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细节》
作者: [瑞典] 伊娅·根伯格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新经典文化
译者:王梦达
“我在寻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去死。有人建议布鲁克林。”这是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布鲁克林的荒唐事》的第一句。这本书出版于2005年,小说的主人公是退休的保险经纪人内森,身患肺癌后,一个人来到布鲁克林。2024年4月30日,奥斯特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去世的地点,是布鲁克林,去世的原因,是肺癌引起的并发症。一个典型的奥斯特式的巧合。
奥斯特在美国、欧洲、亚洲都备受欢迎,作品影响深远。当我翻开瑞典作家伊娅·根伯格最近入选2024年国际布克奖短名单的小说《唯余细节》时,在第一章就看到了保罗·奥斯特的名字,对他的作品的阅读,是小说第一章中的重要情节,并且,和奥斯特的作品一样,伊娅·根伯格的小说中也充满了巧合。当我们从这一角度来分析两人的作品时,会发现把巧合写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伊娅·根伯格出生于1967年,当过多年的记者,四十五岁时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唯余细节》是她的第四部小说,出版之后备受国际关注。这本书脱胎于她的真实经历,用《约翰娜》《妮基》《亚历杭德罗》《比尔吉特》四章,书写了她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四个人。
伊娅·根伯格曾在自述中提到,《唯余细节》的起源是一场由新冠引发的高烧,这是这本书的创作契机,也是第一章《约翰娜》的开篇:“我”在高烧中,拿起二十多年前的恋人约翰娜送给我的小说。这本小说正是奥斯特的《纽约三部曲》。文学是“我”和约翰娜最喜爱的游戏,虽然在对很多作家的看法上存在分歧,但我们都深爱奥斯特的作品:“奥斯特:隐晦却灵动,如此简单又极尽曲折,偏执而不失剔透,字里行间自有广阔天空。就这一点而言,我和约翰娜的看法高度一致。……无论是对于阅读还是写作,奥斯特始终是我的指南针。”
更何况,“我”对奥斯特作品的喜爱,是因为他的故事中常常充满巧合,恰如“我”和约翰娜的相遇:
约翰娜和我都对巧合的发生心生崇拜,一如每一对因缘际会得以结识的情侣,也正因如此,我们对奥斯特的书如此着迷。在我所熟悉的作家中,只有他如此有意识地让巧合成为所有事件的要素。第一次见面时,我们都有各自的伴侣,她和女朋友在一起,而我身边的男人最近刚求了婚。机缘巧合,我们选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门课程。虽然在课程开始前我就预感自己会半途而废,但我还是去听了课,参加了第一场考试,考试结束后我去了一家酒吧,里面只剩下一个空位。就在前一天,我们的目光穿过整个人头攒动的演讲厅彼此交汇。现在,她就坐在长桌的一侧,穿着牛仔裤和黑色无领衬衫,我们的手腕不断碰在一起,整场派对的气氛都暧昧起来,直到夜深众人离开回家。接下来那个星期一,我们各自和另一半分手——两个独立存在却又联系紧密的分手场景——正好一个同学从亲戚那里继承了一间位于海格斯滕的公寓,正在招租,于是短短一周后,我们就搬了进去。那年我二十七岁,约翰娜二十四岁。我们将自我牢牢钉在对方身上,唯有彼此确信将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才会这样做,仿佛我们已得到保证,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离。
这段文字有其优点,比如简洁清晰,节奏轻快,马不停蹄的叙述中充满一种无可置疑的年轻的激情,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两人当时有多么冲动而热烈。不过,叙述上还是缺乏更多设计,详略上也没有进行区分,这些都降低了这些巧合的魅力,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告知读者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而已。一些笔力更老练的作家,或许不会如此老实地将每一次巧合都堆积于此,生怕读者没有感受到这种冥冥中的命中注定,反而可能会四两拨千斤地聚焦于几个非常微小的细节,来呈现出当一些意想不到的巧合发生时,两个人之间瞬间流动起来的情感。比如,艾丽丝·门罗的《骄傲》中,“我”因为兔唇和怪异的发音而自卑、孤僻,镇上银行家的女儿奥奈达和“我”不同,她虽然也遭逢变故,但天性乐观、轻松,常常来看“我”,甚至在“我”生病时主动照顾“我”,而“我”则因她的热情而局促不安。