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尼克谈写作》
作者:[美国] 恰克·帕拉尼克
译者:李雪雁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读作家本人谈写作的书,往往会很有意思。因为这不是他接受采访,被迫回答对方抛出的意义不明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地探究他真正感兴趣的问题。最著名的例子如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帷幕》三部曲,对许多小说中的美学问题进行了探讨,比如小说中的笑是不道德的吗?比如为什么堂·吉诃德的庸常却是现代小说伟大的开端?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媚俗”一词,除了在小说里,便是在他的文论里有深入的讨论。阿摩司·奥兹写过一本《故事开始了》,讲一部小说的开头是通过何种机制与读者“签订合同”的,其中对雅各布·沙卜泰《佩雷茨叔叔发迹》开头的分析令人印象深刻,他指出,小说的第一句话“佩雷茨叔叔并不是叔叔”和接下来的第三句话“他父亲出于耻辱和失望,根本不搭理他,家里的其他人也和他保持距离”很不一样。尽管出自同一人之口,说第一句话的显然是个小孩子,而后一句话则糅合进了那个孩子很多年以后才意识到的一些东西。V.S.奈保尔的《看,这个世界》聚焦作家的观察方式问题。他说福楼拜的《萨朗波》远不如《包法利夫人》,因为在《萨朗波》里福楼拜对砍头、鞭打致死等残酷细节的详加描述是一种“现代视角”,那个时期的人只会简单称之为“用古老的罗马方式处死”,福楼拜越是努力铺陈、填补波利比奥斯叙述中的空白,就反而越是破坏和曲解了原来文本中所蕴含的道德观念。
读过这些,你会惊讶于小说原来尚有这么多的面向,有这么多复杂的机制来保证它能够逼真地运行。不过,如果你想在《帕拉尼克谈写作》这本书里找到类似关于小说运作机制的探讨,那恐怕就要大失所望了。帕拉尼克当然也会给出建议,比如在书的一开始,他会教你如何用蒙太奇手法暗示时间的流逝,或是怎么混用第一、第二和第三人称来拉近和读者的距离……总之是那些创意写作课堂上随处可见的论调。相比之下,帕拉尼克的这部创作谈更像斯蒂芬·金的那本《写作这回事》,与其说他是在谈论小说,不如说他是在谈论以小说写作为业的那种生活。或者说,他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向你透露写作的秘密。
帕拉尼克1996年以《搏击俱乐部》一鸣惊人,后续又出版了《恶搞研习营》《摇篮曲》等作品,成为著名的“邪典小说家”,与这一称号相匹配的,是与他有关的传奇经历:他的祖父尼克·帕拉尼克枪杀了他的祖母后饮弹自尽,而他当时四岁的父亲躲在床底下逃过一劫。他的父亲斐德列·帕拉尼克五十九岁时通过报纸上的征友启事结识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多娜并开始与她约会。就在他们第二次或第三次约会时,多娜的前夫将他们双双射杀后带到山上的小屋焚尸灭迹。每次在帕拉尼克的读者见面会上,总会有读者因为听了他朗读的小说片段而晕倒,当晕倒的人数到达七十三位以后,他放弃了计数……这些令人耸动的故事围绕在他身边,固然会为他的作品吸引一些好奇的读者,更重要的是某种程度上它们也塑造了帕拉尼克的一种文学观点,这会是他告诉你的第一个关于写作的秘密:现实往往比虚构更加不可思议。
这一观点甚至被帕拉尼克用作书名,在他的《比虚构更离奇:真实的故事》里,有一篇《肉从哪里来》,他记录了一群参加摔跤选拔赛的男人,他们个个都长着“开花耳”——那是在摔跤过程中耳朵反复与地面摩擦,软骨组织不断受伤、变硬而形成的。这些人告诉他,他们每个人都受过伤,从肌肉拉伤到骨折再到心脏瓣膜撕裂,而这还只是这项运动对人的考验的一小部分,“哪怕只是坐下来,你都会觉得椅子太让人舒服了。哪怕只是喝一杯水,你也会觉得水太好喝了”。摔跤运动没什么市场,没有鲜花和啦啦队,这些人都只是业余参加比赛,平日里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要应付,他们融入在一个大世界里,但当两个摔跤手相遇时,他们会从彼此的开花耳认出对方。
