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推荐 |《沉落者》



《沉落者》

作者:[奥地利] 托马斯·伯恩哈德
译者:马文韬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去年5月,科学家在《自然》期刊上很开心地宣布,他们终于观测到了恒星吞噬行星,这是天文学家首次观测到这一天文现象。这颗恒星距离地球约1.2万光年,有100亿年左右的历史,年龄是太阳的两倍。它很美,是一颗成熟的、经过宇宙检验的恒星,更不要说它内部所蕴含的能量了。
至于那颗被吞噬的行星呢?它是热木星,和木星一般大小,运行轨道距离这颗恒星非常近,就这样被“吃掉”了。整个吞噬的过程,大约用时100天。仔细一想,它本来也是一颗漂亮的星球。
无法像天文学家那样目睹这一奇观,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在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所有天文现象和自然规律的形式的重演。从很多影视作品中,我们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人会陪伴和帮助别人,也会诱捕、围猎、毁灭别人,还可能精心饲养然后再满意地品尝别人的生命。这样的关系,不仅仅存在于竞争者之中,更多时候,我们在亲人、爱侣和密友的眼神中辨识出那些令人不安的信号。听起来似乎是在绝境、末日,是《大逃杀》中才会有的情节,但有时,“他人即地狱”又可以简单到荒谬的程度——比如,当你的生命中出现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只是恰好地、不经意地、无所知地出现在你身边而已,你就从此湮灭掉了。
《沉落者》中的韦特海默就是如此。这本小说的中文译本最近在国内首次问世,作者是奥地利作家伯恩哈德,他的主角常常是“精神人”,即有着艺术家头脑、重视精神生活的人。在书中,叙述者“我”这样介绍自己的朋友韦特海默的一生:“韦特海默的厄运在于,就在他经过莫扎特音乐学院二楼三十三号房间的时候,格伦·古尔德恰好在那里弹奏《哥德堡变奏曲》。韦特海默后来把他的经历讲给我听,说他站在三十三号房间门前,听着格伦演奏,直到咏叹调结束。当时我就明白了,这是怎样一种惊骇。”
在房间中弹琴的人,是20世纪的加拿大钢琴天才格伦·古尔德,他以演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闻名世界,1982年,正在进一步追求艺术巅峰的他因脑溢血去世。当然,《沉落者》是一部小说,书中的人物有虚构成分,伯恩哈德选择这一人物,主要利用和发展的是格伦在事业上极度追求完美这一点。书中有一个词,“钢琴极端主义”,格伦作为音乐家,拒绝与听众交流,最终他的音乐活动完全退缩到录音室,只与音乐为伴。
而韦特海默,在二十多年前,曾是格伦的同学,他们都参加了钢琴大师霍洛维茨的教学班,只是,这个教学班对格伦而言是让其天才大放异彩的机会,对于韦特海默却是致命的。听完格伦的演奏后,他彻底放弃了自己的音乐事业。
那么,一直在说话的“我”是谁?实际上,在书中,无论是格伦还是韦特海默,他们的人生都只是通过“我”的讲述而呈现的,因此也始终笼罩在“我”的价值观,“我”的有倾向、有选择的讲述之下。“我”和韦特海默、格伦之间有着微妙的、时断时续的友谊,当年都是在钢琴教学班的同学,只不过他们三人中,只有格伦一人是真正的天才。
其实,才华降落在谁身上原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日剧《重版出来》的第七集,和其他集单纯热烈的底色有所不同。大漫画家三藏山有众多助手,他的首席助手沼田渡年逾四十,二十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地画漫画,同时为众人服务,为了搜集素材,在生活中还随时注意观察别人,但是始终没能够独立出道。工作室里还有一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是日剧中常出现的“怪异天才/ 不合群者”的形象,他消瘦、阴郁,小时候像狗一样被拴着长大。他的画功并不扎实,甚至还需要向其他助手学习“一点透视”,但是,当大家看到他的作品时,所有人立刻为其中的才华而震惊,他很快出道了,这位天才新人给沼田渡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众人眼中一向善良谦和的他甚至因为嫉妒做出了违背道德和职业规定的事。萦绕在他心中的可能是这一连串念头:我可以接受天才的存在,但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在我身边?尤其在我还没有成功的时候?
