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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那个夜晚,我们尝试了人生第一次盗窃行为,目标是学校里的一只孔雀。电影里说,孔雀不受束缚的时候,才会开屏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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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经典 | 鸟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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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某一天我回想起那个坐在台阶上的日子,才发现这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当时天气晴朗,神舟九号正在发射,学校建完第三栋教学楼,获得一笔拨款,他们用这笔钱在湖心岛造了个鸟舍,一个有两米高的绿笼子,孔雀被关在里面,瞪着一双绿豆眼,逐渐退化为一个毛色黯淡的呆子。而我回想了半个小时的破事,祈求有一个人来和我说话,孔蓝就真的从人群里走过来了。
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有一对患难与共的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是个破鞋,愿意被他俩共享,但后来兄弟中的一个把女人杀了,说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又想起来这个故事,所以我想,如果她开口想要请求我的谅解,我要说,我们这样是不道德的,我们就此分开,及时止损,不要再有任何瓜葛,这是为了你好。但她只是走过来,将她的手抚摸过我的后脑勺,轻轻搭在我的额角上,用指肚摩挲着那条缝了十二针的疤痕。孔蓝的头发在阳光下披下来,被风牵过来轻轻挠我的鼻子。她的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嘴很小,笑起来只有一边有酒窝。她说,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不好。我苦笑,好,那走走吧。她说,我宿舍现在没有人。我说,室友呢。她说,她今天住小旅馆去啦。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青草结籽的味道,俯身的时候露出雪白的胸口,于是我又回忆起双手握住她乳房的触感,小巧却不柔软,像春天里落到我手上的一个李子。在此之前,我对一切都毫无兴致,而温柔的诅咒恰恰可以治好一切精神阳痿,于是我又站起来,回到充满青草香的世界里去,回到她宿舍的床上。
我还意识到一件事,我对她的冲动并非来源于她的撩拨,而可能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发端。当时我在学校里剪了一个五块钱的头,一边高一边矮,十分难看,本来想自己修修,手一抖刮掉额边的一大块,像是斑秃。后来廖西林来我的宿舍,站在阳台上给我剃,他的姐姐当过理发师,他说自己从小就会这一手。我说,行,交给你。剃完我一照镜子,只剩短短的一道发茬,差不多是光头了。他说,厉不厉害,好像一株仙人掌幼苗。疤痕盘踞在额角上,如同一道血管,我觉得难看,出门都戴一顶白色的针织帽。有一天廖西林把孔蓝带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和2012年的那天一样,她也是坐在我的对面。廖西林走开的时候,她突然把手伸过来,一下剥掉我的帽子。我一下子惊慌失措,说,你干吗?她说,这帽子太丑了,你不要搞得像得绝症一样呀。她仔细抚摸了一下我的疤,那眼神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悯,而是像冰一样坚定。我抓住她的手,把三根纤细的指尖紧攥在手心里,她抽手挣脱了。我继续吃饭,吞咽得小心而困难。廖西林回来的时候,风平浪静,就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时候我并不觉得羞耻,反而受到了抚慰。后来的日子里,夜晚与清晨重新变得蓬勃而鲜活,疤痕下的血管有力地搏动,且不受到任何规矩的束缚。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真理,任何人都无法打破。那天我跟着孔蓝回到她宿舍的时候,太阳正在坠落,半边的天空呈现血红色,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风力发电器,巨大的白色风车就像玩具一样小。她的宿舍楼有前后两个门,后门通到后院的小路上,下午四五点时会打开一次运垃圾,我们就从后门潜入,悄无声息地爬上二楼,孔蓝确认了左右没人后,转过身来把门关上,我背靠着门,孔蓝匍匐在我的胸口上,我想开口,她把手指抵在我的嘴上,说,嘘,我们这样待在一起,好像两个逃犯。
