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的音像店》
导演:
编剧:
主演:
大卫·雷德蒙 / 阿什莉·萨宾
大卫·雷德蒙 / 阿什莉·萨宾
金勇满 / 维托里奥·斯加比 /
恩里科·蒂洛塔 /多米尼克·维努蒂
时至今日,走在纽约的街道上,你依然可以看到路边有出售或出租电影光碟的摊位,一张一刀左右,是比在正规网站上购买全片或是到电影院观看正版都要低廉的价格。或许十多年前,在国内也还能看到类似的场景。如今,流媒体的电影资源已经很发达,很多人可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都能在网上看到电影了,还要去电影院,或者买碟?类似的问题数不胜数。既然可以在网上看到高清的艺术品照片,为什么还要去看博物馆和展览?既然可以用手机拍照片,为什么还要用胶卷和拍立得?既然可以视频会议,为什么还要线下见面……视觉与听觉的优先级已然凌驾于其他感官之上,身体性的经验则被轻视和忽略了,似乎只要能通过手机和电脑看到和听到,就和亲身感受差不多了。
纪录片导演大卫·雷德曼曾提到过,年轻时,他很喜欢和当时的女友阿什莉一起在纽约骑自行车,他们常常从布鲁克林出发,跨越布鲁克林大桥,来到曼哈顿东村,到一家音像店租借碟片,带回家一起观看,睡醒后,再骑车来归还。这不仅是一个观看电影的过程,还是结识朋友、与人们一起讨论电影,并邂逅新的电影碟片的实体过程,这一过程中的“遭遇”分外重要。正如雷德曼所说:“我怀念模拟(analog)的物理性、人的体验,以及去寻找一部电影的努力——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找到你想要的电影,然后发现其他五十部你从未听说过的电影,这是很消耗体力的。我还可以与员工讨论他们推荐什么、他们觉得什么有趣。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人,他们后来都成了我的朋友。流媒体做不到这一点。你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只需在网上搜索,坐在那里,就能看到它。”
所以不难想象,在那个流媒体还没有展开其羽翼的时代,像这样的音像店会有多么受人欢迎。身体性的经验造就了影迷们独一无二的回忆以及对电影的集体性热情。在那个时代,正是音像店这样艺术岛屿般的存在赋予了每个人全然不同的观影体验。雷德曼提到的这家纽约音像店正是如此。它的老板金勇满来自韩国,他原本做洗衣店生意,后来慢慢发觉人们对洗衣店中的光碟更感兴趣,于是转而开起了这家位于St.Marks 街道上的“金的音像店”(Kim’s video)。在2009年之前,金的音像店曾收录超过五万部光碟和录像,会员人数众多,其中还有科恩兄弟、大卫·鲍伊和伊基·波普,店员们后来也有许多成为电影行业的专业人士,如拍摄《甜蜜的东方》的肖恩·普莱斯·威廉姆斯、拍摄《同行:戏剧治疗之路》的罗伯特·格林,以及《菲利普的生活》的导演亚历克斯·罗斯·派瑞。正因此,这家音像店同时也分外强势,尽管碟片中有许多是盗版翻印,多次被联邦调查局查缴以及被导演们告上法庭,老板也依然我行我素,直到2009年,流媒体的时代到来,才让音像店的分店和总店陆续宣布关门。
因此,如果有这么一部影片,由雷德曼和妻子阿什莉一起拍摄,内容有关这家已经关门十余年的金的音像店,也许观众会觉得,它要表达的主题想必是警示与缅怀。但这部影片在放映过程中逐渐打破了观众对它的各种预设。影片的开头部分似乎都还符合纪录片常见的运作方式,雷德曼作为主视角,手持摄像机走在曼哈顿的St.Marks Pl上,向路人询问:“你知道金的音像店吗?这里以前是金的音像店,你能带我去吗?”这种开头让人猜测,它接下去会开始怀念过去的纽约,讲述金的音像店的辉煌历史及其在数字时代的惨淡收场,或许它还会采访几个曾经的会员、店员,甚至老板金本人。然而,它接下来的走向完全不同。
一方面,在内容上,影片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有关“寻回”的故事,即音像店关闭之后发生了什么、在哪里还能再看到这五万多部电影,而非试图回溯其运营时的盛况。影片全程便是在记录这个万分艰难的寻回过程。主视角,也就是导演,先是采访店员,了解到十年前金的音像店与位于西西里岛的萨莱米市签订了合同,在闭店后,将五万多盘VHS录像带和电影DVD送往该地,试图以此为中心建立一个艺术小镇,恢复其文化声誉,而音像店曾经的会员依然可以免费来此观看电影。看起来,这是一个美妙的互利共赢的计划。然而,雷德曼在赶去意大利之后却发觉,这些影碟实际上只是放在仓储中积灰、发潮,十年来从未被启用过。于是他便迅速卷入了对这一搁置了的影像计划的调查之中。在影片中,对这一调查过程的呈现并非冷静而客观的,而是颇具紧张的气氛,利用了观众对西西里岛黑手党的刻板印象,以及意大利复杂曲折的政治现实,甚至还穿插了斯科塞斯的电影片段,辅之以紧密的跟踪拍摄(比如政治人物对他说“放下相机,我跟你谈一谈”),增强了寻找过程的曲折和离奇感,也增强了影片的戏剧性。这使得它看上去不那么像一部纪录片,而更像是悬疑、探案或是推理故事,许多影评人也正是对这一点分外不满,表示它没有对音像店一事涉及的具体人员做细致的探讨,只是停留在表面。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停留在表面的探讨似乎正是《金的音像店》独特的表达形式。如果你善于联想,《金的音像店》的观感会很像是一卷第一人称视角的本格推理游戏记录。其中主视角是导演,也是每一个观看这部影片的观众,拍摄者全程隐藏在摄像机后,手持摄像机追踪、观看、交谈、行动的拍摄方式,给予观众一种“现在进行时”的强烈在场感,正如导演夫妇在一次对谈中所说,他们全然信任观众,这部影片是他们经历这件事的过程,所以,他们希望以同样的方式邀请观众作为旅客,加入这段旅程。