困扰韦特海默和“我”的或许也是类似的感受。当他们发现在这个领域有一位真正的天才,他们立刻选择了放弃。他们知道自己也是有才华的,如果没有过早地遇到格伦,迟早会成为钢琴家,只是无法与格伦相比罢了。
认清这一点后,韦特海默与“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韦特海默转向了精神科学研究,每天在屋子里写大量的草稿,“我”在阅读后做出判断,这些草稿毫无价值,充其量只是一些“格言警句”;而“我”开始“折腾哲学”。
他们都没有折腾出任何花样。
转行后的韦特海默在二十多年里一度非常安静,只有“我”知道,一旦格伦去世,韦特海默的命运也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日子到头了。韦特海默一直凝视着格伦,也将自己的人生寄生在格伦身上,格伦对此一清二楚,但并不在意,他很早就将韦特海默称为“沉落者”,而“我”是在几十年后才看清韦特海默的特质。对此,“我”曾感叹,天才的确是天才,在任何事情上都能一眼看到本质并将其描述出来。不出“我”所料,在格伦去世、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也嫁人后,韦特海默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与他相比,“我”坚信自己是那个清醒的第三人,是三人中唯一存活下来,并且没有为钢琴、为格伦所捆绑的人,度过了洒脱的人生。事实果真如此吗?至少从文本上看,是有些不可靠叙述的性质的。
《沉落者》长达十余万字,但其实只有四段,从第四段开始,便再也没有分段。这十万字又都是“我”的独白。所讲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但语言很有特点,像译者马文韬老师在序中提到的:“他喜欢大量运用多级框型结构的长句,加上他的夸张手法,他的幽默和自嘲,让你不得不反复去读,才有可能吃透他要表达的意思。”这一重叠一重的超长独白,很好地包装起了“我”的痛苦,要读着读着,才意识到“我”其实似乎也深陷某种诅咒之中。
比如,在格伦死后,“我”着手写一本关于格伦的书,后来因为韦特海默的死,这本书的重心逐渐偏向了韦特海默。“我”终究还是一头陷进去了,被格伦和韦特海默的人生,也被自己所放弃的那一种人生缠绕着。这时,再重看开头中,关于“我”是如何得意洋洋地讲述自己是怎么从钢琴中抽身的部分,便会产生不一样的理解:
 
韦特海默将他的贝森朵夫三角钢琴运到多禄泰拍卖行,我把我的施坦威运到了阿尔特明斯特附近的诺伊基兴,送给了一位教师的九岁女儿,我不想让钢琴再折磨自己了。这位老师的女儿没过多久就把这架钢琴给毁了,我知道后并不感到痛苦,我异常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愚钝的毁坏过程。
…………
我根本不相信他女儿有什么音乐天分,老师们总是夸奖农村孩子有天分,特别是有音乐天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我知道我那架珍贵钢琴的新主人将是一个毫无音乐感觉的人,这正是我要达到的目的。这位教师的女儿在短时间里即将毁掉我这架钢琴,这架堪称最好的、最令人羡慕的,也是最难得到的、最昂贵的钢琴之一,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毁坏得不能用了。然而,我可爱钢琴的如此下场正是我所希望的。
…………
我朗声大笑起来,吩咐把钢琴运到教师家,好几天,我都为这个举措高兴得笑声不断,心里感到特别痛快,事实就是这样,突然果断地毁掉了自己攀登钢琴技艺高峰的生涯,我觉得特别开心和特别可乐。我走进旅馆时想,可能这一变故是我人生败落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曾多方尝试,又总是半途而废,把几十年岁月的积累作为垃圾抛弃。
 