孔蓝总以要和我说说话的名义和我做爱,但我真的过去了,她却一句真话也不说。每次我想套她的话,问问她过去的事,她都说,你这么不专心,干这事都要开小差,小心以后没有女人爱你啊。我说,那你呢,为什么和我做爱?她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本来就是难以解释的。孔蓝很瘦,瘦到可以摸到她的骨骼,我揽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掂量着摇摇她。她说,干什么呀。我说,你好轻,像空心的一样。轻到像要飞走。后面一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向来就容易一语成谶。孔蓝说,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优点了。她从小骨骼轻,小学跳沙坑能有两米远,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两臂展开向我比划,就像在模拟飞行的姿态。学校修了鸟舍后,孔蓝再也没向人提过孔雀的事情。后来有一回,我问她,我们去动物园看一眼真正的孔雀怎么样?她说,奉海哪有呀?我说,隔壁班还有人“哼哧哼哧”骑车去隔壁县看企鹅,我们有什么不能去的?其实隔壁县也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根本没有企鹅。她问,什么时候去?我说,随时,只要你想。孔蓝躺在我的身边,她发呆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润的,真正在思考的时候却像什么也没在想,只看着天上的云。她答非所问地说,那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啦。我说,什么问题。她说,和你做爱的时候,灵魂好像离开身体,飞过窗帘,搅过电风扇,和天上的小鸟头尾相接地盘旋在一起,我像一个装水的杯子,你不断摇,把人的灵魂都洒了出来,让人甚至忘记自己,这感觉很好。但当时我也并未对这个约定抱有什么希望,我们都二十岁了,早就被事实教会放弃很多不该有的奢求。
我们每次在宿舍幽会完,都只能由她去把用过的东西扔到厕所里,但这事很看运气,有的时候会被人扫出来,在楼下贴大字报:特此警告,本舍任何男性不得入内,一旦发现,严肃处理。孔蓝一字一句把大字报背给我听。我说,地下工作做不成了。她说,不行,得想想办法。我说,你总不能到男生宿舍来。她说,也可以呀。我说,廖西林知道会杀了我,我上个学不容易,还想多活几年。她说,肯定有办法。我想,这个女人如果这么有脑筋,又怎么会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学校来。于是孔蓝拍拍贫瘠的胸部,说自己想出了天才般的妙计。因为她的突发奇想,我们放弃了白天,只在夜晚的角落里幽会。有一个晚上,我睡在厕所对面的小教室里,当时我还在为几位陌生人免费劳动,写一个校园对决的剧本。孔蓝突然推门进来,把门反锁,坐在我堆满垃圾的工作桌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见了鬼。她说,不是鬼不是鬼,我是人呀。我说,一点半了,你过来干吗。她说,你忘了我的妙计啦。我后来想,人寂寞的时候,的确是灵感迸射,妙计横生的。孔蓝告诉我,她躺在床上,夜晚寂静无人,她抱着被子,就像一只停在树上的蝉,一种想要脱壳的念头油然而生,于是匆匆赶来找我。
那晚结束之后,我们睡在一张凹下去的沙发椅上,意识始终很模糊。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响起一阵阵鸟鸣,我睁开眼一看,天正呈现乳脂的颜色,窗台上并没有鸟,但鸟声就像海浪一样从遥远处此起彼伏地涌来。孔蓝没有醒,双手抱臂靠在我肩上,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可能她自己也知道,她的睡姿始终充满防备。我想抽根烟,但始终没敢动,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椅子上等待日出。睡着的时候人总是无知的,对疼痛也很麻木,我保持这个姿势躺了不知多久,甚至忘记了手是手,脚是脚。我倍感疲惫,开始想将来某一天我走向死亡,最好也是这样的场面,就像我的爷爷一样,在瘫痪多年之后的某一个早晨,醒过来看了一眼太阳,闭上眼后,变成了一具尸骨,烂在了祖传的床榻上。我实在太疲倦,隐隐开始做梦,梦见全校同学在此时此刻全部死于磁极感应,上帝派下一个奇形怪状的使者,拿着喇叭喊,所有人按身高排成两路纵队,一列男一列女,叫到名字的才可以升天。整个操场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使者对胖蹄说,你太重了,已经没救啦。廖西林说,我呢?使者说,你偷过自行车,也不行啦。最后轮到我,我说,我能走了吗?他指着我说,你是最没用的人,而且你还是个怪胎啊。我说,我不是。他说,有六根脚趾的是你啊,你爷爷骗你的,你真是个傻×。但我自始至终没有看见孔蓝。直到所有人就像鸟儿一样一个接着一个飞走,她也没有出现。等我醒来的时候,孔蓝已经回去了。