当她提议搬到“我”家,和“我”像兄妹一样住在一起互相照料时,“我”拒绝了,我们的关系也由此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在“我”打算搬走时,奥奈达出现了,说自己要去旅游,两个人随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直到一个小小的惊喜降临——在“我”想出来要说什么之前,她发出一声极其不同寻常的低声尖叫,大步朝“我”的窗户走去。“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我”家老房子的后院的鸟澡盆里,挤满了一群小臭鼬,它们上下跳动着,而后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里冒出来,飞快地离开澡盆,穿过院子,与此同时,始终沿着笔直的对角线前进。其实,“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管那只鸟澡盆了,那是“我”已经逝去的妈妈的心爱之物,她喜欢在那里看鸟,那天早晨,“我”刚刚才给里面注满水。“我”和奥奈达简单感叹了一两句,便一起安静地凝视着这个活泼俏皮、充满生命力的场景,“我”感到,“我们不可能比这会儿更高兴了”。门罗用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情节,写出了两人紧张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得以落地的过程,因为一个被偶然注满了水的鸟澡盆,一群意外出现的快乐的小臭鼬,他们平和地回到了之前的朋友关系,并且这一次,比从前更加放松,也更加懂得彼此。
当然,仅拿一段作为对比是片面的,《约翰娜》中也有一些段落成功地抓住了一些小小的巧合,并举重若轻地将它们呈现出来。在故事的后半部分,“我”和约翰娜出于种种原因分手,此后的一些年,约翰娜逐渐成为公众人物,而“我”细心留意着收音机和电视机中她的名字,因为从中“我”能够发现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的痕迹。原本,一切就会这么继续下去,但一天,“我”在她说话时关掉了收音机:“出于某种原因,她加入了某档电台节目的一个讨论小组,……当时,小组中一名男子推荐了保罗·奥斯特最新出版的小说,约翰娜无故突然蹦出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奥斯特。’”
这句话没头没尾,无人在意,却给“我”带来了很大冲击:“与其说自己从没喜欢过奥斯特,她还不如说‘我从没在海格斯滕住过’或者‘我一向讨厌可丽饼’。我明白,对大多数人来说,试图明白她这句话的意义是疯子才有的行为,所以我克制住了自己。”(海格斯滕是她们曾将自我钉在一起的公寓,“可丽饼”一词出自约翰娜写在送给“我”的《纽约三部曲》的扉页上的甜蜜题词,两者都见证了两人的那段感情。)这个故事也随之结束。对一篇短篇小说而言,这是一个聪明的结尾,微妙而含蓄,当“我”不经意间听见了约翰娜迟到多年的这句自白,一切有关她的回忆都由此产生一定程度的变形,我也被迫从自己的怀旧之情里,痛苦但清醒地挣脱出来。
约翰娜为什么不喜欢保罗·奥斯特,我们不得而知,但奥斯特的确是个有争议的作家。前文提到,“我”夸赞奥斯特的小说“如此简单又极尽曲折”,而为了这种极尽曲折的叙事效果,奥斯特有滥用巧合之嫌。
在奥斯特的作品中,主人公,那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常常会因为一些契机,比如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收到一封奇怪的信,遇到一些无法和这个世界正常相处的人,而主动或被动地开启一段冒险,并由此彻底改变人生。比如《纽约三部曲》的第一部《玻璃城》中,奎因接到求助电话,对方误认为他是一个名叫保罗·奥斯特的私家侦探,急切地想要委托他进行调查;《幻影书》中,妻子和儿子去世后自甘沉沦的“我”,被一位已经从大众视野中消失多年的老默片演员海克特吸引,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围绕海克特的作品写了一本书,没想到后来却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海克特想要见“我”,后续的事态发展远远超乎“我”的预料。这两个故事在对巧合的运用上,有时显得粗暴而用力。比如,《玻璃城》中,彼得的名字和奎因死去的儿子名字一样,这是他的一大动力;类似的情节也出现在《幻影书》中,“我”对阿尔玛说,自己去世的儿子托德和海克特夫妇病死的幼子泰德名字相近,这种重复让人有些疲惫。