态度则是,转身让乐队“弹得再××大声点”。而这对于马歇尔和许多人来说,才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对待“凡人”的态度。她回忆道,哪怕仅就音乐方面而言,她自认还算是个在理解歌词方面颇为早熟的女孩。即便三岁的时候祖母就每晚搬出《圣经》,逐字逐句地教她诵读,但迪伦的歌词哪怕在她成年后都仍旧像是一组谜语,让人无从解读却又欲罢不能。(想想《Visions of Johanna》!)马歇尔感叹,是迪伦的歌词教会了自己反讽地看待世界——“他就像是一个宫廷弄臣,总是向不穿衣服的皇帝揭示着可怕的真相”(迪伦同样未必喜欢这样的比喻),甚至可以说,音乐人之外,从作家到科学家到各行各业种种不同类型的人,都会非常感激他所带来的启示。
为此,马歇尔在这次的翻唱中展现了十足的谦卑,与其说是意在“翻唱”,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重温”那个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年代,但也唯其如此,那些色彩上的不同之处,更容易让人觉察到历史与神话、过往与当下间的关联。仿佛是一个绝妙的反讽,这一被视作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现场,其吊诡之处正在于,它实际上不是在伦敦,而是在曼彻斯特的自由贸易大厅举行的,但由于盗录时的标记错误,反倒是让它更接近于一个超越了时空维度的永恒传说(盗录而并非官方录音的属性,又为之增添了更富有意味的复杂性),也正是在此意义上,选择一些歌曲来进行“致敬”与完整复盘之间无论是对于表演者还是聆听者而言都意味着全然不同的体验。在马歇尔这里,自然不可能再度涌现当年那般汹涌的情绪,“他们期待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歌手本人很清楚这一点,但总会有人想要参与“传说的剧本”,只可惜2022年年底的这声“犹大”出现时整整提前了一首歌,跑到了《Ballad of a Thin Man》之前——又一个有趣且意味深长的错误。与迪伦不同,马歇尔同样没有用“我不相信你”来作为回应(“I Don't Believe You”同样是本场的一首曲目),而是本能地道出了一声“Jesus”。马歇尔表示,她早已料定必有人会来这么一出,为此她还在演唱会当天早上灵机一动联系过考特尼·洛芙(Courtney Love),询问她是否愿意来现场扮演这个角色。结果对方连声拒绝,笑言“那可不能是我”。最终的场面马歇尔觉得也很完美,因为有人搞错了时间点,这似乎让整件事具有了一种既身在其中又与之疏离的层次感和平衡感。
这种感觉,对于2011年时身处鲍勃·迪伦中国演唱会现场的听众们而言想必并不陌生。虽然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此生都无缘与他相识(甚至借助望远镜也只能辨识出一个瘦小模糊的身影),但马歇尔在回顾2007年真正碰上迪伦时的那种“终于遇到了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人”的感受,当晚的每个人都完全能够体会。马歇尔透露,他比自己想象的要高也更富阳刚之气,同时他也与想象中的一样幽默和迷人,但更重要的是,他给人一种相识已久、可以自然地向他敞开心扉的亲切感,他了解你的想法,或者说,谁又能分得清楚自己头脑中的哪些地方浮现着他的身影?依照“永不停歇的巡演”(Never Ending Tour)的惯例,迪伦在曲目的选择上会有意回避一些“金曲”,或只是显得过于随性,而他身后的乐队,则是由一群“老炮”所组成,他们在技术与编曲上表现顶尖,却因“酒吧风”的伴奏让人感叹实在略欠“野心”。特别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对于迪伦来说原本也构不成优势的嗓音已显得越发不重要,连带着从心所欲的演唱方式,导致他在演唱自己的歌曲时,居然时而会产生一种“翻唱”的效果,老乐迷们都得随时警惕有没有跟唱成另一首歌曲。但某种意义上,当晚他哪怕只是在台上朗诵“猫王”的作品,台下的人也必定会感激涕零。当《Things Have Changed》由他本人在你面前唱响时,“疯狂的人们,陌生的时代 / 我不能动弹,被排除在外 / 过去的我是如此地在意,但如今的一切却早已面目全非”便不再仅仅只是纸面上的歌词,而是成了让你与作为一个整体的“过去、当下、未来”融为一体的符咒,换言之,曾因歌曲所产生的所有情绪、思考、困惑,乃至那些扭转了人生轨迹的重大行动,此刻仿佛都得到了来自启迪者本人的确认。因而与最后的返场曲《Forever Young》相比(当天的演绎确实有一些暮色将至的凋零感),《Ballad of a Thin Man》显然是更重要的曲目,哪怕以一种“面目全非”的方式出现,但“有些事正在发生 / 但你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 对吗,琼斯先生?”和那鬼魅般的口琴,几乎为所有的当下都作了足以令人信服的注解。
在马歇尔眼中,迪伦是那个至今把握着时代脉搏的人,于是或可以说,她心血来潮地想要录制这张唱片,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历史传承”,不是为了了解迪伦的历史,而是为了了解人类的整个历史,地球上的悲剧与抗争周而复始,因此要理解今日的处境和意义只有通过往昔,她之所以和许多歌手一样始终坚信音乐的力量,也正因为音乐凝结着历史与个人,为每个具体的“现实”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视角和能让人直观体察的基调。对于这点,据称是鲍勃·迪伦在获诺奖后才开始创作的新书《答案在风中飘:现代歌曲的哲学》的中文版译者董楠,也在面见了偶像之后分享了类似的感受。在有幸一边聆听由迪伦亲自播放的一首首歌曲,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从歌曲内容一直聊到对当前世界的种种看法的这段时间里,她仍旧能体会到那股从未消散过的力量。