在我们持续幽会的一年半时间里,我经常感到日子像经过满是路灯的隧道,我的激情像函数一样重复着上升和下降,有时候觉得欲望蓬勃,能从体内升起太阳,但坠落的时候,我像一块抹布一样充满褶皱。我们大多温柔或激烈,只有最后一次有过悲伤。胖蹄说,人总是记住悲伤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对开心的贪婪。我说,谁的名言。他说,我的呀。2013年,我和孔蓝的第六十二次约会不欢而散,随后孔蓝从奉海离开,再也没有与我们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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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孔蓝很长时间,听到了很多不同说法,我整个2013年听过的新闻都没有那么多。有人说,孔蓝有个生病的弟弟,辍学打工去了。有人反驳,说她生活作风放纵混乱,可能一不留神已经要孕育小孩了。又有人说,她实在受够了奉海的日子,决定回去重新参加高考。我说,不太可能吧,那读完大学,她都要二十五岁了。最后她常驻小旅馆的室友说,虽然我不太了解她,但我觉得,她好像是去北京治病了,这个地方带给她常年的忧郁,让她的身体垮掉了一半,她的母亲开着一辆一看就不经撞的车把她接走了。北京的冬天很冷,且一定没有野生孔雀,我想,但北京总是好的。不过很多年后我的确去过一次北京,站在北京最大的动物园的孔雀面前,它看着我,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闪光。它没有开屏,孔蓝也并没有在。
有时候我回想我们感情的终结,像往一个靶子上射箭,从第一回起就是脱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夜十梦,起飞的坠落的都梦见过,梦里她轻盈地栖息在我身上,给我写了很多信,一字一句念给我听,风把她身上的泪和汗都吹走了。她从不叫我的名字,她说,真好,我不用在这待一辈子啦。醒来后我躺在宿舍里什么都不做,我不觉得失去,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的身体。于是有的夜晚我随意摆弄我的身体,不断剪指甲,剥曾经长时间写字形成的茧,拿铁皮剪修胡子。没过多久我觉得身体太过熟悉,如同零件一般毫无价值,我说,你动一动啊。然后我就听了自己的话,在宿舍里不断原地踱步,就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滑稽。后来我被楼下的人举报了。宿管上来看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赶紧坐下,你怎么混成这个鬼样子。我一愣,就像听见我妈的声音一样顺从地坐在了椅子上。她的话可能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她儿子说的。但她走过来,替我拉开窗帘,收走了桌上十几个空罐子,一句别的都没对我说。我想,这应该是全世界最善良的阿姨。所以我穿好衣服,看见外面天高云淡,只能出门去上课。我进了工训楼,坐到人群里,拿着带着松香味的电烙铁,竟然觉得我本该如此,并无不好。我意识到这一点,就悲从中来,电烙铁停在手里,熔穿了一块电路板,把桌子也搞出一个坑。工训老师是个看上去有高血压的老头,他说,陈群飞,你给我滚出去。于是我又一次错过了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想起当时思考为什么不和孔蓝在一起的时候,第二个想到的人,理所当然的是廖西林。我曾经和孔蓝讨论过,我说,这是道德范畴的问题。但她说,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爱写日记的女主角,她在日记上面写,两个人在一起才是道德。所以她不能认同我的话。她走之后有半个月我没有见廖西林,可能因为做贼心虚,也可能只是因为羞愧。但很多事情就像中彩票,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时候反而就想通了。有一天我走在学校西边的荒地上,突然脚底一软,踩到了一摊粪便,不知道主人是狗是人。我环顾四周,只有几只麻雀瞪着眼睛凝视我,并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感到安全,但这感觉很短暂,随后一阵风吹过,空气中有股鸟类独有的气味,我的感觉烟消云散,无边无际的寂寞扑面而来。那时候我想起那个一对兄弟的故事,觉得我之所以选择不和她在一起,或许是害怕唯一的友情从此一刀两断。