又如,《幻影书》中,小说从阿尔玛来“我”家找“我”,劝说“我”前去见海克特开始,情节不断反转,总是有意外从天而降。奥斯特多次利用枪中有无子弹、用枪前有没有打开保险,来体现命运对人的生死的随心操纵,也两次使汽车发生故障或事故来影响人物当时的判断,此外还反复强调了安眠药物赞安诺的强效,枪、车、危险的药物——这些带有戏剧性色彩的工具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太依赖它们来制造一桩桩突降的意外,就有些老套且不够自然了。读者会逐渐变得麻木,预料到小说中各个人物的可能结局,即使看到多个人物陆续死亡,也渐渐不再产生任何情感波动。可以说,奥斯特千方百计地以曲折的情节和暴力的意外事件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但结果却是一种“虚假的现实主义”,这是詹姆斯·伍德在《保罗·奥斯特的浅薄》(选自伍德的评论集《私货:詹姆斯·伍德批评文集》)一文中提出的,他认为奥斯特常常在小说中“不断煽动下一场意外”,各种元素组合起来的方式也无法令人信服。
《唯余细节》第二章的主人公叫妮基,情节的基本模式和奥斯特的小说很像。“我”的朋友妮基,在和新的恋人詹姆斯在一起之后,临时决定前往爱尔兰,却戏剧性地消失了,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络,她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网络上。后来,“我”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对方是妮基的父亲,告诉“我”妮基母亲的病情加重了,想要“我”帮助寻找妮基。“我”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个希望渺茫的任务,孤身来到陌生的爱尔兰戈尔韦,寻找这个消失的故交,开始了一段冒险。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奥斯特小说的多个元素。不过,这里的巧合要节制、合理得多,没有将情节过分戏剧化。比如,“我”思路清晰,先是将戈尔韦划分为二十个长方形区域,打算沿着酒吧商店等“我”认为妮基可能出没的场所一家一家找过去,不错过任何一张面孔,并在这一过程中回忆起了妮基的男友喜欢飞镖的线索。寻找的过程并不一帆风顺,也有巧合像是在捉弄人,比如当“我”费尽苦心到达妮基曾经出现过的招待所,才知道就在“我”到达的前一晚,她又从这里消失了,但总体上,这个故事达成了可信度和可读性之间的平衡。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篇中的妮基患有精神疾病,爱憎分明、行事冲动,这样的“黑色飓风”一样的人物,对许多写作者而言可能会是一种危险的诱惑,他们在写到这样的人物时,往往会过度利用这些性格特点来增加戏剧性,毕竟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好用的人物设定,在制造冲突、巧合和意外上有先天的方便。但伊娅·根伯格稳住了,她反而选择了用平稳克制的方式来处理,并不竭力放大这一点来吸引读者的眼球,妮基在她的笔下,虽然麻烦、特别,但归根到底只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年轻女孩,读者可以通过文字具体地感知到她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只看到一个模板化、工具人般的精神病患者。同样的叙述风格也存在于第三章和第四章,它们都有一些特别的人物和重大的事件,比如萍水相逢而后又杳无音信的恋人、母亲幼年时所遭受的巨大创伤等,但作者的叙述语调始终平静、温和而沉稳,这也使这本书具有一种细腻真实的风格。
总之,在运用巧合这点上,我们可以向奥斯特学习的是如何利用它们来推进原本陷入停滞的情节,但也要对此保持警惕,而门罗的作品作为大师级别的范本,向我们展示了小说中的巧合,不以量而以质取胜,甚至也不需要是多么重大的巧合,只是一些微小的瞬间,便足以使人物的内心、人物之间的关系、情节的走向发生摇晃。伊娅·根伯格的作品,则是一个更平易近人的文本,帮助我们对巧合采取一种平视的态度,而不是大惊小怪或是对自己制造出来的戏剧性情节洋洋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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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萌芽》2024年7月刊。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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