译者事后记录道:“越是往后,他的话越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无韵的诗歌与歌词,或是没头没尾的小说片段,有时你能分辨出那是对歌曲意境的描述,有时你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感觉纯粹是他内心诡异黑暗的幻想。”而迪伦在播放最后一首歌时所说的话,更道出了无数人的切身体会:“音乐属于时代,但也是永恒的;它可以用来制造记忆,它就是记忆本身。”这如同他在诺奖获奖感言中所说的:“我所做的一切几乎都以我的歌为中心。在许多不同文化之中,它们似乎都能在人们的生活中找到位置,我对此非常感激。”书中最有意思的是他对于The Who乐队名曲《My Generation》的锐评,向我们描绘了那幅人人都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画面:每一代人都同样傲慢自大,认定自己身属最好的世代,发明并践行了所有伟大的品格,决定着时代的精神,你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不指望任何人理解和相信你,瞧不起这社会,希望在变老前就挂掉……但与此同时,你其实对社会也不太有用,而如你一般的人“还有一百万个”,且每天都在增加,有的时候,比如对于刚好卡在了“最伟大的世代”和“婴儿潮的世代”中间的那拨人来说,他们没赶上与纳粹作战,但等到去参加伍德斯托克时,又显得太老了……于是在迪伦看来,这首歌或许更像是对于这种根本性困境的陈述:“在现实中,你是一个80岁的老人,坐在养老院的轮椅上被人推过来又推过去,护士们让你很不满意。你说,你们干吗不统统消失呢。你不愿意生活在愚人的天堂,你不期待这个,你祈祷自己不要落到那种地步。啊呸呸呸。你宁愿死掉。”超然诗意的对存在的体认、观察事物时的讽刺性视角、如同咒语般的作品和表演,这些也正是马歇尔一直津津乐道的从迪伦这里受到的最重要的教益。正是在此意义上,即便在那个年代,“我不在那儿”也远比口号和旗帜来得更为有力。
天性随心所欲的马歇尔坦言,她一直对独立音乐圈没有归属感,反而是和其他领域的艺术家,或是和人生中另一位贵人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相处时感觉更加自在,即便后者常常在带她出席上流社会社交活动时开类似“别担心,你很有品位(class)……工人阶级(working class)”这样的玩笑来宽慰她不要紧张。可也正是他在当年美世酒店的门口,发现了很有腔调地叼着烟,但实际却有点手足无措的马歇尔,让她的人生履历添上了“香奈儿模特”这一条,尤其是对于这位从来家无余粮的浪荡儿来说,“老佛爷”当年慷慨解囊的一笔首付款,好歹也保证了她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安全居所。时尚界重视“风格”,也乐意为此买单,正如迪伦同样充当过一个时代的风向标——就穿着上而言。某种意义上,恰是时尚圈最乐意为“个性”提供舞台,并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串联起了所谓的“时代精神”。但马歇尔同样回顾了当年她被临时喊去鞋履发布会现场进行表演的往事——“在这样一个hip-hop的场子里弹奏,简直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了,对吧?我的意思是,我试着让他们兴奋起来,但我弹了七首歌就下台了。我很尴尬,只想离开那里……”时代符号如走马灯般闪过,人终究要处理的,还是时局下个体的悲喜,这也才会让她在1998年时,因为一个噩梦(而不是什么基于家国情怀的批判精神)创作出《Moon Pix》这张幽暗晦涩却情感丰沛的经典。在开篇的《American Flag》中她唱道:“我的朋友 / 在鼓边坐下 / 他那有魔力的手 / 除了时间之外没有感知到任何其他的东西 / 除了时间。”而同样在去年推出了第九张录音室专辑《Did You Know That There’s a Tunnel under Ocean Blvd》,一直将“猫之力”视为重要影响的拉娜·德雷(Lana Del Rey),其回归“传统”以期借助更具纵深感的维度来审视内心(当然这些歌曲也都可以如马歇尔的不少作品一样被解读为其所属世代的集体症候)、找寻根基的倾向也越发明显。她非但在《The Grants》中致敬了美国乡村音乐传奇约翰·丹佛(John Denver),并在随后索性翻唱了一遍《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A & W》一曲更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首《American Flag》,只是后段自然切入的说唱和电子部分,更增添了某种源自当下的虚无感。
“猫之力”在最近的某个电台节目里再次解释了“Cat Power”的由来,表示这和“猫猫有力量”并无关联,而只是当年朋友硬拉她组乐队和起乐队名时逆反心理造成的结果。当时,在披萨店打工的她望着眼前那位已经老大年纪,因而自己总是给他倒杯免费啤酒的铁路工人,眼见他帽子上写着“CAT / Diesel Power”,便随口对着电话喊出了“Cat Power”。有意思的是,几乎人人都知道,“CAT”本是世界上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卡特彼勒(Caterpillar)的缩写,某种意义上,它象征着美国的发展和崛起,如今公司也在许多场合直接以“Cat Power”为名,但对于马歇尔的听众而言,这个名字、美国,以及我们所身处的世界,无疑都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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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4年3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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