初读时,我天真地信任了“我”的率性和果断;重读时,只感到浑身不舒服,其中存在许多诡异和矛盾。比如“我”反复赞美自己的钢琴,它是“可爱的”“昂贵的”“最好的”“最令人羡慕的”“最难得到的”,与此同时又饶有兴趣地等待和鉴赏着它的毁灭,这种兴趣不仅在毁灭心爱之物上,也在毁灭自我上。虽然“我”一直说自己“特别痛快”“特别开心”“特别可乐”,但倘若“我”真的放下了钢琴,放下了音乐事业,又何必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进行切割,又何必刻意强调自己的快乐?“我”和韦特海默,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我”更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这一点而已。
即使努力剥离身为旁观者的超脱和清醒,也还是很想对“我”和韦特海默说:要么,我们试试对自己更诚实一点?归根到底,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们只是喜欢弹钢琴而已。何必如此复杂?至于弹得有多好,那是另外一件事。
而且,像格伦那样的“钢琴极端主义”,真的就是唯一的、最好的选择吗?的确,他在专业技能上达到了至高境界,目不斜视,极端专注,比如他觉得窗前的一棵树妨碍自己练琴,就找人锯掉了它。从人生境界来说,这不像是有温柔之心的人会做的事。风幡案中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树也很委屈。
这种极端主义,使人想起电影《黑天鹅》和《爆裂鼓手》。演黑天鹅就挖掘内心阴暗,几乎坠入深渊;打鼓就练到流血,自伤双手;弹琴就断绝与听众的交流,最后死在钢琴上。这些都英勇而危险。他们最后都献上了自我。演员们常说,一旦入戏太深,无法抽离角色,将代价惨重,在影视剧中饰演角色尚有如此风险,在生活中进行表演就更可怕了。伯恩哈德在他的另外一部小说《伐木:一场情感波澜》中曾写道:“我的生活,我的存在,都是在演戏,总是在表演给人看,从来不是我的真实生活。”这在《沉落者》中也是适用的,“我”和韦特海默,在以各自的方式,表演一个不再热爱钢琴和音乐,也不在乎听众和舞台的人。可是他们的表演,究竟是在演给谁看呢?
更何况,如果说,人在所从事的行业中,多少要对自己的器物、对这一行当有尊敬之心,比如读书人敬惜字纸,餐厨人清洗灶台,哪怕连小说中的杀手,在执行任务前也要将心爱的枪擦拭如新才行,那么这三位钢琴家和准钢琴家,一个猝死在钢琴上——钢琴或许并不想和肉身、和一条人命搭上关系,它原本是纯洁的;一个有意导致钢琴被毁灭;另一个因为脆弱的自尊而刻意忽视钢琴,最后在一台音准严重失调的钢琴前,邀请了一二十位他当年瞧不起的大学同学——他终究还是无法面对自己的技能因多年荒废而下降的事实,所以用一台坏掉的钢琴来逃避这件事——完成了“告别演出”然后自杀。某种程度上说,书中的钢琴都很无辜,它们莫名其妙地背负了人的欲望和痛苦。
值得一提的还有《沉落者》的书名,德语原文是“Der Untergeher”,译者指出,这个德文词按照其构成,有往下走、下落、下行的意思。这是格伦对韦森海特的定义:“格伦曾经说,‘我们的沉落者是一个狂热的人,他的自怜几乎不断地伤及他的性命’。”英文版译著译为“The Loser”,在考虑中文版时,译者先是译为“下行者”,而后改为现在的“沉落者”。个人以为,“The Loser”美感尽失,“沉落者”则优美而脆弱,本身就带有自怜意味。
只是,沉落的姿态固然很美,但是只要不想继续陷落,那还是自己把自己从这一过程中解救出来吧,毕竟你未必真的想见到水底的那片未知的、极深的幽蓝,你不是每一次都能从其中脱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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