后来我去找廖西林,他们租的屋子在走廊的最后一间,过道尽头堆满油光光的塑料盒,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他们在看电视。我一推门,胖蹄就高呼,你来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一点,像整过容的奉海霍建华了。我看见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立马后退一步。廖西林跷着腿,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里面的女人正在大喊,你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啊!另一个男声气沉丹田,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去意已决。廖西林看得哈哈大笑,新找的女人坐在旁边,他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抬了一下眉毛,很平常地招招手。我从前以为廖西林愚蠢、浑浑噩噩,除了能流利背下各种烟酒品牌,掌握各种牌技,熟练运用多种考试作弊手段,其他什么也不会,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廖西林告诉我,孔蓝之所以和他交往,只是因为她无处可逃又无枝可依罢了。他早就知道孔蓝不爱他,甚至不爱任何人。孔蓝发过誓,永远只和不爱的人亲热,他说,我想她是想对很多人好,但只有这一种方式,这是她展现善良本性的唯一办法。那时候我意识到,有的人就算喜欢闭眼走路,也不一定是真瞎子,还有可能是早就知道了一切。那一天在他的家里,胖蹄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为了庆祝我们再次相聚,我请大家吃村夫烤鱼吧。但胖蹄后来说,如果知道之后你会突然倒下来,我才不请这顿饭,赔了我三百块啊。
当天晚上,我喝下不知道第几杯啤酒后,腰腹突然剧烈疼痛,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身体,我蜷缩起来,几乎要在地上打滚。胖蹄大叫,什么事情能这么想不开,你不要服毒啊,女人没了还能再找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廖西林说,你真服毒了啊?我满头大汗,说,滚,可能是肾结石。胖蹄的五官都皱在一起,说,群飞,你不要死。我说,你闭嘴,快扶我回去。老板娘这时候走过来,吓得差点把鱼扔在我们身上,她说,这位好汉,你不要倒在这里,我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跑了呀。两人一左一右把我扛到店门外,荒芜的街道,只有几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廖西林说,快,赶紧给他叫救护车。我说,救护车要三百。胖蹄说,三百就三百,等你好了,把王家卫转世给我找回来,让他把我的墨镜还给我就行了。最近的医院距离这里有十公里,他们把我平放在马路边,一人坐在我的一边。我说,我们来到这里,就好像三个弃婴。廖西林笑了笑,说,来这里花了十二万,哪有身价这么高的弃婴啊。
我看到夜空少见地出现很多星星,在眯眼时成为一根根针的形状,正下方就是我们的学校,很多鸟停在围墙的玻璃碴上,有几只飞下来,到路边啄长着蕨草的青砖。我满头冷汗,就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鸡,我活到目前为止做过最长的一场梦就是在那时候。做梦也和吃饭一样,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一场梦里见到的人,大概率下一场中就不会出席了。但其实当时我疼痛难耐,难以入梦,所以只能回忆,以至于在梦境和回忆中周转,分不清真假,始终无法脱身。把梦当作现实记住,把过去当作梦来遗忘,我就是这样罪不可赦的人。
我回想起和孔蓝的最后一次见面,当天夜里星星很多,没有云,热风正烈,我们躲在湖心亭后的单间车棚里。野鸭从岸边下水,像一团白棉花漂到湖中心去,孔雀站着睡觉,尾巴扫在绿色的网格上。孔蓝坐在我身边,盖着我的衣服。我们始终没有睡着,她靠在我的身上,我感到我的胸口上有泪水不断地流。她说,她觉得有什么在冲刷她一身的尘土。我说,你不开心吗。人开心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个八拍,为了考证这一点,我吻了一下她的胸口,随后把耳朵贴在她的心脏上,她的心跳是如此之快,但哭泣的颤抖是如此剧烈,我太过怯懦,以至于在后来都不敢去猜测为什么。她说,和你做爱的感觉不再好了,性让人忘记自己,爱却能让人想起来,所以我再也没法开心了。这就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走后我才开始看她说过的电影,里面那个如饥似渴的女人说,为了欲望和浪漫的天性,我的确付出了代价。她还说,要不然,为什么偏偏要与最心爱的人作对。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孔蓝,她蜷缩成一种一触即碎的姿态,将心藏得小之又小。