而另一篇《撞车》则记录的是一场在华盛顿州林德镇举办的“林德收割机撞车大赛”——参赛者自己动手改装收割机,在车身上绘制个性图案,再给它们起个诸如“大白鲨”或“史前巨器”的威风名字。然后他们开着收割机互相撞击,“连撞四个钟头,撞到只剩一台车还在跑”为止。这场比赛吸引了三千多人到场观看。昔日的当地农民都进城打工了,年轻人们中学以后就天各一方,而撞车大赛成了让他们集体回归的最好理由。
如果你把这两篇笔记综合起来看,你也许会发现这似乎就构成了《搏击俱乐部》的核心元素:一场疯狂的活动和一群怀着各种理由自愿参赛的男人们。在《搏击俱乐部》里,主人公杰克冒充罕见病病人,依靠参加各种互助会来缓解自己的失眠。而这亦是源自帕拉尼克曾经的实习经历,那时他的工作是负责带药物成瘾者去参加戒毒康复小组,而小组的召集人总是将他也误以为是需要戒除毒瘾的组员之一。
如果你觉得不管是《肉从哪里来》还是《撞车》的故事都称不上离奇,不要紧,帕拉尼克马上会告诉你第二个关于写作的秘密:一个故事会带来另一个故事。
帕拉尼克有一次在派对上讲了一段他多年前在福莱纳汽车公司上班时的经历:他第一天在车间上班时,工头吩咐他去取一件叫作“刮板磨机”的工具。他从这个工作区问到那个工作区,每个工作区的人都让他到别处问问。直到一天结束,帕拉尼克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叫作“刮板磨机”的工具。
结果人们纷纷告诉帕拉尼克,他们遭遇过跟他一样的事情。他们有的被派去“打一桶蒸汽”,有的被要求用热水清洗照明凝胶,结果凝胶迅速地遇水溶化消失了。最精彩的故事来自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在他刚刚成为一名兽医时,他的前辈们为他开了一个庆祝晚会。在晚会上他们设计让他喝下了掺有镇静剂的葡萄酒,然后脱光他的衣服,把他缝进了一匹死去不久的马的肚子里。这名男子最后解释道,这种怪异的仪式创造了一种基准体验,那以后无论他如何因为无力回天而看着动物在自己的手术台上死去,那感觉也不会比他在一匹死马的肚子里醒来更糟了。
《帕拉尼克谈写作》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一点点组织起来的。帕拉尼克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它们的存在其实就是作家日常工作的证明。持之以恒的习惯加上一个好的方法论,也许就足以让一个作家成功一大半了——当然,总还需要一点小小的魔法。
在书里有一个例子,帕拉尼克要求读者想象一个小男孩,他通过漫画书背后的广告购买了一副特制的X光眼镜,能够穿透衣服进行透视。那么,他将看到什么呢?魔法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小男孩看到的东西和他之前预想的大相径庭,他看到的是瘀伤、疤痕,那些苦难和悲剧的标志。
一个人要从别人那里收集到类似透视眼镜之类的青少年时期的幻想并不难,但要怎么完成之后的转折呢?帕拉尼克说作家艾拉·莱文在给他的一封信中讲了一个关于长胡子男人的故事:有人问长胡子男人,你睡觉的时候胡子是放在毯子外面还是毯子里面呢?长胡子男人从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晚他试着把胡子放在毯子里面,结果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他又把胡子放在毯子外面,结果还是睡不着。从此,这个男人开始失眠。他说,这表明在创作过程中,无须绞尽脑汁。
是的,如果你第一眼看到小男孩的时候,就能预料到他将会看见那些疤痕和瘀伤,那么你在写作的时候就无须绞尽脑汁。可你如果看不到那些东西,也许你就永远也成不了好的小说家了。讨论在这里似乎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昆德拉和奈保尔的范畴里,而这说不定就将是帕拉尼克告诉你的,关于写作的终极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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