影片最后的质地无疑完成了他们的这一诉求。之前,二人也曾拍摄过四部同样类型的“非虚构叙事型纪录片”,如2009年的《隐形女郎》(Invisible Girlfriend),这部电影是他们对于一个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跟拍,在他的想象中,他的女友是圣女贞德的化身,现在在四百英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他要骑车去寻找她。影像同样具有一种游戏主视角般的、近距离的亲昵感,让观众不断在旅途中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像玩游戏一样不断进阶。
而《金的音像店》中,这种游戏探索还是迷影式的,会突然插入种种电影片段来解释雷德曼的内心世界:为何他会被这件事带着一步步前进?为何他如此执着地想要解救金的音像店?这些都与他对自身世界的构建,也与他身为一个电影爱好者与电影从业者对自身价值的诠释有关。这些影像完善了游戏人物的视角,仿佛是补全主视角的人格碎片一样,让整个剧本变得更加合理。驱动导演的原始动力是一种好奇心,正如影片中所呈现的一样,他为金的音像店消失的秘密所困扰,从2009年听说此事、前往西西里岛,到2014年金的音像店在纽约彻底关闭,再到2019年起意拍这部影片,中间隔了十年之久。2019年,突然有人给他们发邮件说,附近有个艺术节上,有人要在演讲里提到关于金的音像店的事。这种如命定般的重逢令寻找音像店的故事开启,接着便是调查萨拉米,寻找金勇满,后来他又介入了西西里复杂的政治文化旋涡,在这一路跌宕起伏的寻找下,故事陷入了与自身纠缠不清的叙事泥淖之中,仿佛《公民凯恩》中那个扑朔迷离的玫瑰花蕾。于是,“推出收藏品的使命取代了讲述故事,在某个时刻,我说,我不再拍电影了。我们只是要用意志力把这个系列拿出来,我们一直在记录自己试图把这个系列拿出来的过程”。这样一个故事只能在寻回中才能结束——雷德曼要拯救被锁在遥远小岛上潮湿仓库中积灰十年的光碟,这一拯救的行动是极其符号化的,宛如对电影这一宏大艺术本身的抢救:一群人戴着诸如戈达尔等各大导演们的面具,在夜晚冲进仓库,把箱子搬上集装箱,逃之夭夭。在这之后,雷德曼才先斩后奏地通知了金老板,并说:是戈达尔允许我这么做的。金老板于是说:如果是戈达尔允许你这么做的,那就是可以做的。
可以说,《金的音像店》看上去非常复杂,涉及各类人群与事件,但其实又很简单,只关于五万部电影光碟。正如导演所说:“我不清楚这部电影会是什么样子,它不是虚构,也并非虚构,它只会变成一个幻觉(hallucination)。”影片对“金的音像店”本身的意义惜字如金,除了导演本身的怀旧和对完成这件事的欲望驱动着他,他其实并没有对“一个实体音像店到底意味着什么”做出太多陈述——是的,在影片的开头,它消失了,在影片的最后,它回来了,但是,它的消失和回归,除了会引起我们对此事终于尘埃落定的感叹,对此路艰辛、“打怪”不易的回想,还会让我们知道一些别的什么吗?当然我们其实不需要它来告诉我们,因为相关的讨论已经很多,从20世纪伊始,本雅明便用他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光晕”(aura)的概念,敲响了艺术品的原真性在现代社会将会消散的警钟,在当代,也依然有许多人试图从数字时代中夺回一些实体之物,在《拯救拍立得》这部纪录片中,弗洛里安·卡普思就是在一个全面转向数字胶片的时代,保留了倒闭的宝丽来工厂,以“不可能计划”为名重启了胶片生产,因为他与团队相信,人们越是在一个数字时代,就越会渴求那些实在的、摸得到的东西。
类似《拯救拍立得》的纪录片记录了这些当代堂吉诃德们行动的过程,而有趣的是,《金的音像店》本身就已经是一次行动,它达成了对现实具有影响力的结果——金的音像店再度回归,在曼哈顿下城重新开启,虽然这种堪称怀旧主义的行动,无法在真正意义上让这一音像店所代表的那种观看理想起死回生。《电影的墓地》里,几内亚的电影导演蒂尔诺·苏莱曼·迪亚洛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寻找传说中20世纪40年代诞生的非洲第一部黑人电影《穆拉马尼》,虽然与《金的音像店》一样是一场寻回,然而他的艰难寻回却是无果的,只不过,寻回本身就构成了另一种影像实践,记录了几内亚的电影史与电影工业状况,并且在影片结尾,迪亚洛还对《穆拉马尼》进行了重新拍摄,这堪称另一重伟大的实践。所以回过头看,我们不得不承认,《金的音像店》和《电影的墓地》一样,的确是一部“行动中”的电影,在看完它之后,你也会想象雷德曼一样立即站起来,走出去,找到一家店,寻找一部想看的电影的蓝光碟片。如果你找到了,恭喜你,你可以欣赏一部高清无码、无赌场广告的电影;如果你没有找到,你大概也会有那么一种冲动——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孤零零地,满怀热情地,寻找你想要却不复存在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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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4年6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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