如果这能算作告别的话,我想起我妈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和我告别的。当时我六岁,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夜里醒来,看见月亮圆得很像一个饼,于是觉得腹中空空,起来找了一圈。我爸在厂里上夜班,家里连冷饭也没有,我大失所望,准备要回去,看见我妈坐在凳子上,我就喊她,妈,我饿了。她很漂亮,丹凤眼瓜子脸,刚剪了头发,原来的一头长发到了脖子那,她说,你想吃什么,我明早给你买。我说,我们家斜对面有家生煎,四块钱四个,每次路过都觉得很香。她说,知道了,你去睡吧。我妈从来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很早就学会不抱希望。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饭桌上真的有一袋生煎,装在油纸袋里,一共有八个,汤汁饱满,一个没漏。我深受感动,几乎要掉眼泪,又觉得显得太没用,于是带着要上战场的斗志出门上课,但我妈再也没回过家。我问我爸,妈离家出走了吗?他说,我们离婚了,分开了,再也不会住在一起,你不要再问了。
我闻见淡淡的烟味,大概是廖西林在抽烟。我的双手压住腹部。胖蹄说,你深呼吸深呼吸呀。我咬紧牙关,整个后脑勺也随之开始疼痛,难以自制地发出动物般的哼声。我听见胖蹄的声音逐渐飘远,他悠悠地和廖西林说,我要长命百岁,我要是死之前也这么疼,多受罪,他像个产妇一样啊。我的意识离开我沉重的身体,如同台风中被连根拔起的树。我逐渐旋转,被塞进了一个酒瓶里,摆在廖西林房里的桌子上,有人高喊,转到谁谁买单啊,一不留神瓶子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成了我的第一次头破血流。我失去栖身之所,如同放风筝一样被牵到奉海的上空,这么大的奉海,在高空俯瞰就只有豆腐干那么大。我四处游窜,后来像一只无头苍蝇般飞向黑街,盘旋在卤煮摊的蒸汽里,“扑通”一声完成了我一生最壮观的一次跳水,掉进冒泡的汤里变成了一颗茶叶蛋。我对我爸说,我实在太没有出息,子承父业去卖假蛋算了。我爸的脸从蒸汽里浮现出来,他说,我没有卖过假蛋啊,一直都是真蛋。我说,可是我同学向我检举了你。他说,孽子,你信你同学也不肯信你爸吗,因为茶叶蛋煮得太久,几天也卖不了几个,所以蛋白才变硬了。他说完之后,老泪纵横,也变成了一个茶叶蛋,葬身在这场梦里。他说,你真是个蠢货啊。
我的疼痛忽然又剧烈起来,胸口上下起伏,我感到一把刀从我的腹部将我对半劈开,将我的下体也一切为二,随后如同古代能反复拉扯的暗器,又旋转着回到我的肋骨下。远方繁华而寂静,马路上脏乱吵闹,夜风送来鸟类此起彼伏的拍翅声。我不断颤抖,竭力抑制自己的眼泪,可眼泪逃一般离开我的身体,因此我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我本应该能忍受更多折磨,像我太爷爷一样捂着肚子跋山涉水,直到生命干涸在土地上,但我现在竟然因一颗结石而想要哭泣,光明正大地哭泣,实在是不可原谅。想到这里,我的意识真正放弃了我的身体,像一只鸟一样升起,我的躯体就像一个壳一样躺在地下,旁边坐着我的朋友,远方是我的爱人,飞得更高的时候,看见飞机从身侧缓缓驶过,已经一个人都看不见了。
我飞过废弃的公园和我爸以前上班的工厂,看见后边成片的医院,我停在一个窗口,终于见到了孔蓝。孔蓝一丝不挂,躺在银色的床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锋利的刀划在她的肋骨上方,我叫她,孔蓝。但她双眼紧闭,也像在梦中。我看着她,刀割的感觉转移到我的身上,我不断不出声地张嘴,她如果能看到我,一定会觉得很滑稽。她的皮肤绽开,露出雪白的内里,没有流一滴血,里面躺着一块淡蓝色的石头。我走过去,把它取出来,石头比鸡蛋小一点,光滑如玉,我琢磨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只能先捂在手心里。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逐渐接近,现实正在急速向我驶来。胖蹄和廖西林在我身边喊,马上送你去打针,忍住啊,陈群飞。我说,开得慢一点,我还有个东西想再看一眼。孔蓝始终闭着眼,但石头逐渐温热,布满瓷器般的裂痕,最后碎在我的手心里。一只鸟把头伸出来,轻轻啄着我的手指,丑陋而笨重,简直不堪入目,即使如此,我还是将它放进了口袋。胖蹄说,你快醒醒。我想,它终有一天能在夜里将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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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萌芽》2021年4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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